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枕边恶鬼（修） 你会为踩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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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琼——”
“飞琼，跑！”
沉沉的雷声中，有人在大声喊飞琼的名字，远远的，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比一声急，几乎要扯破嗓子一般尖。
那是两百年前，归鹤师姐的声音。
这便是噩梦的开始。两百年来，飞琼总反反复复做同一个噩梦。
她一遍遍回到她的师门月居山被屠戮的那天。
飞琼缩在偏殿的角落里，怀中抱着一把木剑，她的手掌出了汗，握在剑柄上，汗津津的。那天她不过第一次拿剑，师姐叫她站在原地练习握剑，等到下了雨，她才跑进偏殿来躲雨，满心恐惧，怕师姐找不着她，又怕忽然到来的急雨，浑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
胆小鬼。她在心里这么说自己。
“飞琼——！”
她仔细听，才听出是师姐在外面喊她的名字。
飞琼连忙向外跑，去迎师姐。还没跑出屋去，便让门槛重重绊了一跤，摔在地上。
与此同时，外面传来一声清脆的“笃笃”声。
仿佛有人在敲门，声音却震天似的巨大，像是贴着人的耳膜。
笃笃。
笃笃。
飞琼抬起头，看到了让她无法忘怀的一幕。
一根苍白的巨大手指，从灰色的云丛中探出，漫不经心地扣在流光溢彩的护山法阵上，轻轻敲了敲。
敲击的位置先是仅仅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缝，接着，像蛛网一般的漆黑裂痕瞬间爬满了穹顶，未知的恐惧猛然攥住了飞琼的心脏。
法阵应声碎裂！又是清脆的一声。
一瞬间漫天都是莹白如雪的碎玉屑。那是维持法阵的法器，此刻碎作了一段一段。
飞琼被那股震荡狠狠掀翻。
在漫天飞舞的白色中，同时炸开了一大片极其浓艳、刺目的猩红。浓重的铁锈味瞬间灌满鼻腔。
飞琼呆滞地向前看去——
月居山的修士们忽地化作了一滩滩殷红而模糊的血肉，堆叠在地上。
视野里只有血，新鲜的血，无穷无尽的血，血在她眼前汩汩流淌。
师姐不见了。
手指慢吞吞地缩回去了。云丛中露出一团边缘模糊的黑色亮球。
飞琼原以为那是变了色的月亮，才想起这个时间，哪会有什么月亮。
亮球在云丛中转了转，明明灭灭。
这是一只有日月大小的、人的眼睛。
恍惚间，飞琼听到了笑声，是孩童般愉悦的笑声。
云丛中原来藏着一个巨人，正透过那层碎裂的琉璃，饶有兴致地窥探着里面人间的样子。
后来过了很久很久，她才知道，那就是神。
神来到人间，不过随手踩死了一群渺小如尘埃的蚂蚁。
……
从噩梦中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飞琼惊得一身冷汗，浑身湿腻腻，里衣也黏在身上，梦的内容却渐渐淡去，只有残留的恐惧情绪，那恐惧逐渐燃烧，烧成愤怒，让她久久无法平静。
她半天才感觉到手麻了，有人抱着她睡觉，头压着她的胳膊，身体也占了大半张床，把飞琼挤在墙边。这是个睡觉风格很不老实、很霸道的人。
飞琼侧着身子，半个身子已经紧贴着墙，叫挤得没有了什么空间，她平复了一会儿呼吸，才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尖悬停在枕边人的眉心上，几乎要碰触到，又如同惊弓之鸟一样，收了回来。
