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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不灭 火儿 ...

  •   那天晚上,沈渡没有睡。他坐在阳台上,膝盖蜷着,双手搭在膝盖上,手里握着那根发黑的竹签。他的头仰着,脸朝着天空。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铺满了整片天空,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不会说话、但一直在看着他的眼睛。那颗最亮的、冷白色的、孤独地悬在东方的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中闪着光,像一个小小的、不会说话的、但一直在那里的灯塔。沈渡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酸了,久到眼睛干了,久到星星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他没有眨过眼,没有移开过目光,没有说过一句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颗星星,像一尊被放置在阳台上的、不会动的、不会说话的、不会死的、石像。

      陆九渊从卧室走出来,走到阳台上,在沈渡旁边坐下来。他没有说话,没有问“你在看什么”,没有说“进去睡吧”。他只是坐下来,和沈渡并排坐着,也仰起头,看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着,像一个敞开的、没有人走进来的、门。沈渡的手从自己的膝盖上移开,移到了陆九渊的膝盖上,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沈渡的手是温的,陆九渊的手也是温的。温与温贴在一起,不会变得更温。但他们都没有松手。他们让那两只温温的手在夜风中紧挨着,像两个被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不会打架的、会互相取暖的、小动物。

      “九渊。”

      “嗯。”

      “火儿在天上。”

      陆九渊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

      “嗯。”

      “他在看着我们。”

      “嗯。”

      “他在笑。”

      陆九渊看着那颗星星,看着它闪了一下。

      “嗯。他在笑。”

      沈渡看着那颗闪了一下的星星,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很轻很轻的、若有若无的弧度,是一个完整的、明亮的、温暖的、像是一把被藏了千年的刀终于入鞘、刀刃上的血被擦干净了、露出了下面那层从来没有被使用过的、崭新的、不会伤人的、银白色光泽的、弧度。

      “火儿。”

      “嗯。”

      “你在天上冷不冷?”

      星星闪了一下。沈渡看着那颗闪了一下的星星。

      “他说,‘不冷。这里没有风,没有雨,没有雪。只有光。很暖的光。’”

      陆九渊看着沈渡那双红色的、里面有星星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你能听到他说话?”

      沈渡看着那颗星星,看着它又闪了一下。

      “能。他一直在我心里。不是灵契。灵契断了。是一种新的东西。比灵契更深、更紧、更不会断的东西。我不知道它叫什么。但它在那里。从火儿变成星光的那一刻起,它就在那里了。像一根线,一头系在我的心脏上,另一头系在他的星星上。线很细,细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在那里。我能感觉到。他在线的另一头。他在看我。他在听我说话。他在回答我。”

      陆九渊看着沈渡那双红色的、里面有星星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什么?”

      沈渡看着那颗星星,看着它又闪了一下。

      “他说,‘主人,你的手暖了。我好开心。’他说,‘你要每天都要暖着。不要凉了。凉了我会担心的。’他说,‘白九的手也要暖着。你们两个人的手,都要暖着。谁凉了,我就从天上飞下来,帮你们暖。’他说,‘我会飞下来的。很快。等我。’”

      沈渡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说,‘等我。’”

      陆九渊把沈渡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他没有说话,没有说“他会回来的”,没有说“你不要难过”。他只是把沈渡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紧到沈渡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疼,但那种疼不是难受的疼,是那种让你知道自己还活着、还被人握着、还不是一个人的疼。

      两个人在阳台上坐了一整夜。从星星升起来坐到星星落下去,从天黑坐到天亮。太阳从东方的山脊后面涌出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淡金色,把两个人的脸染成了淡金色,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大,一个小。不是一大一中一小了。那个“中”还在,在天上。他的影子不在人间了,在星星上。

