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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下午的篮球课   白畅退 ...

  •   白畅退烧之后的第三天,临江忽然就热了起来。不是那种循序渐进的热,是睡一觉起来推开窗户,迎面扑来的风不再是凉的,而是温吞吞、湿漉漉的,带着江水的腥味和香樟树被太阳晒过之后那股闷闷的甜。林枫把厚被子收进柜子里,换了一床薄毯。夏浩然当天晚上就把校服外套扔在了床尾,第二天早上穿着短袖去食堂,被门口灌进来的江风激出一身鸡皮疙瘩,又灰溜溜地跑回宿舍套了件外套。陈帆蹲在地上系鞋带,系完之后抬头问了一句“你们有没有觉得今年热得特别早”,林枫说“每年都是三月底热,你觉得早是因为你去年这时候在甘肃”,陈帆想了想说“也是”。
      米多站在床铺旁边,把白畅的水壶从桌上拿起来掂了掂。空的。他把两个水壶拎起来,一个蓝色一个灰色,往门口走。
      白畅的声音从上铺传下来:“等我一下。我跟你一起下去。”
      米多回头,看到白畅正从梯子上往下爬。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睡衣,袖口很宽,抬起手臂的时候能看到肋下若隐若现的肋骨线条。他瘦了——发烧那几天折腾掉了好几斤,原本就不胖的身体现在看起来更单薄了,手腕的骨节比之前更突出。但他的脸色已经完全恢复了,嘴唇也有了血色,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很干净。他下来之后把睡衣换下来,套上一件白色T恤和校服外套,然后从米多手里接过自己的蓝色水壶。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宿舍门,下楼的时候经过五楼走廊,有几个高二的学长正靠在栏杆上背英语单词,看到白畅下来,其中一个抬头冲他点了点头——是广播站的前任站长,上学期带白畅做过几期特别节目。白畅也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下走。
      米多跟在白畅身后,看着他后颈上那颗小痣随着下楼的节奏一上一下。那颗痣的位置他闭着眼睛都能指出来——后颈偏左,发际线下两厘米,颜色很淡,像一粒细沙嵌在皮肤里。他想起发着烧的白畅伏在他背上,额头抵着他的后颈,呼出的气息烫得能灼伤人。那颗痣当时就贴在他眼皮底下,随着白畅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他在黑暗里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直到林枫的手电筒光照过来。
      “你昨晚又没睡好。”白畅在四楼拐角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睡好了。”
      “你下楼梯的步子比平时慢半拍。平时你下楼梯是两格两格跳的,今天是一格一格走的。”白畅把手搭在楼梯扶手上,侧头看了他一眼,“没睡好就多睡一会儿。不用每天早上帮我打水。”
      米多跟上来,走到白畅并排的位置。“我没睡好不是因为你。”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夏浩然打呼噜。”
      白畅嘴角动了一下。他知道夏浩然昨晚没打呼噜——夏浩然这两天感冒鼻塞,呼吸声比平时还轻。但他没有戳穿。两个人走进开水房,蒸汽从门框里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热气。米多把两个水壶接满,拧紧壶盖,把自己的灰色水壶放在窗台上,然后把白畅的蓝色水壶拎在手里。“豆浆粉还有三包,”他说,“今天冲完我中午去小卖部买新的。还是原味的?”