飞琼不想吵醒她。枕边人与她紧贴着的身体已经告诉她，如今是现实而非梦境。
怀里的人是飞琼的师傅，名叫璞玉。百年前，正是这位世外高人把灭门屠戮中唯一幸存的飞琼捡回来，收为徒儿。
飞琼一身虚汗，不可多耽搁，便试探性地把发麻的两只臂膀抽出来，这样动了两下，璞玉便却醒了。
璞玉眉心长了一颗位置正正好的红痣，正是吸引飞琼去触碰的地方。她的眼睛大而黑，看人的神情又像猫一样，直勾勾的，瞳仁大得铺满整个眼球，黑色的比例太大，以至于让人感到些微微的恐惧。
她似乎没有察觉徒儿从噩梦中惊醒的痛苦，径直伸出手来，往飞琼脸上摸索。
飞琼只乖顺地低了头，任由璞玉动作。
璞玉的手顺着飞琼的眉弓向下滑，划过飞琼躲闪的眼睛，又停留在她的唇边，像是盲人摸象一样，摸了摸飞琼的眼睛耳朵嘴巴，才勉强收回去。
这是璞玉的习惯，仿佛她不是用眼睛来认识飞琼，而是用手指。
她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喊徒儿伺候她起身。
飞琼将璞玉的长发束起，并不提刚刚的噩梦，与师傅主动说起自己的修为进展，她说了半天，只见璞玉其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飞琼只好叹了口气，并不奇怪。
“只是徒儿修为阻塞已久，我想或许是碰到了瓶颈期。”飞琼垂下眼睛来，自言自语。
“什么是瓶颈期？”璞玉捕捉到一个不太熟悉的词语，转过头问道，她的脸一下贴得极近，近到了呼吸相闻的地步。
飞琼没曾想师傅连“瓶颈期”这个词都没有听过，想了想，又觉得或许是因为师傅是难得一遇的天才，从未有过瓶颈期，只好略略解释一番。
她不动声色地扭过脸去，以防师傅的脸真贴上她的。
璞玉沉思了一会儿，便露出一个说得上兴奋的笑容来：“那我来帮你如何？”
飞琼知道今天也逃不过，便应了声好。
据说璞玉是天才，无人敢教授天才，璞玉没有一个靠谱的老师，全靠自学，自然就这样野蛮生长成了混沌的世外高人。
若说做老师方面，璞玉也实在不怎么样。璞玉修炼走的是野路子，并不善于教人，要天才来教习普通人是很难的，何况是这样不善言辞的人。
长久的相处中，飞琼逐渐摸清楚璞玉的喜好来。师傅的教习策略只有一个，便是拔苗助长，一个劲地教飞琼这个初学者各种复杂的法术、晦涩的心诀。大概过了好久，才算接受飞琼实在是个庸才，一切得慢慢来。
跌跌撞撞修习两百年，飞琼终于有了稳定的剑心，持剑斩些妖兽邪祟也不在话下。然而，她的内力却总停滞不前。
璞玉近日来发现了一个好法子来帮她。
飞琼打坐好，眼观鼻，鼻观心，一心只想着修炼的事，但璞玉一双凉如玉一般的手从背后探过来，即使做了心理准备，还是吓了她一跳，身体也随之紧绷起来。
璞玉整个人没有骨头似的紧贴着她，手掌放在飞琼的小腹之上，那是丹田的位置，随着一阵针扎似的刺痛，她将灵力缓缓输送进飞琼的经脉中。
那滋味并不好受，起初只是微微的刺痛，随着时间流逝，便从刺痛变为胀痛，灵力积蓄在经脉中，仿佛要爆开一般堵在一处，难以流转。
飞琼早已冷汗直流，却咬着牙，未曾说“不”，只是忍不住浑身打战起来，却遭璞玉一把按住，慊弃飞琼乱动似的。
飞琼已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观察师傅的行动，一味地闭眼忍痛，努力消化灵力带来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她一睁眼，璞玉已收回了手，又贴过来，几乎与她鼻尖贴着鼻尖，直直地盯着她，仿佛在观察她的反应。