      沈渡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饭。他打了三个蛋,搅散,切了葱花,在锅里倒了油,油热了,倒入蛋液。蛋液在热油中迅速凝固,他用锅铲快速地翻炒,在蛋还没完全凝固的时候关火,盛到盘子里。三个盘子。他把粥从锅里盛出来,三碗。他把粥和蛋端到餐桌上,摆在三个位置前。三个碗,三个盘子,三双筷子,三个勺子,三张餐巾纸。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火儿在的时候一样。他坐下来,陆九渊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是热气腾腾的粥和蛋,中间是那束已经蔫了的小雏菊,白色的花瓣已经掉了一半,剩下的那些也变成了淡黄色,边缘卷曲着,像一朵快要死去的、但还在努力开放的、花。

      沈渡看着那个空位置,看了很久。

      “火儿。早饭好了。粥是热的,蛋是热的。你回来吃。”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阳台的门,吹动了窗帘,吹动了那束已经快要死掉的小雏菊。又一片花瓣从花茎上脱落下来,在晨光中飘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不会融化的、雪。它飘到了那个空位置上,飘到了那碗热粥里。白色的花瓣在粥面上浮着,像一个安静的、不会说话的、但会用存在告诉你“我在这里”的客人。沈渡看着那朵飘进粥碗里的花瓣,嘴角弯了一下。

      “火儿。你来了。吃吧。”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饭。陆九渊也拿起筷子,开始吃饭。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没有人笑。只有筷子碰到碗壁的叮当声,只有粥从喉咙滑下去的咕嘟声,只有窗外的鸟叫声和楼下的菜市场声。那些声音填满了餐桌周围的空气,比任何对话都更具体、更真实、更温暖。但餐桌上空着一个位置。那个位置上放着一碗粥、一盘蛋、一双筷子、一个勺子、一张餐巾纸。粥已经凉了,蛋已经冷了,筷子没有动过,勺子没有用过,餐巾纸还是白的。但那碗粥里飘着一朵白色的花瓣,花瓣在凉了的粥面上浮着,像一个正在吃东西的、红色的、小小的、鸟。

      沈渡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筷子,看着那碗飘着花瓣的粥。

      “火儿。我吃完了。你慢慢吃。碗放着,我晚上洗。”

      沈渡站起来,把空碗和空盘子收进厨房,放进水槽里。他没有洗,放在那里,泡着水。晚上洗。和火儿在的时候一样。火儿在的时候,碗都是他洗的。他说,“主人,你做饭,我洗碗。分工合作,不会累。”现在沈渡做饭,也洗碗。但他没有洗,他把碗泡在水槽里,等晚上再洗。晚上洗和现在洗,没有区别。碗不会跑,水不会干,时间不会停下来。但他等。和等火儿回来一样。

      晚上,沈渡又坐在阳台上,看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陆九渊也坐在阳台上,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两个人在阳台上坐了一整夜。从星星升起来坐到星星落下去,从天黑坐到天亮。太阳升起来了,沈渡站起来,走进厨房,做早饭。三个蛋,三碗粥,三双筷子,三个勺子,三张餐巾纸。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火儿在的时候一样。他把粥和蛋端到餐桌上,摆在三个位置前。他坐下来,陆九渊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吃着饭,空着一个位置,那碗粥里飘着一朵花瓣。每一天都一样。每一天都有一朵花瓣从那束快要死掉的小雏菊上脱落,飘进那碗粥里,浮在粥面上,像一个正在吃东西的、红色的、小小的、鸟。

      花瓣越来越少了。小雏菊的花朵从几十朵变成十几朵,从十几朵变成几朵,从几朵变成一朵。最后一朵花在第七天的早晨脱落了,飘进了那碗粥里,浮在粥面上。沈渡看着那朵最后的花瓣,看了很久。

      “火儿。”

      “嗯。”

      “花瓣没了。明天没有了。”

      星星在晨光中已经很淡了,但它还在。它闪了一下。沈渡看着那颗闪了一下的星星。

      “他说,‘没关系。花瓣没了,我还在。我会回来的。很快。’”

      沈渡看着那颗星星,看着它在晨光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淡,从亮变暗,从暗变透明,从透明变没有。它消失了。不是消失了,是白天了。星星要等到晚上才会再亮起来。和每一天一样。