      “原味。”白畅靠在开水房门口的墙上,把袖口卷到手肘以上。三月底的早晨温度刚刚好,不冷也不热,空气里有开水房飘出来的蒸汽和远处食堂油烟的隐约香味。他看着米多把豆浆粉倒进保温杯里,冲上热水,用筷子搅匀,然后把盖子拧紧,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很多年。事实上他才做了几周——从白畅搬进宿舍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米多。”白畅忽然开口。米多正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抬起头。“你早上帮我冲豆浆的时候,”白畅看着那个保温杯,“在想什么。”
      米多把水壶也放在桌上,和保温杯并排摆好。蓝色水壶,灰色水壶,蓝色保温杯。“没想什么,”他说,“就想你今天嗓子会不会不舒服,豆浆够不够热,有没有放糖——你不吃甜的。”他顿了顿,“还有你今天早自习之前会不会记得喝。上次你忘了,豆浆凉了你才想起来喝,喝完说胃不舒服。”
      白畅从墙上直起身,走到桌前,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豆浆很热,豆香味很浓,没有加糖。“你今天放的水比平时多了一点。冲出来淡了一些。”他说。
      “你上次说太浓了有点腻。多加点水稀释一下。”
      白畅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米多认得那个节奏——他在想什么,但这次不打算说。他把豆浆喝完,杯子放在桌上,然后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他偏瘦的后背弓起来,露出T恤领口上方那截细白的后颈。然后他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好。
      “走吧,”他说,“早自习别迟到。”
      那一周的体育课排在周四下午第二节。三月底的临江一中操场,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塑胶跑道被晒得微微发软,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和地面之间有一层薄薄的热气。体育老师吹了哨,让全班绕操场跑三圈热身。白畅跑在队伍中间,步子不快不慢,呼吸均匀。这是他发烧痊愈后的第一节体育课,体育老师特意在跑圈之前走到他旁边问了句“身体恢复了没有”,白畅说“好了”,体育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勉强”。
      跑完三圈,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男生们呼啦一下涌向篮球场,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单杠旁边聊天。米多把校服外套脱了扔在长椅上,露出里面的黑色短袖。夏浩然已经在篮下热身了,拍着球冲他喊“今天打全场”。林枫坐在场边记分,用树枝在地上画正字,陈帆站在他旁边喝水,眼镜片上全是雾气。米多正要往球场走,余光扫到一个身影从操场另一边走过来。白畅换了一件白色短袖T恤——不是校服,是他自己带的,领口比校服大一点,布料更薄,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他手里拿着一个篮球,不是平时体育课统一发的那种橡胶球,是从器材室借的皮质篮球,表面磨得有点旧了。
      “你打球?”米多看着他。
      “体育老师让我这节课别做剧烈运动。但我可以投篮。”白畅把球在地上拍了两下,球弹起来的高度均匀而稳定,“你上次教我的姿势,我在宿舍阳台上练了几次。试一下。”
      米多看了他两秒,然后把自己的球扔给夏浩然,朝白畅走过去。两个人走到操场最边上的那个篮筐——这个篮筐位置最偏,平时没什么人用,篮板有点歪,但篮网是新的。白畅站在三分线内一步的位置,双手举球,膝盖微弯,手腕下压。球划了一道弧线飞出去,砸在篮筐后沿弹出来。他又投了一个,这次碰到了篮筐内侧,但还是弹出来了。
      “手腕发力不够。”米多站在他旁边,把自己的右手伸出来做示范,“你看我的手腕——球出手的时候手腕要跟着往下压,这样球才会有后旋。”
      白畅照着做了一遍。第三个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落进。他把球捡回来,站在同一个位置又投了一个——进了。又投一个——进了。连续进了四个。
      “你上次投篮的命中率是多少来着,”米多说,“十个进七个?”
      “那是因为你在看。”
      “我在看你就紧张?”
      “不是紧张。”白畅把球捞回来,在手里转了一下。他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阳光打在他侧脸上,把那层汗照得亮晶晶的。他没有看米多,而是看着篮筐,“你在看的时候,我会想‘他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姿势不够标准’。然后我就分心了。”
      “所以你上场比赛的时候投不进,是因为一直在想我在不在看?”
