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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震怒 九尾 ...

  •   沈渡跪在地上,手里握着那根发黑的竹签,低着头,肩膀在颤抖。他没有发出声音,但陆九渊知道他哭了。不是从声音判断的,是从灵契。那道灵契在他和沈渡之间亮着,不是光的亮,是温度的亮。他能感觉到沈渡的体温在下降,从温变凉,从凉变冰。不是天气冷了,是火儿走了。火儿是火,他走了,世界就冷了。

      陆九渊站在沈渡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沈渡的红色衣袍被血浸透了,被火儿的血浸透了,被天帝的剑刺穿之后流出来的血浸透了。那些血已经从红色变成了黑色,在晨光中泛着铁锈一样的、暗淡的、不会反光的光。他的头发散着,垂落在脸侧和肩后,被血黏成了一绺一绺的,像一条一条被染黑了的、不会流动的、河。他的手还握着那根竹签,握得很紧,紧到竹签刺破了他的手掌,血从伤口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滴在火儿消失的地方,滴在那些金色的光点曾经停留过的地方。

      陆九渊抬起头,看着天帝。天帝站在晨光中,穿着那件用光凝成的黑袍,手里握着那把从掌心里长出来的、黑色的、光凝成的剑。剑刃上还沾着火儿的血,黑色的,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剑尖指着地面,不是垂着的,是指着的。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不会倒下的、不会被人拔出来的、针。

      “天帝。”陆九渊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一条在平原上安静流淌的、没有激流没有瀑布没有任何让人觉得危险的东西的河。但他的眼睛不是河。他的眼睛是火。那种从九条尾巴的根部烧起来、沿着脊椎一路向上、经过胸口、经过喉咙、经过眼睛、从瞳孔里喷出来的、不会熄灭的、金色的火。他松开沈渡的手。沈渡的手从他掌心里滑出去的时候,没有挣扎,没有回握,没有任何反应。他跪在地上,低着头,握着那根竹签,像一尊被遗弃在荒野的、不会动的、不会说话的、不会死的、石像。

      陆九渊站起来,面对着天帝。他的九条尾巴在他身后慢慢地、一条一条地展开了。不是垂着,是展开。像九把被同时打开的、不会合上的、金色的扇子。那些尾巴在晨光中闪着光,不是淡金色的,是纯金色的。那种金不是阳光的金,是他的灵根在燃烧时发出的金。他的灵根在他的身体里燃烧着,不是慢慢地燃烧,是猛地燃烧。像一颗被压缩了千年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不会熄灭的、恒星。那些火焰从他的灵根向外扩散,经过经脉、血管、肌肉、骨骼,从他的皮肤表面渗透出去,在他的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层金色的、不会熄灭的、光。

      天帝看着陆九渊,看着他那九条在晨光中燃烧的金色尾巴,看着他那双从深棕色变成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道很轻很轻的、像是不小心弯了一下的弧度。

      “九尾狐。”天帝的声音还是平的,像一条河。但那条河里有东西了,不是水,是冰。是那种在极寒之地被冻结了千年的、不会流动的、不会融化的、冰。“你是白止的孩子。”

      陆九渊看着天帝那双血红色的、没有温度的、像两颗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不会腐烂的、标本一样的眼睛。

      “白止是我的父亲。”

      天帝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像是在说“原来如此”的那种动。

      “白止,是我杀的。”

      陆九渊的尾巴猛地亮了一下。不是闪,是亮。像九盏被同时点燃的、不会熄灭的、灯。那些金色的光从他的尾巴尖向外扩散,照亮了整条街道,照亮了整栋公寓楼,照亮了整片天空。那些光落在天帝的脸上,把他白色的、没有血色的、像尸体一样的脸照成了金色。

      “你杀的。”陆九渊的声音还是平的,但他的眼睛不是平的。他的眼睛在燃烧,金色的火焰从他的瞳孔里喷出来,在他的眼眶里跳动着,像两颗被点燃的、不会熄灭的、太阳。

      “嗯。我杀的。”天帝的声音还是平的,像一条河。“他叛离天界,和一个魔界的人结为道侣,收养了一个被两界遗弃的混血杂种。他犯了天规。我给了他机会,让他回来。他不回来。他说,‘天界容不下小主人,我就不回天界。’我说,‘那你就死在天界外面。’他死了。他的道侣也死了。他们死在一起,手牵着手,和你和那个混血杂种一样。”

      天帝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你们都一样。为了一个不该爱的人,不要命。”

      陆九渊看着天帝那双血红色的、没有温度的、像两颗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不会腐烂的、标本一样的眼睛。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像是把所有的悲伤、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恨、所有的痛都揉在一起、压成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的东西。

      “天帝。你杀了我父亲。你杀了我父亲的弟弟。你杀了三千个执法者。你杀了火儿。你伤了沈渡。你做了很多事。杀了很多的人。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天帝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什么?”