      沈渡低下头,看着那碗飘着花瓣的粥。花瓣是白色的,边缘卷曲着,像一朵快要死去的、但还在努力开放的、花。他用筷子把花瓣从粥里夹出来,放在手心里。花瓣在他的手心里躺着,很轻,很薄,很脆,轻轻一碰就会碎。他没有碰,把它放在餐桌上,放在那束已经没有花的小雏菊旁边。

      “九渊。”

      “嗯。”

      “花瓣没了。”

      陆九渊看着那束光秃秃的小雏菊,看着那些只剩花茎和花蕊的、没有花瓣的、不会再有新的花瓣长出来的、花。

      “嗯。没了。”

      “火儿还会来吗?”

      陆九渊看着沈渡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会。”

      “什么时候?”

      陆九渊看着沈渡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很快。”

      沈渡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他没有问“很快是多久”,没有说“你骗人”,没有说“他不会回来了”。他只是看着那束光秃秃的小雏菊,看着那些没有花瓣的花茎在晨光中投下的歪歪扭扭的影子。

      “火儿。花瓣没了。你不用再变花瓣了。你回来吧。直接回来。不用变花瓣。不用飘进我的粥里。不用让我知道你在。你直接回来。站在门口,敲门,说‘主人,我回来了’。我会开门,把你抱进来,给你盛粥,给你夹蛋,给你拿筷子、勺子、餐巾纸。粥是热的,蛋是热的。你回来吃。”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阳台的门,吹动了窗帘,吹动了那束光秃秃的小雏菊。花茎在风中轻轻晃动着,没有花瓣可以掉了,但它们还在晃。像在说——“我听到了。我会回来的。很快。”

      沈渡从口袋里掏出那片银白色的鳞片。鳞片在他的手心里躺着,冷白色的,很小,很薄,很脆,轻轻一碰就会碎。但它在发光。不是以前那种微弱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一样的光,是一种新的、他没有见过的、金红色的光。那种光从鳞片的中心向外扩散,像一滴血滴进了水里,在清水中慢慢地、一丝一丝地散开,把整片水域都染成了淡淡的、透明的、红色。那是火儿的颜色。是火儿的灵力,是火儿的生命,是火儿在消失之前留在鳞片上的最后一缕痕迹。不是故意的,是无意的。他在化成星光的那一刻,他的灵根碎片有一部分飘到了沈渡的口袋里,落在了那片银白色的鳞片上,被鳞片吸收了。鳞片把火儿的灵根碎片保护了起来,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等了一千年的、终于等到了春天的、种子。

      它在发芽。

      沈渡看着那片鳞片,看着它从冷白色变成淡红色,从淡红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金红色。它在发光,不是以前那种冷白色的光,是金红色的光。和火儿的翅膀一样的颜色。和火儿的头发一样的颜色。和火儿的心一样的颜色。他把鳞片举到眼前,看着它。鳞片在他的手心里跳动着,不是心跳,是灵根在跳动。火儿的灵根在鳞片里跳动着,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正在慢慢膨胀的、不会爆炸的、星星。

      “九渊。”

      “嗯。”

      “火儿的鳞片,在发光。”

      陆九渊看着沈渡手心里那片正在发着金红色光的鳞片。

      “嗯。在发光。”

      “他在里面。”

      “谁在里面?”

      沈渡看着那片金红色的鳞片,看着它在自己的手心里一跳一跳地发着光。

      “火儿。他在里面。他还没有死。他的灵根被鳞片保护起来了。他在里面睡觉。等睡够了,他就会出来。”

      陆九渊看着沈渡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

      沈渡看着那片金红色的鳞片,看着它在自己的手心里一跳一跳地发着光,像一颗正在慢慢长大的、不会停止跳动的、不会死的心脏。

      “因为它暖了。”

