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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衣冠冢 怎么成偷窥 ...

  •   午时。

      五月初,暑气蒸腾,新叶也被晒得蔫蔫巴巴,有风拂过,刮起热气,叶子不耐地摇两下,发出沙沙声。

      朱玉坐在亭中,斜靠栏杆,一手伸出,百无聊赖地撒着鱼饵。

      她身披翠绿薄纱罩袍,玉簪挽起长发,本来黝黑的皮肤被养得白里透红,瘦削的身材也丰腴了不少。

      再配上这一身行头,外人不会觉得她是渔村孤女,倒更像是哪家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鱼饵落在湖面,各色锦鲤一拥而上撞出层层涟漪,亭中倒影碎成日光粼粼。

      阿萍打了个哈欠:“这鲤鱼胖了好多。”

      “我日日养着,它们自是享福……等等,我养了多久?”

      阿萍怔了怔:“今日,好像是第十三日了。”

      朱玉伸出去的小臂被艳阳晒得发烫,她忽然有种不真实感,愣愣抬头。

      二人对视,在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不可置信。

      “我们竟然已经在朱府待了十三日了?”

      朱玉记得那日朱晏珩以夜深为由邀请她住下,她一时脑热,便答应了。

      第二日,她本想着要离开,然而一大早,阿萍也被朱晏珩请进了朱府。

      朱晏珩好吃好喝招待二人,上到诗词歌赋,下到蹴鞠投壶,二人不亦乐乎,玩到黄昏,他又主动邀请二人留宿。

      二人原想以未带行李为由推辞,朱晏珩却提出派人去取,顺带又差人带来了一箱子的话本子。

      盛情难却,朱玉二人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住了下来。

      这十多日间,她二人的东西被一箱箱搬进朱府,一来二去,西苑几乎成了她们的院子。

      阿萍看向池子里饱餐一顿后各自散去的锦鲤,又转头看向朱玉。

      她眨眨眼,伸出手捏了捏朱玉的脸颊肉:“朱大人把你也养得挺好的。”

      朱玉蹙起眉头。

      这十三日来,朱晏珩一边在西苑养着她二人,一边马不停蹄准备婚事。

      可她竟然没有听到半点风声,在西苑里堪称与世隔绝。

      她忽觉事情不妙:“这几日我每每向侍卫要求外出,朱晏珩总是恰好在不久后出现,送来些新奇物品。”

      阿萍神色一变:“你这样一说,他好像确实一直在打断你外出。”

      说着,她倒吸一口冷气,捂住了嘴巴。

      “——朱大人是在囚禁你!”

      朱玉:“……”

      朱玉:“你少看点话本子吧!”

      阿萍不解:“那你的意思是?”

      朱玉:“我怀疑他发现了我们的目的。”

      阿萍瞪大眼睛:“他是为了不让我们调查那密室?”

      “有可能,所以,我们必须主动出击了。”

      说着,朱玉将最后一把鱼饵用力甩高。

      鱼饵散向四处,锦鲤随之分开。

      朱玉盯着水面看了片刻,忽然挑眉。

      “他若盯着我,便不可能同时盯住你。”

      “我们分头行动。”

      -

      夜间。

      西苑门口的侍卫打了个哈欠。

      已经到了平日换岗的时候,夜班的同僚今日却迟迟未到。

      他站了一天岗,对同僚恨得牙痒痒的同时,也忍不住腹诽长公子。

      西苑本就藏在朱府最里侧,苍蝇进得去出不来的位置,里头住着两位平平无奇的女子,需要安插侍卫整日看守么?

      而且,这长公子说来脾气也怪得很。

      要看住人,又不多安插几个侍卫;要盘查出入,又不许他们问得太细,仿佛生怕贵客看出自己正在被看守。

      倒是苦了他们这些老实人,一边应付着心思难测的主子,一边还要替散漫的同僚当牛做马。

      思及此,他愤愤打了个哈欠。

      “大哥。”

      一道幽幽女声响在身后,他吓了一跳,回头看去,是那位名叫阿萍的女子,正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侍卫警惕道:“我马上换班,有事可以找待会站岗的侍卫。”

      阿萍哭丧着一张脸:“可我……我等不了了。”

      “你要做甚?”

      “我的月事带用尽了……”

      猝不及防听到她坦白此等隐私,侍卫一下也慌了。

      “这、这,你让侍女替你拿啊!”

      “院子里的侍女都去照顾阿玦了……大哥你在这院子里守了十多天,难道没发现朱大人格外偏宠她么?”

