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贼作师两百年》芭乐提

30、疼痛共感 她绝不能与

　　院中阵法大亮，飞琼看见无数黑色的符文在空中漂浮，凝成一条条长线，阵法正中的璞玉一双眼睛看着她，依然无悲无喜，她似乎并不惊讶飞琼的满身伤，表情格外的平静。

　　飞琼下意识便想退后一步，她看了一眼身后的院门，一颗心狂跳不止，只觉被巨大的不安罩住，退堂鼓已经响个不停。

　　师傅又想做什么？

　　她拿不准璞玉的心思，浑身紧绷着，喊了一声“师傅”。

　　对方应了一声，却不再抬眼看她，而是闭上双眼，低声念诵着晦涩难懂的咒文。飞琼从未见到璞玉布下这样的阵法，只听到璞玉口中念念有词，尽是她听不懂的音节，那仿佛是另一种古老的语言一般，随着璞玉的念诵，院中的阵法的光亮愈发强烈。

　　飞琼抬起头，只见阵法之中凭空出现了无数个莹白的光球，如同彩灯一般漂浮着，从左至右，由院中的树边一路延伸到屋边，不过一会儿，整个院中便到处都是光球，让人睁不开眼睛。

　　与此同时，院中那颗树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树枝不断抽出新芽，绿的叶无休无止地冒出来，繁茂的树冠几乎要把整片天空遮蔽。飞琼看得吃惊，只见那树枝生长的力量，竟然足以穿透院中坚硬的石板。

　　池中的水也剧烈地波动起来，没一会儿，她便看到池中的鱼也一齐发生了异变。一尾指头大小的鱼苗在须臾之间便抽条，生长，转瞬便变作了成年的样子，鳞片鲜亮，把小小的鱼池衬得有些拥挤。

　　璞玉站在阵中，浩瀚的灵力沿着她的指尖，浪涛一般涌出来，充盈在这间小小的院落里。

　　“师傅？”飞琼声音颤抖，又喊了一声璞玉。她已在犹豫现在转身离开是否还来得及。

　　她师傅将闭着的眼睛睁开，一双沉沉的黑眼睛，看着飞琼的目光一顿，一会儿才恢复了原本的温度，又好像还是她那个好师傅了。

　　璞玉向她伸出手，示意她走上前去。

　　飞琼有些胆怯，璞玉似乎毫不克制地将灵力释放出来，构成骇人的威压，让飞琼觉得自己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木剑都拿不稳的孩童，她的双腿沉重，灌了铅一样，却迟迟不敢向璞玉走去。

　　璞玉见她不动，便向她缓缓走来。她每走一步，满院的阵法便闪动着光芒，她师傅的长发飘起，真如同话本里的仙人一般。

　　一步。两步。璞玉停驻在浑身僵硬的飞琼面前。

　　飞琼此刻的伤势比走时要严重太多，满身的血，十分狼狈，她一只腿伤得重，只能勉强拄着剑才能够维持平衡，鱼血黏腻，已经干涸了，让衣裳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有储物袋里鼓鼓囊囊，任谁都知道她是去外面与人打了一架。那张脸也尽显疲惫之色，双眼下是一片青黑，显然又是一夜未睡。

　　飞琼在师傅的注视之下低下了头，生怕师傅又同她生气，她已没有多余的力气和璞玉纠缠，一心只惦记着屋中的归鹤师姐。

　　必须尽快将药喂给师姐才是。

　　璞玉伸出手来，一双冰凉的手毫无芥蒂，照常抚上飞琼沾了血污的面庞，飞琼便在她师傅手下微微颤抖着，生怕她师傅说出什么惊悚的话来。

　　璞玉的手指将飞琼眼前的碎发撩到耳腹，指腹便沾了飞琼脸上的血，红的红，白的白。

　　“师傅……”飞琼见璞玉一直不说话，便以为她师傅是气到了极点，她心中更是忐忑不安，见她师傅原本干净的手被血染脏，又不自觉将脸挪开。

　　“我已知错了，师傅。”飞琼低声喃喃，先行认错服软，只求她师傅快些开口，别再这般沉默，无端吓唬她。

　　她师傅为何布下这阵法？这究竟是什么阵？

　　璞玉却不容她退避，她逼近半步，用力将飞琼侧开的脸扳了回来，强迫飞琼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早知你会这样。”她师傅终于愿意开口，说的却是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我早知你会不听我的话，又跑出去冒险，带着一身伤，险些死在外面。

　　若是我不插手管你，你便会死。

　　在外面受这样重的伤会不痛么？又要搬出什么生死有命，技不如人的借口来，却全是为了搪塞她师傅的借口。

　　既然如此，不如……

　　黑色的符文从她师傅的手掌上慢慢浮现，飞琼惊惧之下，想要躲开，璞玉却张开双臂，忽然将飞琼紧紧抱住，两只手臂在飞琼身后交叉，收紧，如此便将人锁在了怀抱里。

　　这下，飞琼满身的血污便全数蹭到了璞玉的白衣上，将她师傅一下染得黑不黑红不红，一尘不染的谪仙人一会儿时间竟变作了灰扑扑的模样。

　　飞琼被死死抱住，不得动弹，只能低声在师傅耳边问道：“师傅，你究竟要做什么？”

　　符文顺着璞玉的手，慢慢爬上了飞琼的身体，像细小的蚂蚁一般，在飞琼的胳膊与脖颈上游走。

　　飞琼剧烈地挣扎起来，想将符文甩掉，但那东西却比蚂蚁更加难缠，在飞琼身上快速地蔓延开来。

　　紧接着，飞琼眼前便一闪而过一片空寂的白色。

　　璞玉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已喷洒在她脸上，流转的符文慢慢刺入两人的眉心，一瞬间两人身上仿佛写满了黑色的符文，被繁复的符文相连在一起。

