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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分科志愿表   分科志 ...

  •   分科志愿表发下来那天,临江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雨从早自习开始下,到下午最后一节班会课还没停。水珠顺着香樟树叶往下淌,滴在教学楼走廊的栏杆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教室里开着日光灯,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被玻璃隔成一方模糊的水墨画。王建国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沓表格,表情比平时更严肃——不是生气的那种严肃,是那种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事会影响在座每一个人未来两年人生轨迹的郑重。
      “这张表,是你们高中阶段最重要的几张表格之一。”他把表格举起来,纸张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分科志愿表。不是摸底,是正式填报。理科在左半边,文科在右半边。填完之后交给家长签字,下周一之前交上来。一旦上交,原则上不予更改。”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后排有几个男生在争论理科好还是文科好,前排女生小声交流着父母的意见。夏浩然从林枫手里抢过表格,看了一眼,又还给林枫,说“你肯定选理科,我跟你一样”。林枫没说话,拿起笔在理科栏里填了物理化学,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早就想好了——或者说,像是他从来不需要“想”这个过程。
      陈帆也在理科栏里填了。他填完之后抬头看了看窗外,雨还在下。他说了一句“我爸说学理科好找工作”,然后继续低头写自己的名字,笔迹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个决定刻进纸里。
      苏念念从文科班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已经填好的表格——文科,历史政治。她趴在(1)班后门的门框上,冲白畅扬了扬手里的表:“我填完了!文科!你呢?”
      白畅没有说话。他坐在座位上,表格摊在面前,用笔帽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米多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笔,表格上“理科”那一栏已经被他涂黑了。他没有犹豫——物理化学,这个选择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选择。从小到大,数理是他最稳的赛道,也是他爸最放心的领域。米建国从来不干涉他的决定,但每次考完试问的第一句话永远是“物理考了多少”。他填完之后把表格压在桌角,往白畅那边看了一眼。白畅的表格还空着。白畅握着笔,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摩挲着。他低着头,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眉毛,看不到表情,但米多能看到他左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节奏——咚、咚、咚。不是紧张,不是焦虑,是他在思考。白畅思考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敲节奏,和他在广播站录音前调整气息的频率一样,稳定而专注。
      然后白畅拿起笔,拔开笔帽,在文科栏里填了历史和政治。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米多听到了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那声音很细,细到在嘈杂的教室里几乎被淹没,但米多听到了。三横一竖一竖——历史。七笔——政治。白畅把表格填好,压在自己的桌角,然后把笔帽套上,放在笔袋旁边。自始至终没有看米多。
      米多看着他,发现白畅套笔帽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慢大概两三秒。如果不是他每天都在观察白畅,他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白畅套笔帽通常是很快的动作,拔下来写完字立刻套回去,干净利落。但刚才他套笔帽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拇指在笔帽顶端轻轻按了按,然后才推到底。那是他在想什么、又决定先不说的时候会有的动作。
      “你选文科。”米多说。不是问句。
      “嗯。”白畅把表格折好放进书包里,“历史和政治。”
      “你的地理也不错。”
      “地理要背的东西太多。历史和政治逻辑性强,我比较擅长。”白畅的语气和平时讨论题目时一样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多加解释的客观事实。
      “你会去文科班。二楼,走廊另一头。”
      “嗯。”
      苏念念还趴在门框上,手里扬着那张表格,等白畅的回答等了半天没等到,自己走进来趴在白畅桌上,看了一眼他填好的表格,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就知道。你从小历史就比我好——你还记得初中那次历史课辩论吗?你一个人把对面四个人说得哑口无言,最后老师给你加了十分平时分。”
      “那是因为对方没准备。”白畅说。
      “你也没准备。你上课都在画画。”苏念念转向米多,“他初中上历史课从来不记笔记,就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画了一整个学期的火柴人打仗,被老师没收了三次。但每次考试都拿满分——老师都服气了。”
      米多忽然想起来白畅在他物理课本扉页上画的那些东西——柴犬、猫、兔子。他从初中就开始在课本上画小人了。他的画工是在历史课和物理课上练出来的,在那些他不需要费力就能拿到满分的科目里,他把多余的注意力都给了笔下的线条。
      下课铃响了。王建国在离开教室之前又强调了一遍:“下周一之前交。家长签字。不要拖到最后一天。”
      当天晚上,614宿舍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明显的不同——夏浩然还是趴在床上吃薯片,碎屑掉在枕头上被林枫逼着拿纸巾擦干净;陈帆还是蹲在地上系鞋带,系完之后站起来检查了三遍有没有系紧;林枫还是靠在床头看杂志,耳机挂在脖子上,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但米多感觉到了。空气中飘着一种很轻的、挥之不去的沉默,像江面上薄薄的雾气,看不到却感觉得到。
      白畅从上铺垂下手来。米多伸手接住,然后听到上铺传来白畅的声音,很轻:“你选理科。”
      “嗯。物理化学。”
      “你理科那么好。”白畅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咯吱了一声,“上次物理竞赛模拟卷,你做完了还能帮林枫检查。王建国说你是他教过最省心的学生。”
      “王建国什么时候说的?”