      说着,阿萍眼眶渐红:“真是苦了我们这些老实人,一边要看大人脸色,一边还要替朋友当牛做马。”

      相同的境遇让侍卫心下一软。

      同僚马上要到,最多只有片刻空缺,西苑里那位阿玦姑娘不会危险到哪里去的。

      他蹙眉:“行吧,我带你去找人,走在我前面,不许乱跑。”

      阿萍欲言又止:“……可我背后见了血。”

      侍卫长叹一口气:“行。”

      阿萍故意落后半步,宽大的裙摆擦过墙边草丛。

      朱玉伏在阴影里跟着挪了数步,直到侍卫转过回廊,才趁院门无人闪了出去。

      她一路小心奔逃,直到确认身后无人追来,才放缓脚步。

      月光皎皎,映着石板路格外凄凉,她站在十字路口,几条小路蜿蜒向前,通向更漆黑之处。

      在朱玉的记忆里,朱府并没有阿萍口中那个诡异的院子。

      她仔细回忆了一遍朱府原先的样子,只有一处地方有如此大的空间,能让朱晏珩凭空建起一座密不透风的院子。

      ——后山那片未曾开采过的林子。

      朱府主体格局虽未大变,通往后山的小径却被新修的院墙和回廊截断了几处,朱玉一时间迷了路。

      好在她记得那后山有一处温泉,循着水声与潮湿热气,她顺利找到了那片林子。

      晚风阵阵,林中树影摇曳,水流潺潺,静谧之中,她却捕捉到了一丝奇怪的声响。

      喑哑低沉、断断续续,不似她曾听到过的任何响声。

      她循声靠近,仔细去听,倒更像……人的喘息?

      “玉儿……”

      她脚步一停。

      ——是朱晏珩的声音。

      心似被猛地攥紧,她呼吸停住,下意识想藏起来,却又听朱晏珩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喘。

      他极力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听得她心头一颤。

      长兄……在哭么?

      她不再后退,反而伏低身子靠近。

      夜风穿林而过,吹开泉面浮着的一层薄薄白雾。

      层层叠叠的树影中,她看见长兄褪去衣物,背对着她浸在温泉里。

      露在水面上的半个身子湿漉漉,水滴在细腻的肌肤上难以挂住,顺着流畅饱满的肌肉形状缓缓滑落,最终没入水中,悄无声息。

      不知是不是难过得紧了,他微微蜷缩着,浸湿的乌发贴在背后,勾勒出扇骨与脊骨的形状。

      他右肩不时绷紧,水下隐约传来细碎的动静,涟漪一圈圈撞向岸边。

      “玉儿。”

      又听见他低低唤了一声自己,朱玉感觉双颊发烫,双腿也不自觉软了些。

      这听起来,怎么有点像……

      一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被自己吓得站直了些。

      那是长兄。她究竟在胡思乱想什么?

      可这片刻的松懈,背后的月光便将她的影子直晃晃投在水面上。

      她暴露在了朱晏珩视线里。

      “谁?”

      完了!

      她埋低身子,听见泉中响起一阵水声,大抵是朱晏珩躲进了身侧巨石后。

      “出来。”

      他声音冷然:“再躲,我便唤侍卫了。”

      朱玉恨不得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不是来找密室的么?怎么成偷窥长兄沐浴的变态了?

      她已在不自觉间走得太近,现在若拔腿逃跑,反而会适得其反。

      几息后,她下定决心,缓缓直起身子。

      泉中巨石后,朱晏珩的影子映在水面,漆黑朦胧。

      “……朱大人。”

      朱晏珩诧异道:“阿玦?”

      她一掐掌心,鼓起勇气道:“我本想寻一处无人的地方沐浴,听着水声便到了这里,没想到遇见了大人。”

      “你若需要沐浴,西苑自有侍女。”

      “……阿萍都叫走了。”

      “那门口的侍卫也能带你去。”

      “他们恰好换岗,没人在。”

      朱晏珩叹了口气。

      “阿玦。”

      语气有些许无奈。

      二人陷入沉默,朱玉额头泛起一层冷汗。

      她心知自己举止诡异,理由更是漏洞百出,朱晏珩若想要追究她的责任,她在劫难逃。

      风停云聚,月光比方才更暗了些。

      朱玉攥紧掌心,静待长兄斥责。

      可片刻后,她却听朱晏珩轻声道:“下来吧。”

      朱玉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不是来沐浴的么,”朱晏珩敲了敲那巨石,“有它挡着,你大可放心。”

      朱玉大脑一片空白。

      三年不见,长兄竟有了几分魏晋遗风。

      “阿玦?”

