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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苏念念的观察 林枫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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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枫靠在走廊墙上,手里拎着两份豆浆和两个包子。夏浩然站在他旁边,踮着脚从病房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张望。看了大概五秒,缩回来,用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语气压低声音说:“米多握着白畅的手。”
“我看到了。”
“不是那种随便握一下——是一直握着。白畅睡着了,米多就那么握着他的手腕,拇指还搭在脉搏上。”夏浩然又踮脚看了一眼,然后缩回来,“他是在数脉搏还是在摸手?”
“你可以进去问问他。”
“你怎么不去问。每次这种事你都让我冲前面,你在后面当军师。”夏浩然用胳膊肘捅了林枫一下。
“因为你是前锋,我是后卫。”林枫把豆浆换到另一只手里,“后卫的职责是传球。我已经把球传给你了。”
夏浩然用一种“你等着”的表情指了指林枫,然后推门进去了。林枫跟在他后面,步子很轻,进门之后顺手把门带上了。
白畅已经坐起来了,后背靠在叠起来的两个枕头上,手背上还扎着点滴针。他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嘴唇虽然还有点发白,但至少能自己端着杯子喝水了。看到他们进来,他把杯子放下,说了句“早”。声音还有点哑,但已经不是昨晚那种砂纸磨过木头的粗粝感了。
“你昨晚吓死我了。”夏浩然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难得没有一进来就大声嚷嚷,“我跟林枫说要不要给你妈打电话,林枫说再看看情况,如果早上还不退烧就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白畅说,“就是还有点困。”
“困正常,烧了一晚上肯定虚。”夏浩然从塑料袋里掏出两个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这个是林枫买的粥,这个是苏念念她妈熬的冰糖雪梨——苏念念早上六点给我打电话,让我带给你。她怎么知道我手机号的?我从来没给过她。”
“你上次在食堂填外卖单,手机号写在纸条上掉了。她捡起来看了一眼,记住了。”林枫靠在窗台边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过目不忘啊她?”夏浩然瞪大了眼睛,“那她为什么不自己送过来?”
“她早上有课。”林枫说,“她妈凌晨起来熬的,熬了三个小时。她说你必须喝完。”
白畅看了看那两个保温盒,伸手把冰糖雪梨端过来,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散开的瞬间,他想起昨晚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有人在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那只手很轻,轻到像是怕把他吵醒。他当时以为是做梦。
“米多昨晚守了你一夜。”夏浩然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往床边的塑料椅子努了努下巴,“那个椅子硬得要死,我坐过,坐十分钟屁股就疼。他坐了一晚上。”
白畅没有接话。他低头喝了一口冰糖雪梨,然后抬头看米多。米多正靠在椅背上打哈欠,眼睛下面两团明显的青灰色。他的校服外套昨晚披在白畅身上,现在皱巴巴地搭在椅背上,袖口蹭了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上去的灰。
“你回去睡觉。”白畅说。
“不困。”米多又打了个哈欠。
“你哈欠都打到耳朵根了。”
“那是刚才。现在不困了。”米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咔咔响了两声。他把林枫带来的豆浆拿起来插上吸管,放在白畅面前的小桌板上,“这个趁热喝。不放糖的。”
林枫靠在窗台上,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白畅说“你回去睡觉”,米多说“不困”——这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永远在互相推让。白畅推让的方式是让对方别管自己,米多推让的方式是假装自己不需要被管。林枫觉得这种互相推让很有趣,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把目光转向窗外,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夏浩然把白粥的盖子打开,用一次性勺子搅了搅,推到白畅面前:“你多少吃一口。林枫一大早去食堂打的,你不能辜负他。他这个人虽然平时不爱说话,但他的心意是热乎的。”
“你说得好像我已经死了一样。”林枫说。
“我只是在帮你表达!你不说我替你说,你还骂我——”
“我没有骂你。我在陈述事实。你刚才那句话的措辞容易产生歧义,我只是帮你修正。”
“你这不就是在骂我?”
白畅听着他们两个拌嘴,嘴角弯了一下。他把粥端过来,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米多站在床边,看到白畅主动吃了东西,把椅子拉回来重新坐下。
夏浩然看了看白畅,又看了看米多,决定换一个轻松的话题。“对了,昨晚林枫在群里发了消息说你发烧进校医院,群里炸了。陈帆连发了六个‘卧槽’,班长说要不要组织人来看你,被王建国拦住了——王建国说‘发烧又不是什么大病,别一窝蜂涌过去打扰人家休息’。不过他说下午会过来看看。”
“王建国说‘人家’。”白畅抓住了重点。
“对。他说的是‘人家’,不是‘白畅同学’。我怀疑他对你已经产生了超越师生关系的情感——不是,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是他现在说话之前会先过一遍措辞,不像对其他学生那样想说什么说什么。”林枫替他把话接上了。
“对!就是这个意思!”夏浩然用筷子指着林枫,“你怎么总能帮我把话说清楚?”