      “上周。我去办公室交广播站节目表,听到他跟林老师在聊天。他说‘米多那个苗子,以后考个名牌大学没问题’。”
      米多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握紧了一点。白畅的手指很凉,和发烧那晚一样凉。“你文科也很好。林老师说你语感是她教过的学生里最好的。”
      “你怎么知道林老师说过这个?”
      “上次家长会。林老师跟你妈聊天的时候我听到了。她说你的语感是天生的,不是练出来的。”
      白畅没有回答。但他把米多的手握紧了一点。
      沉默了一会儿,白畅又开口了:“以后我不跟你一个班了。早自习之前不能帮你听英语发音。体育课也不在一起上——文科班体育课是周三,理科班是周四。”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心挑选过才从嘴里放出来,平稳得有些刻意。
      “那以后早上谁帮你冲豆浆。”米多问。
      “我自己冲。”
      “你老是忘了喝。上次你冲了一杯放在桌上,凉了才想起来喝,喝完说胃不舒服。”
      “那是上学期。这学期我每次都喝完了。”
      “那是因为我帮你冲好了放在你面前。”
      白畅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米多听到上铺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你说得对。很多事情都会变。”然后把手收回去,翻了个身。
      米多看着空荡荡的床沿,手指还保持着刚才交握的姿势,掌心空落落的。他盯着头顶那块不到两厘米厚的木板——白畅就在上面,隔着一块木板,呼吸声清晰可闻。他知道白畅没睡着。白畅睡着的呼吸声是不一样的——更长,更缓,偶尔会带着很轻的鼻息。现在上面传来的呼吸声很浅,很均匀,但每隔一会儿就会顿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米多抬起手,敲了敲床板:“宿舍又没换。”
      上铺沉默了片刻,然后白畅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比刚才轻了很多:“我知道。”
      米多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会说点别的。但白畅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但米多听到他翻身之前有一个很细微的停顿——他在等自己先松手。而他没有松。所以白畅才翻的身。
      周五下午,分科志愿表开始收交。夏浩然在课间把他的表塞给米多,表格上填了理科,和之前摸底时一模一样。但他交了表之后一直挠头,挠完了跟林枫说“其实我也想过选文科——我语文作文每次都及格,虽然英语差点”。林枫正在帮王建国整理收上来的表格,把所有表格按学号排好,理科一沓,文科一沓。理科那沓很厚,大概占了全班的四分之三;文科那沓薄薄的,放在讲台上被风扇吹得轻轻掀起一角。他把表格对齐,用订书机在左上角钉了一下,然后看了夏浩然一眼:“你作文及格是因为林老师心软。”
      “你又知道了?”
      “我看过你作文。开头还行,中间全是废话,结尾强行升华。林老师给你六十一分是看在你每次交作业都最积极的份上。”
      “你什么时候看过我作文?”