      陆九渊看着天帝那双血红色的、没有温度的、像两颗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不会腐烂的、标本一样的眼睛。

      “你有没有想过,你会死?”

      天帝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大了很多。不是笑,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像是在说“你很勇敢,但勇敢没有用”的那种动。

      “你杀不了我。你的灵力,比不上你的父亲。你的父亲都杀不了我,你更杀不了。”

      陆九渊看着天帝那双血红色的、没有温度的、像两颗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不会腐烂的、标本一样的眼睛。

      “我知道。”

      天帝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还想杀我?”

      陆九渊看着天帝那双血红色的、没有温度的、像两颗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不会腐烂的、标本一样的眼睛。

      “不是想。是必须。”

      “为什么?”

      陆九渊看着天帝那双血红色的、没有温度的、像两颗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不会腐烂的、标本一样的眼睛。

      “因为你杀了我父亲。因为你杀了我的家人。因为你杀了火儿。因为你伤了沈渡。因为你做了很多事。杀了很多的人。你必须死。”

      天帝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你杀不了我。”

      陆九渊看着天帝那双血红色的、没有温度的、像两颗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不会腐烂的、标本一样的眼睛。

      “杀得了。”

      “怎么杀?”

      陆九渊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温柔的,不是满足的,不是释然的。是疯狂的。是那种被逼到绝路的人,在发现自己不需要退路之后、在发现自己可以不需要活着也可以不需要死了之后、眼睛里会出现的那种光。

      “用命。”

      陆九渊的身体炸开了。不是被天帝攻击的,是他自己炸的。他用自己全部的灵力引爆了自己的灵根,把自己变成了一颗炸弹。金色的光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像一颗超新星在爆炸的瞬间发出的、比太阳还亮一万倍的、光。那光吞噬了天帝,吞噬了他的黑袍,吞噬了他的剑,吞噬了他那双血红色的、没有温度的、像两颗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不会腐烂的、标本一样的眼睛。

      天帝在金色的光中伸出手,想要挡住那光。但他的手指碰到光的瞬间,他的手指开始燃烧。不是被火烧的,是被光烧的。陆九渊的灵力是天界最强的九尾狐的灵力,是白止用了一千年修炼出来的、不会被任何东西摧毁的、不会屈服的、不会投降的、灵力。它在天帝的手指上燃烧着,从指尖到手掌,从手掌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臂,从手臂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从胸口到喉咙,从喉咙到眼睛。天帝的眼睛在金色的光中变红了,不是血光的红,是那种被烧红了的铁的颜色。他的眼球在眼眶里慢慢融化了,像两颗被放在火炉里的玻璃珠,从固体变成液体,从液体变成气体,从气体变成什么都没有。

      天帝张开嘴,想要喊。但他喊不出来。他的喉咙被金色的光烧穿了,声带被烧化了,气管被烧焦了。他的嘴张着,但没有声音。只有金色的光从他的喉咙里涌出来,像一条不会流完的、不会干涸的、河。

      天帝的身体在金色的光中慢慢消失了。从脚开始,到小腿,到大腿,到腹部,到胸口,到肩膀,到手臂,到脖子,到头。他的身体像一幅被火烧着的画,从边缘向中心卷曲,变成焦黑色,变成灰烬,变成什么都没有。他的黑袍碎了,剑碎了,那双血红色的、没有温度的、像两颗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不会腐烂的、标本一样的眼睛碎了。

      天帝死了。

      金色的光灭了。陆九渊站在空旷的街道上,站在天帝消失的地方,站在那滩黑色的、正在慢慢冷却的、灰烬旁边。他的九条尾巴还在,但不再是金色的了。是白色的,和一千年前一样。尾巴尖上还有一点点光,很弱,像九只快要燃尽的、但还在努力发光的、萤火虫。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灵力耗尽之后的身体的本能反应。他的灵根碎了,不是被天帝打碎的,是他自己引爆的。他用自己全部的灵力,用自己全部的命,用自己全部的尾巴,把天帝烧成了灰烬。

      他的腿软了。他站不住了,膝盖弯了,身体往下坠。沈渡接住了他。沈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出手的。但他接住了。他把陆九渊抱进怀里,让陆九渊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让陆九渊的九条尾巴垂落在他的身后。

      “九渊。”沈渡的声音在发抖。

      陆九渊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嘴唇是白的,脸是白的,手是白的。但他还有呼吸,很轻,很浅,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

      “沈渡。”陆九渊的声音从沈渡的肩膀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很厚的、被血浸透了的、棉絮。

      “嗯。”

      “天帝死了。”

      “嗯。”

      “我杀的。”

      “嗯。”