　　飞琼惊恐极了，一双眼瞪大了，眼见那符文将二人层层包围起来，璞玉的一只手挪到了她的后脑勺，动作轻柔地抚摸她的头发，好似在安抚她，飞琼却感觉到灵力自璞玉的手中涌出，将她包裹在其中。

　　飞琼终于意识到这是什么阵法。

　　这分明是结契之阵。

　　璞玉的灵力沿着符文，一同涌入飞琼的身体里。

　　很奇怪的是，那不同于往常洗经伐髓时刺痛的感觉，灵力反而像水一样格外温和，由她的经脉中静静地流淌。那一瞬间她觉得身体变得十分轻盈，轻到没有重量的程度，仿佛随时要飘起来，化作天上的纸鸢。

　　那冰凉的灵力给她的身体带来慰藉，先是背上被灼烧留下的伤口，她分明感到灵力已然织起绵密的网，新生的肉覆盖掉旧的伤疤，接着，灵力便涌向她的四肢，腿上的断骨发出“咯吱”的一声，仿佛拥有自我意识一般，自己接续上了。

　　皮肉好像树上的枝丫一般生长愈合，浑身上下令飞琼几乎发狂的痛如同潮水一般，慢慢退去。

　　她在这种轻飘飘的安抚里几乎要迷醉了，仿佛陷在温泉之中，整个人化作一汪水流去。原先几近枯竭的灵力在经脉之中攀爬，黑色的符文浮于她的皮肤之上，几乎要彻底渗进去。

　　这时候，她却发现紧紧抱着她的璞玉身躯僵住了。

　　璞玉仿佛被什么人重击了一下，那身子摇晃几下，却开始发颤。

　　飞琼听到一声短促的抽气声，璞玉忽然将她抱得那样紧，双臂一下收紧，整个人颤抖起来，手指太过用力，几乎要嵌入飞琼的皮肉里。

　　待她师傅仰起脸，那张脸已经毫无血色，连同嘴唇都一起褪了颜色。她的眉头死死地皱在一起，一滴豆大的冷汗沿着璞玉眉心的红痣一路向下流去，落在她颤抖的两瓣嘴唇上。

　　飞琼惊骇地睁大眼睛，第一次看到师傅这张圆润的菩萨脸上露出这样的表情。

　　菩萨分明不会痛，不会受伤。

　　璞玉一双眼睛好生迷茫好生无措，视线涣散，眨了眨，才聚焦在飞琼脸上，嘴中问道：“飞琼……这是什么？”

　　完全陌生的感受一下击垮了璞玉。

　　她师傅不过刚刚问出口，就觉得腿一软，已经站不住了。

　　再没了平日的威风，璞玉便要跌坐在地，飞琼眼疾手快，一把拽住璞玉的手臂，将师傅扶着，任由璞玉将全身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

　　师傅的身体抖得厉害，脸色惨白，呼吸声重了起来，不断有冷汗自她身上涌出，叫她十分虚脱。璞玉将下巴搁在飞琼的肩膀上，已经一句话也说不清楚。原来她是连“痛”都不懂得。

　　原来这样难受的感受便是疼痛。

　　原来飞琼说的痛，是这样的感受。原来肢体断裂时，会一动便钻心似的难受，再不能支撑身体。原来伤口与衣服摩擦也会有痛感，疼痛原来是粘连的，皮肉好像与衣服粘在一起，牵扯出许多让人无法维持平静的感受。原来疼痛真会让人龇牙咧嘴，甚至让人觉得眼眶中热热的，好像有湿湿的水想要流出来。

　　原来疼痛是一件需要全身心去处理的事情，原来人一痛，便无暇去想其他的事情，只会一心想着……

　　结束它，结束这种感受。

　　璞玉的睫毛颤抖，已经再说不出话来。

　　飞琼觉得璞玉在她怀中一下缩成了一小团，不再不可一世，不再是强大的师傅，只是一只受了伤便会舔舐伤口的野兽。

　　这阵法正将飞琼的疼痛转移到璞玉身上。

　　飞琼觉得心一下乱了，只顾着心急师傅的痛。她是最懂得璞玉的，她师傅灵力如此高强，这两百年里从未受过伤，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在哪里都没有吃过瘪，何曾吃过这样的苦？

　　如今却为了这荒唐的结契阵法，担这般的痛。

　　何必如此？

　　璞玉究竟为何做到这个程度，难道单单为了解她飞琼的心障么？

　　可她的心障并不是结契能够化解的。

　　飞琼清晰记得，结契阵法结成后，若是其中一方重伤或死亡，另一方也能感受到莫大的苦楚。结了契，她痛便是璞玉痛。

　　她自己惹下的事情，为何要她师傅来承担痛苦？

　　飞琼在心中气恼她师傅不顾她的意愿，硬要将她拉入这结契阵中，却又抑制不住心疼她师傅的痛楚，又有另一番心情。

　　符文仍在两人的身上流淌，眉心的符文尤其发烫，眼见符文几乎要尽数窜入两人身体中，即将如同烙印一般永远留住。璞玉已经痛得神志不清，睁不开眼睛。

　　结契阵成，两人便会神魂交融，同生共死。

　　不。

　　她绝不能与璞玉结契。

　　飞琼心一狠，便将紧紧依偎着她的璞玉重重推开，对方这时还抓着她的手指，嘴中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飞琼已经全然听不清楚。

　　痛觉被分担后，飞琼的身体轻盈许多。

　　她忽地抽出身侧的玉剑，看准了将璞玉与她相连的黑色符文，对那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东西决绝地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