《等风也等你》哇咔咔梓

22、群名就叫“五个人” 那张餐

　　那张餐桌是靠窗的第三个位置。
　　米多也不记得是从哪天开始它就成了固定的。大概是开学第一周的某天中午——他去食堂晚了，端着餐盘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看到夏浩然坐在靠窗的位置冲他挥手，嘴里塞着半块红烧肉，喊声隔着半个食堂都听得见：“这边！这边！我给你占了座！”他走过去，发现林枫也在，坐在夏浩然对面，正用筷子把青菜里的蒜末一粒一粒挑出来。苏念念也在，白畅坐在苏念念旁边，面前摆着一份青椒肉丝盖饭，正用筷子把青椒一片一片夹出来放在盘子边缘。
　　米多把自己的餐盘放在白畅对面。白畅抬头看了他一眼，把他盘子里那份还没动过的番茄炒蛋夹走了两块，然后又把自己挑干净青椒的肉丝推过来一半。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句话，甚至没有眼神交流。米多把肉丝拌进饭里，吃了一口才反应过来——白畅记得他不吃青椒。他从来没有跟白畅说过这件事。大概是高一某次食堂吃饭，他把青椒全部挑出来堆在盘子边上，白畅看到了，记下了。
　　然后它就真的发生了无数次。每天十一点五十下课铃响，夏浩然第一个冲出教室占座——他跑得快，从三楼到食堂能超过大半条走廊的人，书包在背后颠得像装了弹簧。林枫跟在他后面，不紧不慢，手里还拿着刚合上的课本，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夏浩然已经占好了靠窗第三张桌子，正用筷子敲着桌面催他们快点。米多去二楼楼梯口等白畅，两个人一起下楼。苏念念通常最后到，因为她要帮白畅去小卖部买豆浆——食堂的豆浆太甜，白畅不喝。
　　今天的菜单是酸菜鱼和糖醋排骨。夏浩然打了双份排骨，盘子堆得像一座小山，油光蹭亮地冒热气。林枫端着自己的餐盘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那座山，又看了一眼夏浩然已经明显圆了一圈的脸，把筷子在热水里涮了三秒，用纸巾擦干。“你上周说要减肥。”
　　“这周开始了新的减肥计划——从下周一开始。”
　　“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
　　“上周是上周。这周是这周。”夏浩然把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而且我今天体育课打了两场球，消耗了至少八百卡路里。这盘排骨大概也就六百卡，我还欠自己二百卡。等下再去买根烤肠。”
　　“运动消耗八百卡路里，一盘糖醋排骨约六百五十卡，烤肠约二百二十卡，总计八百七十卡。你还要吃晚饭。你今天的热量盈余大概在五百卡以上。”林枫把擦干的筷子放在碗沿上。
　　“你能不能不要在我吃饭的时候算卡路里？”
　　“我只是在帮你做数学。”
　　“我不需要你帮我做数学！我需要你帮我吃两块排骨——来，张嘴。”夏浩然夹起一块排骨往林枫嘴边送。林枫偏头躲开，用筷子精准地挡住了那块排骨的进攻路线，两个人隔着餐桌僵持了几秒，最后夏浩然自己把排骨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林枫你太不够意思了。
　　苏念念端着一杯豆浆走过来，看到这一幕，把豆浆放在白畅面前，用一种见怪不怪的语气问白畅：“他们俩每次吃饭都这样吗？”
　　“每次都这样。”白畅把豆浆拿起来喝了一口，“上周三是为了林枫要不要吃香菜吵了十分钟。周一林枫赢了，因为香菜被你妈带走了。周三夏浩然赢了——他趁林枫去洗手的时候把香菜全拨进他碗里。林枫回来看到碗里一片绿，表情像被人在图纸上泼了墨。”
　　“那不是香菜的问题。”林枫把一块青菜夹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开口，“是原则问题。我告诉过他我不吃香菜，他每次都试图让我‘尝一口试试’。尝试了快一年，我还是不吃。”
　　“所以你什么时候开始不吃香菜的？”苏念念问。
　　“从小。”
　　“为什么？”
　　“基因。某些人的OR6A2基因变异会导致对香菜中的醛类物质产生特殊的敏感，吃起来有肥皂味。”林枫推了推眼镜，“我不是在挑食，是基因决定的。”