      “我用我的命杀的。”

      沈渡的手臂收紧了。他的手指扣着陆九渊的后背,扣得很紧,紧到指甲嵌进了陆九渊的皮肤里。疼,但他没有缩手。他让那些疼在掌心里蔓延着,从手心到手背,从手背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臂,从手臂到心脏。

      “九渊。”

      “嗯。”

      “你的灵根……”

      “碎了。”

      沈渡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是那种在黑暗中藏了太久、终于被人找到了、终于可以流出来的、不会停的、泉。那些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去,滴在陆九渊的头发上,滴在陆九渊的脸上,滴在陆九渊的嘴角。陆九渊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角的眼泪。咸的,苦的,热的。不是他的泪,是沈渡的泪。

      “沈渡。”

      “嗯。”

      “不要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沈渡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九渊。”

      “嗯。”

      “你不会死的。”

      陆九渊看着沈渡那双淡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你保证?”

      沈渡伸出手,把手放在陆九渊的头顶上。陆九渊的头发是凉的,被血和汗和泪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像一小片被雨淋过的、快要枯死的、但还在努力生长的、草。

      “保证。”

      陆九渊看着沈渡那双淡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他没有说“你骗人”,没有说“你不要骗我了”,没有说“我知道我要死了”。他只是看着沈渡的眼睛,看着那双淡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沈渡。”

      “嗯。”

      “你的手,好暖。”

      沈渡收紧了手臂。他的手是温的,陆九渊的身体是凉的。温与凉贴在一起,不会变暖。但他没有松手。他把陆九渊抱得更紧了,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温度全部挤出来,渡给他。

      “九渊。”

      “嗯。”

      “你的手,也是暖的。”

      陆九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苍白的,指甲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和沈渡以前的手一样。他的灵力耗尽了,灵根碎了,他的身体正在变冷,从四肢开始,向心脏蔓延。他能感觉到那些冷意从手指尖向手掌蔓延,从手掌向手腕蔓延,从手腕向手臂蔓延。他很快就要变成一块冰了。和沈渡以前一样。

      “沈渡。”

      “嗯。”

      “我的手,凉了。”

      沈渡握住陆九渊的手,把它贴在自己的脸上。他的手是温的,陆九渊的手是凉的。凉与温贴在一起,不会变暖。但他没有松手。他把那只凉透了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用自己脸的温度去暖它。

      “九渊。”

      “嗯。”

      “以后不会凉的。”

      “为什么?”

      沈渡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会帮你暖。”

      陆九渊看着沈渡那双淡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很轻很轻的、若有若无的弧度,是一个完整的、明亮的、温暖的、像是一把被藏了千年的刀终于入鞘、刀刃上的血被擦干净了、露出了下面那层从来没有被使用过的、崭新的、不会伤人的、银白色光泽的、弧度。

      “沈渡。”

      “嗯。”

      “火儿走了。”

      沈渡的睫毛颤了一下。

      “嗯。”

      “他还会回来吗?”

      沈渡抬起头,看着天上那颗最亮的、冷白色的、孤独地悬在东方的星星。

      “会。”

      “什么时候?”

      沈渡看着那颗星星,看着它闪了一下。

      “很快。”

      陆九渊也看着那颗星星,看着它又闪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沈渡看着那颗星星,看着它又闪了一下。

      “因为他答应过我。”

      陆九渊看着沈渡那双淡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他答应过你什么?”

      沈渡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他会回来。他会回来做早饭。回来煎蛋。回来煮粥。回来切葱花。回来喊‘吃饭啦’。回来睡在我们中间。回来在阳台上对着星星说话。回来哭,回来笑,回来把棉花糖的竹签攥在手心里,攥到竹签发黑、发软、快要断掉。回来。”

      沈渡停了。他看着天上那颗星星,看着它又闪了一下。

      “他说,他一定会回来的。他保证过。”

      陆九渊看着沈渡那双淡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他保证过?”

      “嗯。”

      “那你信吗?”

      沈渡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信。”

      “为什么?”

      沈渡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他是火儿。他说过的话,都会做到。”

      陆九渊看着沈渡那双淡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沈渡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两个人站在空旷的街道上,站在晨光中,站在那颗最亮的、冷白色的、孤独地悬在东方的星星下面。他们的手牵在一起,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沈渡的手是温的,陆九渊的手是凉的。凉与温贴在一起,不会变暖。但他们都没有松手。他们让那两只手在晨光中紧挨着,像两个被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不会打架的、会互相取暖的、小动物。

      天亮了。太阳从东方的山脊后面涌出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淡金色,把两个人的脸染成了淡金色,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大,一个小。不是一大一中一小了。那个“中”不见了。那个会站在中间、左手牵着沈渡、右手牵着陆九渊、会在早上喊“吃饭啦”、会在阳台上对着星星说话、会把棉花糖的竹签攥在手心里、攥到竹签发黑、发软、快要断掉的火儿,不见了。

      沈渡看着地上那两个影子,看了很久。

      “九渊。”

      “嗯。”

      “火儿的影子,不见了。”

      陆九渊也看着地上那两个影子。

      “他会回来的。他的影子也会回来的。”

      沈渡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你保证?”