“因为你说话的方式太曲折。我是翻译。”
米多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靠在椅子上,眼睛半闭着,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夏浩然正要继续说什么,林枫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朝米多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夏浩然转过头去,看到米多歪在椅子上睡着了。他的姿势很不舒服——上半身歪在椅背上,两条长腿蜷在椅子下面,右手还搭在白畅的床沿上。
白畅也看到了。他把自己的声音压到最低,对夏浩然说:“让他睡一会儿。他昨晚没合眼。”
夏浩然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把林枫拉到角落里。林枫靠在墙上,把耳机戴上,音量调到零。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点滴瓶里药液滴落的声音和白畅偶尔翻身的细微声响。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病房门被推开了。
苏念念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她穿着一件浅蓝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像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连镜子都没来得及照。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正要开口说话,然后看到了歪在椅子上睡着的米多,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白畅床边,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弯腰仔细看了看白畅的脸色。
“退烧了没有。”她压低声音问。
“退了。早上量的三十七度五。”白畅说。
苏念念又看了看米多。米多歪在椅子上,眼睛下面两团青灰,呼吸平稳,完全没有察觉到病房里多了一个人。她转头问白畅:“他昨晚守了一夜?”
“嗯。”
“中间没睡?”
“校医说他一直醒着。每隔半小时给我换一次退热贴。”
苏念念直起身来,双手交叉在胸前,看着米多歪在椅子上的样子。他的脖子以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歪在椅背上,再过一会儿肯定会落枕。他右手搭在白畅床沿上,手指微微蜷着,好像随时准备醒过来接住什么东西。她把目光从米多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床头柜——两个保温盒,一杯插着吸管的豆浆,一盒拆了封的润喉糖,白畅的水壶和米多的水壶并排放在桌角,一个蓝色一个灰色。
“他用什么给你量体温的。”苏念念问。
“体温计。”
“他给你削苹果了?”
白畅指了指床头柜角落。那里放着一个一次性纸杯,里面装着几块削好的苹果,已经有点氧化发黄了。苏念念看着那个纸杯,沉默了片刻。
“削了皮,去了核,切成小块。”她说。
“你妈告诉你的?”
“我妈昨晚来给你送衣服,在门口看到他在削苹果,没进去打扰。”苏念念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离白畅很近,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我妈回家之后跟我爸说了一句话。她说,‘有个男生在给畅畅削苹果’。”
白畅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床单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我妈还说,”苏念念看了他一眼,“那个男生削苹果的时候很认真,削完之后把核挖掉,切成刚好能一口一块的大小,然后把刀洗干净放回抽屉里。她做了三十年的音乐老师,阅人无数,她说这个男生‘稳’。”
白畅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豆浆还是温热的,不放糖,豆香味很浓。
“你妈看人一向准。”他说。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为了骂你的。你昨天烧到三十九度六不给我打电话,这件事我先记着,等你好了再跟你算账。”苏念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显然已经在脑子里排练过很多遍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得更低,“我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白畅看着她。苏念念回头看了一眼米多——还在睡,歪在椅子上,呼吸平稳。然后她转回来,用一种发小之间不需要拐弯抹角的直接语气开了口。
“你跟米多,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砸在病房里,像一颗被轻轻放下的石头——不是砸,是放,但重量在那里。白畅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豆浆杯子放在小桌板上,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杯子外壁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珠,触感微凉。
“你觉得是什么关系。”他说。
“我在问你。”
“我也不知道。”白畅看着那个纸杯里的苹果块,声音比平时更轻,“他每天早上帮我打热水。他给我冲豆浆,不放糖。他跟所有人都说‘顺手’。他昨天晚上背我下六楼,守了我一整夜,在椅子上睡着了,手还搭在我床沿上。”他顿了顿,“他不是顺手。他每次说‘顺手’的时候,我都知道不是。但我从来没戳穿他。因为他说‘顺手’的样子,像是在怕什么东西。”
“怕什么。”苏念念问。
“怕说出来了,就没办法继续假装是顺手了。”
