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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棠受罚 “回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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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又被贵妃从殿内赶到院子里,摘了一个时辰的玫瑰花。
盈贵妃嫌弃不够好,有些花瓣太老,有些花瓣残缺,难以入浴。
海棠知道不过是盈贵妃的借口罢了,原因出在昨日——皇帝来赏画,随手一指,指到了角落里的她。
“你这个侍女叫什么名字?”
贵妃的笑音停了,“海棠你过来。”
等那明黄色的背影离去,盈贵妃朝海棠招一招手。她上前,近点,再近点。
啪——半边脸肿了。
啪——另一边脸也肿了。
盈贵妃笑了半天,哈哈哈,好像一头猪哈哈哈,哈哈哈一头猪。
于是她被派到院中小花园里徒手摘玫瑰,玫瑰多刺,她弯下腰用自己衣摆的布料包裹住花的根部。一根根挑选并折下,选最红最饱满的。
盈贵妃就像园中的玫瑰,美艳又尖锐,海棠眼里一片红,手上的动作加快,仿佛拧下的是盈贵妃的人头。
海棠入宫两年多,原先只是个洒扫宫道的宫女,前几个月才被遣到盈贵妃的华光宫里做事。
摘完玫瑰,她被罚到宫道上面向北站立,弯下腰,两手伸直,自己用手扳住自己的两只脚,身体不能打弯,否则看管的嬷嬷会用鞭子抽她。
海棠被打了几十下,每一鞭都抽到骨头里,抽到跳起来更往狠了抽。
雨后地面湿冷,水洼里印出她的倒影,面颊上红扑扑的。
两个时辰后天渐黑,开始下小雨,点点滴滴打在花叶上,眼前朦胧一片。
一双明黄色的鞋路过她身旁时顿了下,绕过她进殿,身后的小太监也瞥了她一眼。
她身体歪斜,勉强用手撑地不至倒下。
华光宫的灯没灭,皇上没多久出来了,匆匆坐上轿子头也不回离开。
嬷嬷手都抽红了,停下来让海棠再站一个时辰才能走。
黑漆漆的宫道上只剩下她一个人,两旁有几盏灯,但烛火快燃尽了,难以驱散四周的黑暗。
站了半个时辰,她直栽倒在湿冷的地面上。
脸擦着地,浑身散架似的抖动,一边翻白眼,一边呕吐。
吐得满地都是。
她伸出手要撑起身子,却突然摸到一只脚。
还是哆哆嗦嗦坐起来了,她头晕眼花,看不清头顶的那张人脸,只看见有两只黑洞在打量她。
这么快见鬼了吗?
那鬼动了,就往前走,海棠抓住他的脚,摸到的是实的……原来自己还没死。
她的口涎流在地上,艰难道:“救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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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贵妃慵懒地坐在罗汉床上,紫色大衫垂覆于炕桌,颈间的赤金项圈明澄澄。
修着指甲,问一旁的嬷嬷:“她死了没有?”
“没死,估计也快了,平常抽上两个时辰半死不活的,她抽了快三个时辰。”
“死了就死了,拿去抛了便是。”她举起纤细的右手,摆弄。
“是。”
程笑提起海棠的衣领,一步步拖回自己的梧桐殿。
梧桐殿院中有些植被花草,相较于盈贵妃园中的姹紫嫣红,这里静谧森然,大殿前左侧还有一个不小的荷花池。左侧回廊通往大殿,右侧回廊通往书房。
殿门宽敞,他打开配殿把地上不省人事的海棠丢进去。
老太医在值班房得了命令赶忙来到梧桐殿给海棠看病,诊了脉又喂药。走出去时仍觉得像个梦。他刚才在给谁治病?
海棠睡了很久,醒过来天还是黑的,闷热的房间像铁牢,身上黏糊糊,她举起手臂嗅自己,作呕的臭味冲起鼻腔,但胃里没东西可吐了。
她干呕着,徐徐坐起来,并不认识这个寝室。
四周空旷,只有一张空桌子和几张板凳,一扇小窗户开在斜对面,那面也是出入门户的。
她怀着好奇心,打开房门出去,左拐到了大殿,殿内焚香,袅袅白雾中坐跪一人,他背对海棠,发出呢喃细语,走近看,手里竟拿着一张美人画像。
海棠认出来了,是盈贵妃!
画上,美人香肩半露,眼飞色媚,两只手向后挽起一头长长乌发,懒顾花丛中。
她扭头要走,身后一阵风,她的后脖颈多出一只手,似乎只要她再往前半步,那只手就能掐死她。
“奴婢,奴婢什么都没看见……”她听见自己这么说。
“转过来。”
海棠觉有炽热气息扑打在自己脖颈上。
他的嗓音不是海棠常听到的太监的声音,而是正常的男子嗓音,而且更为清幽。
她僵掉半边身子,转过来闭着眼不敢看对面的人。
“你是谁的人?”他说。
她懦道:“回公公,是贵妃娘娘宫里的。”
海棠早听说过,内廷有一位公公住着,和其他娘娘一样独占一座宫殿,有此殊荣必定是程公公了。
程公公传说神出鬼没,素爱折磨宫人们,因为他殿内加看门的太监拢共不超过十人。
一只冰凉的手抚上海棠的脸:“叫什么名?”