      “上次你本子忘在桌上,风吹开了。我就扫了一眼。”林枫顿了顿,语气依然平淡,“你开篇第一句写了‘在我的生命中’,下一句是‘有很多人’。这句话的语法结构有问题——主语不明,句式冗余。”他看着夏浩然,把订好的表格放在讲台上,“不过情感是真的。所以我帮你在错别字旁边用铅笔标了个星号。”
      林枫转身走了,去办公室送表格。米多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个人嘴上说只扫了一眼,实际上大概连夏浩然作文里用了几个“因为”几个“所以”都数清楚了。他的关心从来不以“我关心你”的形式出现——它以“你的语法结构有问题”的形式出现。但在那个铅笔星号里,在最不起眼的细节里,藏着他从不宣之于口的在意。
      白畅从文科班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已经填好的表格,放在了文科那沓薄薄的纸上。
      “交了?”米多问。
      “交了。”白畅坐回座位上,把笔袋放进书包,“苏念念说她交的时候手都在抖。她说她爸本来想让她选理科,将来学金融,她跟她爸吵了一架。最后她爸妥协了——不过她说她妈站在她这边,所以其实是三比一。”
      “你呢。你爸妈怎么说。”
      白畅把书包拉链拉好。“我爸说随我。我妈也是。”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我妈说,‘你选你喜欢的,剩下的妈妈来想办法。’她当年选音乐教育的时候,外公也不同意。所以她从来不会替我做决定。”
      米多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所以你要是理科生也能学好,但你就是喜欢历史。”
      “嗯。我喜欢历史。喜欢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它们不会再变了,可以安安静静地被人理解。”白畅顿了顿,“你呢。”
      “物理。想知道为什么苹果往下掉。”米多说,“也想知道为什么你不会照顾自己——不过这个大概不属于物理学范畴。”
      白畅嘴角动了一下。“这个属于你的个人兴趣。”他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吧。晚自习之前还要去广播站录最后一期节目。下周开始广播站也要换届了——我把钥匙交给下一届的副站长。”
      “这么快就换届?”米多跟着他往外走。
      “嗯。高二分科之后社团活动的时间会减少,广播站的指导老师建议高一接棒。我觉得她说得对——早点交班,学弟学妹有更多时间适应。”
      两个人走在走廊上。雨已经停了,地面上还有些积水,倒映着傍晚灰蓝色的天空和香樟树模糊的轮廓。广播站所在的综合楼就在前面,四楼的窗户还亮着灯——那是白畅待了将近一年的地方,他在这里录了几十期午间节目,主持了好几场大型活动,把他那把好听的声音传遍了整座校园。
      米多靠在录音室门口,看着白畅把调音台的旋钮一个一个归位,把麦克风的高度调到标准位置,把耳机挂在挂钩上,动作和去年第一次来录音时一模一样。最后白畅从钥匙串上取下广播站的钥匙,放在调音台上,用手指在钥匙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想什么、又决定不说的时候会有的动作。
      “走了?”米多问。
      白畅站在调音台前,看着那串钥匙,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去年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指导老师让我试录一段散文。我紧张得忘了带稿子,对着麦克风念了整整五分钟的‘八百标兵奔北坡’。后来老师把录音回放给我听,说‘你连绕口令都念得比别人好听’。”他把钥匙放正,转身往门口走,“走吧。”
      两个人走出综合楼,夜色已经落下来了。路灯还没亮,操场上的香樟树在风里轻轻摇晃,空气里有食堂晚饭飘来的油烟气。白畅走在前面,米多走在后面。
      “白畅。”米多忽然开口,“以后文科班教室在二楼对吧。二楼走廊最东边,从楼梯上去往左拐。”
      白畅停下来,回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上次去办公室交物理作业,听到年级主任在跟王建国讨论分班后的教室安排。”米多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往前走了一步,“二楼文科班,三楼理科班。中间隔了一层楼。课表不重合,晚自习时间也不一样——文科班比理科班多一节历史辅导。”
      “所以呢。”
      “所以以后每天早上帮你冲豆浆,要从三楼走到二楼。比现在多走一层楼。多花大概两分钟。”米多把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语气像是在计算一道物理题,“这两分钟我不打算省掉。你早上练完声别自己去食堂买豆浆——食堂的豆浆太甜。我会给你送。”
      白畅站在路灯下,看着米多。路灯还没亮,但傍晚最后一点天光足够让他看清米多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随意,也不是在球场上被挑衅时那种锋利的笃定,而是某种更安静的、更接近于他第一次在白畅课本上画猪头时的认真。“你打算送到什么时候。”他说。
      “送到你毕业。”
      白畅把手从校服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几秒后,他轻轻点了点头:“好。”
      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不用,没有说“你想多了”。他说“好”。一个字,但和以前所有的“好”一样——是好的,是那个只对米多说的“好”。
      路灯忽然亮了。橘黄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拉得很长。远处操场上传来夏浩然的喊声——“你们两个走不走,晚自习要迟到了!”
      白畅转身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他回头,对米多说:“走吧。别让王建国点名。”他顿了顿,加了一句,“不然他又要说‘个别同学’了。每次他这么说都是在说你——你上周迟到两次,我都数着。”
      米多追上去,和他并排走进教学楼。走廊上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想,分科志愿表只是一张纸,教室隔了一层楼也只是多走两分钟。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每天早上拧紧的壶盖、熄灯后从床沿垂下的手、保温杯里不放糖的豆浆——这些东西不会被分科分走。就像白畅说的,宿舍又没换。它还在那里,六楼第六个窗户,蓝色水壶和灰色水壶并排放在桌上,盖子都拧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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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努力做到日更 《等风也等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