      “比赛的时候没有。比赛的时候我顾不上想你。”白畅抬手又投了一个,球空心入网。他转过身来看着米多,胸口因为投篮的动作微微起伏,“但刚才有。”
      刚才有。这三个字被他说得很轻,轻到米多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白畅说完之后就弯腰去捡球了,耳朵尖上那片粉色在阳光下格外清晰。米多站在原地,把自己的右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就是刚才用来示范手腕动作的那只手。他在想白畅说“刚才有”的时候,语气和平时报天气预报时一模一样。但他说的是“刚才有”——刚才我分心了,因为你在看。
      打了大概二十分钟,白畅额头的汗已经顺着太阳穴流到了下巴。他随手用手臂擦了一下,弯腰去捡弹回来的球。起身的时候他的T恤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一小截腰。皮肤很白,腰线收得很窄,肋骨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米多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忽然觉得有点口渴。不是运动后正常的那种渴——他刚喝过水,生理上不应该渴。但喉咙确实发干,干到他想再喝一口水,但他没有去拿水瓶,因为他的目光正不受控制地定在白畅身上。白畅仰头喝水。他拧开水瓶盖子,仰起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一上一下地滚动,水从嘴角漏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锁骨上,然后沿着胸骨的浅沟往下淌,最终消失在T恤领口的边缘。阳光打在他扬起的脖颈上,把喉结的轮廓和颈部皮肤上细微的褶皱都照得清清楚楚。
      米多盯着那道水痕看了很久。他第一次注意到白畅的脖子这么长这么细,喉结不大但形状很好看,仰头的时候颈侧会拉出一条很利落的线条。水珠停在锁骨上方那一小片凹陷里,随着白畅放下水瓶的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白畅喝完水,拧上盖子,转过头来。他对上了米多的目光。
      “怎么了。”白畅问。
      米多花了大概两秒钟才反应过来白畅在跟他说话。他把视线从白畅脖子上移开,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水瓶,拧开,喝了一口,然后说:“没、没什么。看你打球进步了。”
      “我一直在投篮,没在打球。”白畅看着他,左边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注意到了米多刚才的视线——不是注意,是捕捉。白畅对目光的敏感度比一般人高,这是学播音主持的人特有的敏锐。他能分辨出别人是在看他的脸,还是在看他的领口,还是在看他的眼睛。而刚才米多的目光既不在他的脸上,也不在他的眼睛上。
      米多把水瓶放在长椅上,转身往球场走。“夏浩然在叫我了。”他说。其实夏浩然并没有叫他——夏浩然正和林枫争论刚才那个球有没有踩线,根本没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但米多需要一个离开的理由。他走了几步之后用右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好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然后把手放下来,加快步子跑进球场。
      白畅坐在长椅上,把水瓶放在脚边,看着米多在球场上奔跑。米多今天打得很凶——比平时更快,抢篮板的动作更有侵略性,投篮的时候手腕下压的幅度更大力道更狠。他在暴打那颗篮球。白畅把水瓶拿起来,拧开盖子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目光从球场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瓶。他在想刚才米多看他的那个眼神。白畅见过米多很多种眼神——得意的、认真的、困倦的、烦的、笑的、无奈咬牙把“顺手”吞回去的那种。但刚才那个眼神不是以上任何一种。刚才那个眼神,是米多在看他仰头喝水,盯着他的脖子看了好几秒,然后被发现了,慌乱地找了一个蹩脚的借口跑开。