　　“你每次挑食都有科学依据。”夏浩然用筷子指着他，嘴上还泛着排骨的油光，“上次不吃青椒说是生物碱敏感，上上次不吃芹菜说是纤维素结构问题。林枫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一种不爱吃的食物是纯粹因为‘不爱吃’而不是基因缺陷？”林枫想了想，说了一个字——苦瓜。夏浩然愣了两秒，然后爆发出胜利的欢呼，整个食堂往这边看了好几眼。苏念念把豆浆往夏浩然面前一放，说你别嚎了整个食堂都在看你，然后把筷子搁在桌上，扫了一圈所有人，清了清嗓子，用一个很正式的语气说道：“我有个事要说。”
　　“什么？”夏浩然还在嚼排骨。
　　“我们五个人，好像每天都坐同一张桌子。”
　　夏浩然嚼排骨的速度慢下来，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餐盘，又看了看旁边的人，好像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好像还真是。从开学到现在，快一个月了吧。我都没想过——我就是每天下课就往这个位置跑，你们也都往这个位置跑。没约定过。”
　　“因为这张桌子是最优解。”林枫把筷子横放在碗沿上，“离打饭窗口近，离收餐台远，不会被来回收餐盘的人撞到。靠窗光线充足，冬天还能晒太阳。旁边有暖气片，夏天靠窗通风。最多坐六个人，坐五个刚好——不挤也不空。从空间效率的角度讲，这是食堂里最好的位置。”
　　“你能不能有一次不用‘最优解’解释吃饭的事？”苏念念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我们坐这张桌子，不是因为它离打饭窗口近——是因为我们五个人刚好能坐下，多一个就挤，少一个就空。夏浩然负责讲笑话，虽然大部分都很冷。林枫负责补充冷知识，虽然我们并不需要知道芹菜的纤维素结构。我负责怼你们所有人。米多负责给白畅夹菜。白畅负责——”
　　“负责一边嫌弃一边吃完。”夏浩然抢答。
　　白畅正在把米多刚夹过来的鸡蛋拌进饭里，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夏浩然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吃饭。但他的筷子在碗边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默认时会有的小动作。
　　“所以我想，”苏念念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上，目光在四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我们应该拉个群。”
　　夏浩然放下筷子，眼睛亮了。林枫没有表态，但他的筷子尖停在青菜上方悬了片刻——那是他在思考一个提议是否合理时会有的停顿。米多没有看苏念念，他看着白畅。白畅正低头喝豆浆，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白畅把豆浆放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不行”的意思，是“你说呢”。米多转向苏念念：“什么群。”
　　“五人群。就我们五个。”苏念念说，“高一那个年级大群太吵了，每天都是各种通知和接龙。建个小群，就我们五个。有事说事，没事发发消息——约饭、约球、约周末去江边、监督夏浩然不要再吃第二份糖醋排骨。而且，”她顿了顿，目光在米多和白畅之间来回移了一下，那个眼神很轻，但绝不是无意的，“高二分科之后我们不在一个班了。我和白畅在八班，你们三个在一班。上课见不到，但中午这张桌子还在。群也是——教室隔了两层楼，群不隔。”
　　“我同意。”夏浩然第一个举手，“群名我来起——叫‘五个人’。”
　　“太土了。”苏念念皱了皱鼻子。
　　“那你起一个。”
　　“叫‘文科班与理科班的友好交流群’。”
　　“太长。而且太官方。人家以为我们在搞学术交流。”夏浩然已经打开了微信，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就叫‘五个人’。简单，直接，没有任何歧义。五个人就是五个人。多一个不行，少一个也不行。”他建好群，把手机放在桌子中央，二维码明晃晃地对着所有人。
　　苏念念扫了，但嘴上没停：“你这个群名在微信列表里排在很后面，因为W开头。下次改叫‘我们五个’，Y开头，还能往前靠一点。”
　　“你先加进来再说。”