      鳞片在沈渡的手心里发着光,金红色的,一跳一跳的。那光从鳞片的中心向外扩散,经过沈渡的掌心,经过他的手指,经过他的手腕,经过他的手臂,经过他的心脏。他的心脏在鳞片的光中跳动着,一下一下,和鳞片的跳动同一个频率。那颗鳞片在他的手心里睡着了。它不知道睡了多久,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一年,可能是一千年。它只知道,有人在等它。那个人每天早上煮三碗粥,煎三个蛋,切三撮葱花,摆三双筷子、三个勺子、三张餐巾纸。那个人每天晚上坐在阳台上,看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说“火儿,晚安”。那个人把它的鳞片放在枕头旁边,和那只干草编的小狐狸放在一起,每天睡前摸一摸,每天醒来摸一摸。那个人在等它。等了很久。还会继续等下去。等到它醒来为止。

      鳞片在第九天的早晨裂开了。不是碎,是裂。像一颗蛋,从里面裂开,裂缝从中心向边缘扩散,像一张被从内部撑开的、快要破壳的、纸。金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比之前更亮、更热、更像一个人的体温,更像一个人的生命,更像一个人在用自己的命告诉你——“我回来了。”沈渡看着那片正在裂开的鳞片,手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过于强烈的、无法承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同时炸开又被强行压制住的、矛盾的、撕裂的感觉。

      鳞片裂成了两半。从里面伸出一只小手。很小,很红,手指短短的,指甲小小的,像一颗刚出生的、还没有睁开眼睛的、小老鼠。那只手在空气中摸索着,像在找什么东西。沈渡伸出手,把食指放在那只小手里。小手握住了他的食指,握得很紧,紧到他的指骨都在发疼。他没有缩手,让那只小小的、红红的、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把他的食指攥成各种形状。

      鳞片完全裂开了。从里面爬出一个东西。很小,很红,毛茸茸的,像一团被点燃的、不会熄灭的、火。它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嘴巴张着,发出一个声音。不是“啾啾”,是“主——人——”。很轻,很细,很弱,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被踩了尾巴时发出的声音。但它在叫。它叫了“主人”。和一千年前一样。和火儿第一次学会说话时一样。那是火儿。不是他的十九岁少年的身体,是他的本体。是那只从蛋壳里爬出来的、被沈渡捧在手心里的、只会啾啾叫的、红色的、小小的、鸟。

      沈渡把那只小鸟捧在手心里,举到眼前。小鸟在他的手心里缩着,眼睛还没有睁开,毛还没有长齐,翅膀还没有羽毛,腿还没有力气。但它活着。它在呼吸,心脏在跳,身体在发抖,小爪子在他的掌心里一下一下地蹬着。它活着。

      “火儿。”沈渡的声音在发抖。

      小鸟的头歪了一下。它听到了。那个声音它听了一千年了。从它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开始听了。那个声音说——“你以后就叫火儿。因为我希望你是温暖的。”那个声音说——“火儿,不要怕。我在。”那个声音说——“火儿,你的翅膀,好漂亮。”那个声音说——“火儿,我会一直带着你的羽毛。不会弄丢。”那个声音说——“火儿,粥热了。你回来吃。”

      小鸟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和刚出生时一样。和沈渡的眼睛一样的颜色。它看着沈渡,沈渡看着它。四目相对,距离不到十厘米。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鸟的瞳孔里有一个人的脸——苍白的,瘦削的,红色的眼睛,嘴角弯弯的,像一个月牙。那是沈渡。

      “主人。”小鸟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藏了一千年的、终于可以说出口的、名字。

      沈渡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是那种在黑暗中藏了太久、终于被人找到了、终于可以流出来的、不会停的、泉。那些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去,滴在小鸟的头上,滴在它那身还没有长齐的、绒绒的、红色的毛上。小鸟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角的眼泪。咸的,苦的,热的。不是它的泪,是沈渡的泪。

      “主人,不要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沈渡看着手心里那只小小的、红色的、毛茸茸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的、正在努力仰头看着他的小鸟。

      “火儿。”

      “嗯。”