      白畅把水瓶拧紧,放在长椅旁边。他的耳朵尖还很烫,但他没有去碰。他只是把袖口又往上卷了一圈。体育课还剩最后十分钟,体育老师吹哨让大家集合做放松操。夏浩然从球场上跑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头发全湿了,贴在脑门上,校服袖口被汗浸透了一大片。他一边跑一边把球衣下摆拧出一串汗珠,冲到水龙头前把头伸下去冲了个透心凉,被冷水激得嚎叫了一声,然后连滚带爬地躲开。几个男生跟在他后面排队,一人冲一把,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白畅没有去水龙头那边。他坐在长椅上,用毛巾擦汗,把水瓶放进书包侧袋里。操场上的热气被下午四点的太阳晒得蒸腾起来,在地面上形成一层扭曲的光晕。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食堂晚饭的油烟气,把操场边上的香樟树吹得沙沙响。白畅坐在那里,被风吹得眯了一下眼睛。米多从水龙头那边走过来,头发湿漉漉的,黑色短袖领口被水溅湿了一片。他在白畅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拧开水瓶喝了一大口。白畅侧头看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他的脖子上——喉结比白畅的大一点,皮肤是麦色的,锁骨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
      “你刚才在看什么。”白畅说。
      “什么?”米多正在喝水,差点呛到。
      “我刚才喝水的时候。你在看我。”
      米多把水瓶放在膝盖上,双手握着瓶身,看着前方操场上正在集合的队伍。“没看你,”他说,“我在看你身后那个篮筐。那个篮板歪了,我觉得应该跟体育老师说一声。”
      “那个篮板从去年就歪了。你上学期从来没注意过它。”
      “我今天刚注意到。”
      白畅沉默了一会儿。操场上体育老师正在吹哨催促集合,哨声尖锐地划破四月的傍晚。他把毛巾叠好放进书包里,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好。“你每次说谎的时候,”他说,“会用‘我今天刚注意到’这种句式。平时你不这么说话。”他把书包肩带往上拉了拉,往集合的方向走了两步。米多坐在长椅上,看着白畅的背影——白色T恤,帆布包,肩膀在风里显得很单薄。白畅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米多,”他说,“你下次想看我,不用编借口。直接看。”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去食堂吃饭、去广播站录节目、去开水房打水时一模一样。
      米多坐在长椅上,手里还握着那个矿泉水瓶。瓶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就是这只手在示范投篮姿势的时候被白畅盯着看,也是这只手在昨晚黑暗里握着白畅的手指,拇指搭在他的指关节上,感受着他的脉搏在指尖下稳定地跳动。他站起来,把水瓶往垃圾桶里一丢,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
      “……被发现了。”
      操场上体育老师最后一次吹哨,让所有人集合报数。米多跑过去站在白畅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塑胶跑道上叠在一起。白畅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尖还是红的。米多也没有说话,但他的视线又一次落在了白畅的后颈上——那一小片皮肤被下午的太阳晒得微微泛红,有一颗小小的痣嵌在发际线下方,安静地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盯着那颗痣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白畅说“直接看”,但米多还没准备好。不过他觉得,也许某一天他会准备好的。
      傍晚放学,夏浩然拽着林枫去小吃街买奶茶,陈帆被班长拉去帮忙搬新学期的教材,宿舍里难得只剩米多和白畅两个人。米多靠在床头翻一本篮球杂志,白畅坐在上铺听广播站新录的节目样带,腿上摊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
      “米多。”白畅忽然摘下耳机。
      “嗯。”
      “你下午体育课的时候,”他顿了顿,“真的在看我身后那个篮板?”