　　林枫拿出手机扫了码。他看着群名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挺好的。信息熵最低，没有任何冗余。你看到群名就知道里面有谁，不需要额外猜测。”他顿了顿，“而且‘五个人’这个表述有一个隐含的前提——你知道是哪五个人。它不需要更具体的定语，因为指涉是唯一的。在群名里加入‘文科班’‘理科班’之类的修饰词，表面上是更精确了，实际上是更模糊了——因为文科班和理科班加起来几百个人，但‘五个人’只有这五个。”
　　“你分析一个群名分析了整整一段话。”夏浩然说，“你是不是已经把这段话在心里憋很久了？”
　　“没有。现想的。”
　　米多拿出手机扫了码。然后把手机递给白畅。白畅接过来，低头看着屏幕上的群聊界面——五个头像排成一排。夏浩然选了一张柴犬的照片当头像，林枫的头像是一栋线条冷峻的现代建筑，苏念念是粉色的卡通人物，米多是篮球场上的剪影，他自己是一只蓝色的风铃。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加入群聊”。他把手机还给米多，两个人的手指在屏幕上方轻轻碰了一下。
　　“白畅还没表态。”苏念念靠在椅背上，用手指了指白畅面前的豆浆杯，“你要是同意这个群的存在，你就喝一口豆浆。你要是同意群名叫‘五个人’，你就再喝一口。”
　　白畅看了她一眼，伸手拿起豆浆，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又拿起来，喝了第二口。苏念念满意地点了点头，在自己的手机上把群聊置顶了。
　　“以后周末约饭直接在群里说，”她把手机翻过来给大家看她的置顶列表，“不用再让米多传话——米多每次传话都要自己加一句‘白畅也去’，其实白畅根本还没答应。”
　　“你怎么知道我没答应。”白畅说。
　　“因为你上次跟我说你本来想周末去图书馆，结果米多跟你说‘我们周六去江边烧烤白畅也去’，你就改了计划去烧烤了。你本来要在图书馆待到下午四点的——你那天带的书是《中国播音史》，那本书你在图书馆查了好久，临江一中图书馆只有馆藏阅览本，不能外借，你只能在馆里看。但是你后来还是去了烧烤。那本书现在大概还在图书馆二楼东侧第三排书架上等着你。”
　　白畅把筷子放在盘子上。他的耳朵尖上有一小片粉色正在慢慢晕开，但他说话的语气依然平稳，稳得像在广播站念新闻稿：“苏念念。你今天的话比平时多。”
　　“因为我今天心情好。”苏念念朝白畅笑了一下，又朝米多看了一眼，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杯子在桌上轻轻一顿，“好。五人群正式成立。以后谁在群里发消息你们都得回——尤其是你，白畅。米多发消息你回不回？”
　　白畅夹了一口青菜放进嘴里。“看情况。”
　　“他发‘在吗’你回不回。”
　　“他不发‘在吗’。他每次都直接说事。”
　　“你怎么知道。”
　　白畅沉默了一瞬。米多替他回答了：“因为他每一条都回了。”他把白畅盘子里最后一片青椒夹到自己碗里，动作自然得像这道菜本来就该这么分。白畅没有看他，但也没有阻止，只是把盘子往米多那边推了一点，方便他夹。林枫看着他们，低头吃了一口青菜。苏念念靠在椅背上，嘴角有一个压不住的笑。夏浩然还在研究群聊设置，正试图把群名改成“五个人（夏浩然最帅）”，被苏念念一把夺过手机。
　　“不许改。”苏念念把手机举高，躲开夏浩然伸过来的手。
　　“为什么！群主是我！”
　　“群主了不起？群名要公投——来，举手表决。同意叫‘五个人’的举手。”苏念念自己先举了手。林枫举了。米多举了。白畅也举了。夏浩然看着四只举起的手，颓然放下胳膊。“四比一。群主被罢免。”苏念念把手机还给他。
　　“你们这是独裁。”夏浩然哀嚎一声。
　　“不是独裁。是民主集中制。”林枫说。
　　夏浩然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发出一声长叹。“我建了个群，群名不能自己起，群主还被罢免。这个群我待不下去了。”
　　“那你退。”林枫说。
　　“不退。我是群主，被罢免也是群主。这个群是我的心血——虽然只建了五分钟。但以后你们约饭、约球、约周末去江边，都得在这个群里说。我们五个人，谁都不能少。”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收起了嬉皮笑脸，声音难得认真。苏念念没有再怼他，端起空了的豆浆杯碰了一下他的可乐瓶。林枫用筷子敲了一下碗沿。米多看着白畅，白畅也看着米多，两个人的手在桌沿下轻轻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