      “你变小了。”

      小鸟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小小的,红红的,毛茸茸的,翅膀还没有羽毛,腿还没有力气,尾巴还没有长出来。它看起来不像一只凤凰,像一只被从窝里掏出来的、还没有断奶的、小鸟。

      “嗯。变小了。还会长大的。会长回原来的样子。会比原来更好看。你等我。”

      沈渡看着小鸟那双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好。我等你。”

      小鸟看着沈渡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它歪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很轻很轻的、若有若无的弧度,是一个完整的、明亮的、温暖的、像是一团被点燃的、不会熄灭的、火的弧度。

      “主人。我饿了。”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他站起来,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散。他在锅里倒了油,油热了,倒入蛋液。蛋液在热油中迅速凝固,他用锅铲快速地翻炒,在蛋还没完全凝固的时候关火,盛到盘子里。他蹲下来,把盘子放在地上。小鸟从他的掌心跳下来,跳到盘子里,低下头,啄了一口蛋。蛋是热的,它的舌尖被烫了一下,缩回去了。但它又伸出来了,又啄了一口。它啄了很多口,吃到嗉子鼓鼓的,吃到肚子圆圆的,吃到再也吃不下了。它抬起头,看着沈渡。

      “主人。好吃。”

      沈渡看着它嘴角沾着的蛋渣,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

      “火儿。”

      “嗯。”

      “你的嘴,脏了。”

      小鸟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蛋渣被它舔掉了,嘴角恢复了原来的颜色——粉色的,嫩嫩的,像一朵刚绽开的花瓣。

      “干净了吗?”

      沈渡看着它那双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干净了。”

      小鸟看着沈渡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它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很轻很轻的、若有若无的笑,不是那种咧到耳朵根的大笑,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深的、像是在说“我回来了”的笑。

      陆九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只小小的、红色的、毛茸茸的、正在沈渡手心里仰头看他的小鸟。他的尾巴在身后垂着,尾巴尖在地上拖着。他的眼睛是红的,没有眼泪,但红了。红得像火儿的毛,像沈渡的红色衣袍,像那根被火儿攥了一路、上面还残留着粉色糖渍的棉花糖的竹签。那根竹签还放在餐桌上,和那束已经没有花的小雏菊放在一起。竹签发黑了,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粉色的、甜的痕迹。小鸟从沈渡的手心跳下来,跳到餐桌上,跳到那根竹签旁边。它低下头,啄了一下竹签。竹签硬硬的,啄不动。它又啄了一下,还是啄不动。它抬起头,看着沈渡。

      “主人。这个,硬。”

      沈渡看着那根发黑的竹签。

      “那是棉花糖的竹签。你以前吃过。粉色的,甜甜的,软软的。你很喜欢。你把它从公园带回来,一直没扔。你攥了一路,攥到竹签发黑、发软。你说,‘这根竹签,我留了很久。从公园带回来的,一直没扔。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只是舍不得扔。它是我和你们一起吃的第一根棉花糖。是主人买给我的。是白九看着我吃的。是我吃过的最甜的棉花糖。’你还记得吗?”

      小鸟看着那根竹签,看着上面残留的粉色糖渍。它低下头,又啄了一下。这一次,它啄到了一点糖渍。糖渍在它的舌尖上化开了,甜的,很甜,和记忆中的一样甜。它抬起头,看着沈渡。

      “主人。甜的。”

      沈渡看着它那双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嗯。甜的。”

      小鸟看着沈渡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它歪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主人。”

      “嗯。”

      “以后,我们再买棉花糖。三个人一起吃。你和白九,和我。粉色的。甜甜的。软软的。一人一根。不要抢。我的那根,我要自己吃。不给别人。主人也不给。白九也不给。谁都不给。”

      沈渡看着它那双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好。不给。你的就是你的。”

      小鸟看着沈渡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它笑了。不是那种很轻很轻的、若有若无的笑,不是那种咧到耳朵根的大笑,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深的、像是在说“我有家了”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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