      若此刻拒绝,方才那套沐浴的说辞便不攻自破。

      “……好。”

      朱玉已然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褪去外衣泡进池子里的了。

      等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背靠着那块巨石,而一石之隔外,便是她的长兄,朱晏珩。

      只要稍稍动一下便会发出水声,她干脆盘坐在原地,只露出一个脑袋,不敢动作。

      可不同于她的拘谨,朱晏珩却照常掬水淋在肩上。

      哗啦啦。

      暧昧水声萦绕耳旁,四周太安静,便显得这水声太过招摇。

      简直像在炫耀,或是……引诱。

      水落入泉,泛起的涟漪圈圈蔓延,拍在她身上。

      恍惚间,像是长兄的轻拂。

      朱玉觉得自己下一瞬就要起身冲回岸上,可朱晏珩的声音,却忽地响起。

      “是担心婚约的事情,睡不着么?”

      距离太近,她很容易能捕捉到他语气里的担心。

      既然长兄给了她台阶,那她便将计就计。

      “是……我还是担心这场婚约有些仓促,虽然大人帮我赎了奴籍,但再怎么说,也难免会遭人非议。”

      朱晏珩轻笑道:“明明是阿玦配合我成亲躲避赐婚,如今竟然还连累你替我委屈了。”

      “阿玦大可放心,京师无人会非议。”

      不是“无人敢”而是“无人会”。

      朱玉怔了怔,总感觉朱晏珩这句话的语气有些阴森。

      不像是在许诺,倒像是在宣布一个事实,听起来,就像是他会提前除掉所有敢非议的人一样。

      她泡在温热的泉水里,莫名打了个冷战。

      “婚宴在朱府?”

      “是,过几天会提前走个过场,到时要麻烦阿玦配合了。”

      为了成亲当天万无一失,朱晏珩连提前演礼都安排好了。

      “朱齐深大人会来么?”

      朱晏珩很快回答:“父亲有事,不便出席。”

      果然是父亲的作风。

      朱晏珩不遂他的愿,他便半点面子也不留。

      朱玉抬起头,看见远处竹影摇曳,忽地想起了自己的坟。

      “婚宴设在朱府,可府上有朱大小姐的坟……我们在她坟上又唱又跳的,万一她生气显灵来找我们算账怎么办?”

      朱晏珩沉默片刻,而后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玉儿可不是这般小气之人。”

      ……她是啊。

      朱玉忽而有些烦闷,干脆将嘴也潜进水里,吹着泉水冒出不少水泡。

      水泡嘭嘭炸着,细微响声回荡泉水之间。

      过了一会儿,朱晏珩才道:“无须担心,那只是个衣冠冢,玉儿不在那里。”

      只是个衣冠冢?

      怪不得她刚回朱府那日没挖到任何东西。

      那看来,长兄应该是把她尸身好好存在什么地方了。

      朱玉心情一下好了不少。

      正好脑袋也被泡得晕乎乎,她抹了一把脸,大大方方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安心等几日后的演礼了。我沐浴好了,先走一步,朱大人。”

      朱晏珩低低嗯了一声。

      朱玉上岸时,几个侍女不知从哪来赶来,替她擦身换衣,领着她走了。

      脚步声远去后,朱晏珩才从巨石里缓缓游了出来。

      抬眼望去,朱玉踩在岸上湿漉漉的脚步蔓延一路,直到拐角处彻底消失。

      一根翠绿发带挂在树枝间,随风轻晃。

      他盯了片刻,喉结窜动,却也没出水,只游到巨石另一侧,方才在朱玉所在之处。

      他伸出手,贴在石壁之上,指腹感受到比温泉稍高的温度,恰好是她的体温。

      朱晏珩垂眸,五指摩挲着石壁向下,视线最终停留在平静的水面。

      一束月光恰好落下,他看清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面无表情,瞳色漆黑如夜,眼底却翻涌着比夜还旖旎的情绪。

      浸在身上的泉水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下一瞬,他整个人悄然没入水底。

      水面残月被涟漪切割成粼粼碎玉,而后,逐渐恢复原状。

      一切回归静谧。

      -

      侍卫打着哈欠回到宿舍时,见到值夜班的同僚竟然还在呼呼大睡,他怒从心头起,掀开那人被褥骂道:

      “还睡呢!今日是你轮岗,若西苑两位女子有任何闪失,我看你如何与长公子交待!”

      同僚睡眼惺忪,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懒懒散散抢回被褥,继续躺了下去。

      “就是长公子交待的,今晚开始,不用再看护西苑了。”

      侍卫怔了怔:“啥?为啥看了十多天又不看了?”

      同僚闭上眼睛,喃喃道:“谁知道呢,这些大人本就阴晴不定,心思难测。”

      “……况且,长公子,还是其中最难猜的那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衣冠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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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稳定日更中,下一本古言预收中《被我杀死的亡夫归来了》表面病弱娇气实则狠辣刺客x表面老实愚钝实则腹黑深沉大将军,男女主双马甲,从甜蜜的新婚夫妻到相爱相杀的怨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