“奴婢,名叫海棠。”
“睁开眼。”
海棠睁眼,与他对视个实打实。
程公公一身鸦青色直裾,白皙的肌肤在月光下如冷玉。
一张脸不过二十出头,一双丹凤狭长眼,汲满了月色的凉。
她怔怔地望着,一时间忘记移开了目光。
月色下波光粼粼,池边倒映出她单薄的身影和憔悴的脸颊。
她洗了把脸,脸上没伤到,仅身上有大大小小的伤口并涂了药。
程公公给了她一些药,让她自己回华光宫。
她拖着伤体回宫女们住的居所,另两个宫女呼呼大睡,打更的宫人在外面邦邦地敲锣。
已经过了两天两夜,没有人关心她那晚是死是活。
她换上干净的衣裳,爬上床和衣睡去。
这一夜她想了许多事,不知不觉困意来袭,双眼渐渐阖上。
“我救你性命,你该怎么回报我?”程公公问。
她大拇指压过其余四根手指,跪了下来。
“公公……我、不想回去了。”
她太怕死,回去以后盈贵妃不会放过自己的。
程公公捻起一缕香灰,放进旁边的鱼缸里,五尾金鱼摆尾游上来,鱼嘴亲吻他的指尖,不多时,其中一尾沉下去死了。
悄无声息的。
“你怕,因为你是这条鱼,不是这只手。”
她偷偷抬起头,胸口似乎有东西跳跃而出,“奴婢愚钝。”
“回去,给打你的人一点教训。只用一点,就够了。”
他又捻起一点香灰一步步走近海棠,香灰簌簌地从指尖溜走,用沾了指腹抹过她的嘴角。
“甜的,舔一舔。”
海棠分明看见了那尾鱼的死,摇头,他掰开她嘴,要把香灰送到她口舌里,海棠不肯,死咬着牙,最后咬伤了他的手腕。
程公公收回手,低低笑着,在寂夜里似笑似叹,坐回椅上,露出半张脸偏头看海棠,长睫下的颓眼显现出妖异的红光。
他无声地说:“回去吧。”看看你的能耐。
天光乍亮,同在一个屋子的梅儿尖叫出声,指着海棠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朝颜被她吵醒了,见着海棠站在门口,眼睛微微睁大。
“你是人是鬼啊,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吓死人了。”梅儿心有余悸地拍胸脯,没好气地说。
海棠没说话,抿了抿干裂的嘴皮,往嘴里灌了一壶水,水下去喉咙便不痛了。
盈贵妃对镜梳妆,和合窗外一枝海棠花伸长,框在四方中,粉白相间,花蕊随微风盈盈抖动,娇嫩欲滴。
大宫女蒹葭用木梳梳开盈贵妃的头发,一不慎扯坏了一根头发,盈贵妃痛呼出声,一巴掌扇歪了她的脸。
“笨手笨脚!”
蒹葭没说话,只是捂住脸颊,继续为主子梳妆,比刚才更仔细。
“听说姚妃有三个月身孕。”
“是。”
“她倒聪明,保了三个月胎,瞒了皇上三个月才说。”她拿起桌上的嵌珠金钗递给蒹葭,让蒹葭插到盘好的发髻中。
镜中人光彩照人,琼鼻美目,鲜红的嘴唇恰如园中玫瑰,一闭一张中露出一点盈白的贝齿。
“娘娘天姿国色,身体康健,皇上每月都来华光宫,早晚都会孩子的。”蒹葭宽慰道。
“孩子……姚妃……我尚且没有孩子,她怎么能有孩子,凭什么有孩子。”
话尾的两个字咬得极重,凝在舌尖是化不开的愁怨。
她望向窗外的海棠花眼神拧得越来越紧,似要把花枝拦腰拧下来。
她入宫六年,肚子一直没动静,寻遍名医都不得原因。药吃了无数,各种偏方试过,都毫无作用。
老天为何独独薄待于她?
她怕没有孩子,渐渐地就会被皇上遗弃。
再美的容颜也比不过皇上眼中这一刻这一瞬的美。
从前她是,后来姚妃是,再后来又是谁呢?
海棠在庭院里做洒扫工作,手中一柄扫帚扫除青石台阶的落叶残花。
刘嬷嬷穿过院子,正要同一宫女说话,余光中瞥见海棠,目光变得呆滞。
海棠抬头付以微笑。鬓边的海棠花淋过雨,滋润了花心,一滴雨露滑过海棠的脸颊。
她没忘身上的伤为谁所赐,也不会忘记谁救了自己。
“嬷嬷好,海棠伤好了就来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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