“痛？”她残忍的好师傅问道。
飞琼默不作声，歇了好一阵才说出一句“不痛”来，半个身子已是麻痹，她撑不住了，就势倒在榻上。
璞玉拉了她一把，勉强把虚脱的飞琼捞了起来，她一点不领情地说道：“既然不痛，就继续吧。”
飞琼这才说实话：“徒儿体弱，需要歇息一会儿。”
她心想，师傅一贯如此，连人痛不痛都看不出来，她不好再嘴硬。承认自己痛确实令她有些羞耻，璞玉却像是毫不在意，一点也没发现徒儿的心思。
灵力在飞琼的经脉间游走，几个周天下来，她才慢慢平静下来，但仍然觉得五脏六腑好像都挤作一团，似乎被灵力刺激得缩在一起。
璞玉窝在床边看她，伸手抹去飞琼额头上的汗，她倒是心急得很，迫不及待地问道：“飞琼，你修为可有长进？”
哪有那么快！飞琼在心中腹诽，面上仍哄着璞玉，说，若是徒儿这次突破，可多亏了师傅帮忙。
帮徒儿洗精伐髓这件事上，璞玉倒是比之前有进步许多。第一次试图将灵力灌入飞琼身体时，她完全不知节制，只一味输入灵力，把飞琼当成一个罐子似的。
那一次险些要了飞琼的性命。
那之后璞玉倒是谨慎了许多，生怕飞琼真的爆体而亡。但毕竟是外来的帮助，皮肉之苦是难以消化的。
飞琼原先是个怕疼的人，儿时手碰了个小口子，还没等血流出来，就去找师姐撒泼哭闹，那场劫难后，她却极少落泪了。
两百年来，她修炼从未懈怠，仿佛有人时时刻刻追在她身后，要她变强，要她永远不能忘掉月居山。
璞玉再如何折腾她，倒也是她心甘情愿，感恩师傅还来不及。
璞玉只好奇地看着徒儿挣扎，仿佛并不知道飞琼有多受罪似的，想来她修炼已久，早已忘了凡人的躯体有多脆弱了。
她观察了一会儿，见飞琼呼吸逐渐平稳，才从桌下拿出一个破损的花灯来，那花灯外皮是纸糊的，上面画了两只鸳鸯，此时却从中间裂开，中间的灯芯也早已灭了，好一个棒打鸳鸯。
“飞琼，你可会修这个东西？”她问道，一脸苦恼。
师傅活了这些年，居然连花灯都没见过。飞琼刚想感叹，又想到璞玉上哪找的灯笼，她扭头看了璞玉一眼，对方马上把头扭了过去，不敢和飞琼对视似的，说：“我是找人借的，不是抢的。”
“真的？”飞琼自然不信她这一套说辞，仔细看了看手里的东西，纸灯太过脆弱，修也不好修，总不能将两只鸳鸯粘起来，还显得丑陋。
“等我下午下山，给你带一个新的来。”她说。
眼见着璞玉满意了，眉眼都飞起来，露出一个真切的笑来。璞玉笑起来更有孩子气，让飞琼一阵心软。
师傅真是好懂。飞琼在心里感叹。
世人都说大道至简，大智若愚，璞玉是飞琼见过的最纯粹的人，或许这样的人才能成为天才，心无旁骛地修行。飞琼自己是做不到的，她还有尘缘未了。
有时她也头疼，师傅如此不通世俗规矩，若是哪天在外面遭心术不正的人骗了，她如何护得住璞玉？
下午天色微阴，山里起了一阵凉风，飞琼回屋拿了碎银，便下山去。
她交代璞玉在家中等她，莫要再出门随便找人“借”东西了，当心闯下大祸来。
四下寂静，沿着盘山道走出许久，飞琼蓦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后。
山路空空荡荡，只有穿山的风声。
刚刚那一瞬间，她幻听了似的，隐隐约约，好像听到风里夹杂着一声极轻的呼唤：
“……飞琼……”
倒像是师姐在一遍遍呼唤她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枕边恶鬼（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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