苏念念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注意到米多的时候——开学第二周,她来(1)班找白畅一起去食堂,在教室门口看到米多正把剥好的橘子递给白畅。橘子被剥得很干净,连上面的白色筋络都去掉了一大半。白畅接过来吃了,米多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她当时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在想,这个男生剥橘子剥得也太仔细了。后来她每一次来(1)班都能看到类似的事情——米多在白畅桌上放一盒牛奶,米多帮白畅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米多在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走到白畅坐的长椅旁边问他要不要喝水。每一件都是“顺手”的事。但每一件都只发生在白畅身上。
“白畅,”苏念念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你还记不记得上学期你嗓子发炎请假那周。”
“记得。”
“米多那几天状态很差。夏浩然跟我说他物理题错了三道,基础题。米多,基础题,错三道。”她重复了一遍,“他还买了一盒金嗓子喉片,放在口袋里,忘了拿出来。后来他跟我一起去小卖部,在货架前站了好几分钟,最后又买了一盒新的。他说‘白畅不在,买了他也吃不到’——他说的是‘他’,不是‘白畅’。说完之后他自己愣了一下,然后走了。”
白畅安静地听她说完。他的手指停在杯子边缘,指尖微微发白。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他说。
“因为你自己也在藏。”苏念念看着他的眼睛,“你从来不主动跟我说他的事。你提到他的时候永远用一种‘顺便提一下’的语气。你给他画柴犬,你留着他捡到的笔,你用他送你的保温杯喝豆浆。但你从来不跟我说‘米多这个人怎么样’。你不说,我就不问。因为你是我发小——你不想说的东西,我不逼你说。”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但我现在不想等了。你从小到大第一次有一个人在床边守你一整夜,第一次有一个人给你削苹果切块去核,第一次有一个人每天早上帮你打热水冲豆浆。我不是你,我不能替你判断他是什么人。但我能替你确认一件事——你对他,和对别人,不一样。”
白畅沉默了很久。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树叶间隙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走廊上传来护士推着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他看了一眼米多——还歪在椅子上,睡得很沉,校服外套从椅背上滑落了一半,露出里面那件黑色卫衣的领口。
“你说得对。”他转回来,看着苏念念,“不一样。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但不一样。”
苏念念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用一种“终于等到了”的表情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不一样到什么程度”,因为她已经看到了答案——答案就写在白畅说“不一样”三个字时那个微微弯起的嘴角上。她和白畅从幼儿园就认识,她见过白畅收到过无数封情书,见过他被表白过无数次,见过他每一次都用同一种礼貌而疏离的方式拒绝。他不说狠话,但他说“不用了”的时候比任何狠话都让人无法反驳。苏念念曾经以为白畅大概不会对任何人动心——不是因为眼光高,是因为他把自己保护得太好了。他把自己活成一座围墙很高的城,城门只对苏念念、温敏、白景行这几个人开着。但现在城门口多了一个人。那个人一米八三,打篮球的时候会下意识往观众席看,把“顺手”挂在嘴边,却为一个削苹果的动作被白畅的妈妈评价为“稳”。
苏念念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一个热水袋,一盒退热贴,一瓶维生素C片,两个保温杯,还有一个被锡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三明治。她把三明治递给白畅。
“我妈让我带的。全麦面包夹煎蛋和火腿,没放沙拉酱。她说生病的时候吃这个比喝白粥扛饿。”她顿了顿,“你妈说她晚上给你打电话。她昨晚就知道你在校医院了——她来的时候你刚打完退烧针睡着了,她就没叫你。她在门口站了好久,跟米多说了几句话,然后回去了。”
“她跟米多说了什么?”
“她说,‘辛苦你了’。”苏念念把保温杯也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米多回了一句‘不辛苦’。你妈后来跟我妈说,米多说那三个字的时候站得很直,像是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
白畅把三明治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苏念念。苏念念接过来,但没有马上吃。她看着手里那半个三明治,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笑,是很轻很浅的、带着一点感慨的笑。“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她说,“你每次生病,阿姨都是这么照顾你的。削苹果切块,熬冰糖雪梨,三明治切成三角形——你们家都这样,对人好的方式就是默默地把苹果切成刚好能一口一块的大小,把豆浆里的糖减掉半勺,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做。”
白畅看着手里那半个三明治,没有说话。苏念念站起来,走到米多面前。米多还在睡,呼吸平稳,脖子歪在椅背上的角度比之前更偏了,再过一会儿肯定会落枕。她看了他几秒,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七分。”她转过身对白畅说,“我之前在心里给他打了七分,现在给他加一分。八分。”
白畅把三明治放下,端起豆浆又喝了一口。“八分会不会太高了。”
“扣掉的二分是他的缺点。太爱逞强,受伤了不说,累了也不说,跟你一模一样。”苏念念把锡纸剥开,咬了一口三明治,含含糊糊地说,“但这二分也不是扣分——是给他的上升空间。你们以后慢慢补。”
白畅没有问“你们以后”是什么意思。他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三月的阳光和晃动的香樟树影,手指在小桌板上轻轻敲了两下。米多翻了个身,椅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没有醒,但他的手指在睡梦中习惯性地往床沿的方向伸了一下,好像要去接什么东西。白畅看着那只手,把手指伸过去,和他碰了一下。很轻,像两片树叶被风吹到一起,碰了一下又分开。苏念念低头吃三明治,假装没有看到。但她嘴角有一个藏不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