      “……真的。”米多翻了一页杂志,那页他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白畅从上铺探出头来,头发因为躺了很久有点乱,好几缕翘起来,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那个篮板歪了的事,林枫上学期就告诉过你。你当时说‘关我什么事’。”
      米多把杂志放下,仰头对上白畅的目光。白畅倒挂着的脸在米多的视线里上下颠倒,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平时一样——大而深,看人的时候不闪不躲。他忽然觉得自己撒了无数个谎,从最早的“顺手”开始,到“路过”,到“我今天刚注意到那个篮板”,每一个都被白畅逐一标记,但他从来没有揭穿任何一个,只是安静地等米多自己承认。
      “白畅,”米多说,“我下午不是在看篮板。”
      白畅把耳机放在枕头上。“我知道。”他顿了顿,“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看我。”
      米多沉默了片刻。他想起林枫在天台上问他的话,想起苏念念在校医院病房里看他的那个眼神,想起白畅发高烧那晚伏在他背上、额头抵着他的后颈,呼吸烫得像要把两个人的皮肤熔在一起。他想起自己在黑暗里回握白畅的手指,想起自己蹲在水房往保温杯里倒豆浆粉时心里想的是什么——不是“顺手”,不是“路过”,是白畅会不会觉得太甜。
      “因为我不想每次都被你发现。”米多靠在床头,双手交叉在胸前,“你每次都发现了。从‘顺手’开始,到‘路过’,到‘篮板’。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什么都不说。你等着我自己招。”
      白畅把剩下的半个身子也探出床沿,倒挂着看米多。他的脸颊因为这个姿势微微发红,但他的语气依然平稳。“我等你招很久了。”他说。然后他把身体收回去,消失在床沿上方。米多盯着空荡荡的床沿看了好几秒,然后从床上站起来,踩着梯子往上铺看了一眼。白畅正靠着床头坐着,耳机重新戴上,手里拿着英语词汇手册,脸上没有表情,但他那对耳朵红得可以滴血。
      “你刚才说‘等你招很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米多站在梯子上问。
      “不记得了。”白畅翻了一页词汇手册。
      “骗人。你什么都记得。你记得我上学期期中考试错了几道题,记得我物理课本扉页画了几只猫,记得我给你的豆浆第一次放糖第二次没放第三次你说太浓。你不可能不记得这个。”
      白畅把词汇手册放下,看着站在梯子上的米多。两个人一上一下,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他说:“从你第一次帮我打热水那天。你把水壶放在我桌上,说‘顺手’。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明明绕到开水房多排了一次队,为什么要说顺手。后来你每天都这么说,我就每天都知道不是。但我没戳穿你。因为你说顺手的时候,你的耳朵也是红的。”
      白畅把耳机拿下来放在枕头上,嘴角终于弯了一下。“现在你知道被戳穿是什么感觉了。以后别再说顺手了。你做什么都行,就是别再说是顺手。”
      白畅说这句话的时候直视着米多,眼睛没有闪躲,声音平稳,每一个字都发得很饱满。他说完之后把目光收回去,继续低头看英语词汇手册,翻到刚才折角的那一页,用笔在某个单词旁边标了一个音标。他的脸是红的,但他的手指依然很稳,字迹依然工整。
      米多从梯子上下来,坐在下铺,拿起篮球杂志继续翻。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块不到两厘米厚的木板,安静的宿舍里只剩翻书声和窗外香樟树叶被江风吹得沙沙响的声音。过了很久,米多把杂志放下,伸手敲了敲头顶的床板。
      “白畅。”
      “嗯。”
      “我以后不说了。”
      上铺沉默了几秒。然后一只手从床沿垂下来,手指微张。米多伸手接住。两只手在上下铺之间交握,掌心贴着掌心。这是他们之间唯一不需要语言的对话——上铺垂手,下铺接住。从来不需要约定,从来不会落空。
      第二天早上,米多照常六点十分起床去打水。他把白畅的水壶接满放在桌上,把豆浆粉倒进保温杯,冲上热水,搅匀。白畅从上铺爬下来,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看了米多一眼。“今天没放糖。也没多加水。刚好。”
      米多靠在桌沿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白畅。这杯不是顺手冲的。是特意冲的。”
      白畅把保温杯举在嘴边,喝了一口,耳朵尖上那片粉色准时出现。他把杯子放下,背好帆布包,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他的后颈又从领口里露出来,那颗小痣安静地嵌在皮肤里。然后他站起来,推开宿舍门。走廊上的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浅的轮廓光。
      “知道了。”他说。然后他往楼梯口走去,步子比平时轻快一点。米多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两个水壶。他忽然觉得今天早上的开水房没有那么闷热,豆浆粉也没有那么难搅。夏浩然从后面追上他们,手里拿着一袋刚从小卖部买的面包,嘴里塞得满满的,含含糊糊地说“你们俩今天怎么这么早”。林枫从他旁边经过,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用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说”的眼神看了米多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陈帆落在最后面,手举着手机边走边打灯看英语单词,差点撞上走廊的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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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努力做到日更 《等风也等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