      陆九渊看着沈渡那双淡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保证。”

      两个人转过身,朝公寓的方向走去。沈渡在左,陆九渊在右。火儿不在中间。他们的手还牵着,但那只牵着的手的旁边,空了一小段距离。那是火儿的手曾经在的位置。他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两个人的几根手指。但他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两个人就会走散,就会回到那个没有彼此的世界里,再等一千年。现在他松手了。不是他愿意的,是他不得不松的。他的手变成了星光,飘到了天上,飘到了那颗最亮的星星旁边。

      沈渡抬起头,看着那颗星星。

      “火儿。我们回家了。粥还在锅里。蛋还没有煎。葱花还没有切。我们等你。你快点回来。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星星闪了一下。沈渡看着那颗闪了一下的星星,把陆九渊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火儿说,‘好’。”

      陆九渊也看着那颗星星。

      “嗯。他说‘好’。”

      两个人走进了公寓楼。电梯门关上了,开始上升。楼层数字在跳动,一楼,二楼,三楼。沈渡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看着它们在红色的显示屏上一闪一闪的。他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灵力的红,是那种在黑暗中等待了太久、终于等到了天亮、但天亮的时候发现等的人没有回来、于是眼睛就红了的那种红。

      “九渊。”

      “嗯。”

      “火儿会回来的。”

      “嗯。”

      “他会回来做早饭的。”

      “嗯。”

      “他会回来睡在我们中间的。”

      “嗯。”

      “他会回来在阳台上对着星星说话的。”

      “嗯。”

      沈渡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他不会骗我的。”

      陆九渊看着沈渡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他不会。”

      电梯停了。顶楼。门开了。两个人走出电梯,走到那扇深绿色的铁门前。沈渡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他推开门,侧身站在门口。陆九渊走进去。门关上了。

      公寓里的一切和他们离开时一样。灰白色的墙壁,浅木色的地板,一张一米五宽的床,床头柜上那盏简约的台灯,台灯旁边那只干草编的小狐狸,歪歪扭扭的,一只耳朵立着,一只耷拉着。厨房的灶台上放着那口锅,锅里有半锅粥,是昨天晚上煮的,已经凉了。餐桌上铺着浅色的桌布,桌布上放着三个碗、三个盘子、三双筷子、三个勺子、三张餐巾纸。碗是空的,盘子是空的,筷子和勺子和餐巾纸都没有用过。那是火儿昨天晚上摆好的。他在等今天早上的早饭。他没有等到。

      沈渡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来。陆九渊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是空碗和空盘子,中间是那束已经蔫了的小雏菊,白色的花瓣变成了淡黄色,边缘卷曲着,像一朵快要死去的、但还在努力开放的、花。沈渡看着那束花,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把那束花从碗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厨房,从碗柜里拿出一个干净的碗,从冰箱里拿出三个鸡蛋,从案板上拿起菜刀,开始切葱花。他的动作很慢,很不熟练,刀工不好,葱花切得有大有小,有长有短,有的切成了段,有的切成了末,有的切成了泥。但他切得很认真,每一刀都切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不能出错的、工作。

      陆九渊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从他手里接过菜刀,继续切。他的刀工比沈渡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切出来的葱花也是有大有小,有长有短,有的切成了段,有的切成了末。但他也切得很认真,每一刀都切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不能出错的、工作。两个人并排站在灶台前,一个切葱花,一个打蛋。沈渡把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散。蛋液在碗里旋转着,金黄色的,像一个小小的、不会停下来的、漩涡。陆九渊把切好的葱花撒进蛋液里,用筷子搅了搅。蛋液里有了绿色的葱花,金黄色的,绿色的,像一幅用两种颜色画的、简单的、不会有人看不懂的画。

      沈渡打开煤气灶,蓝色的火焰跳起来,舔着锅底。他在锅里倒了油,油热了,倒入蛋液。蛋液在热油中迅速凝固,他用锅铲快速地翻炒,在蛋还没完全凝固的时候关火,盛到盘子里。三个盘子,每个盘子里都有一小堆葱花炒蛋。不是金黄色的,有点焦了。不是完整的,有点碎了。但它是热的。它冒着热气,在晨光中袅袅地上升着,像一缕不会断的、不会散的、不会消失的、丝。

      沈渡把粥从锅里盛出来,三碗。他把粥和蛋端到餐桌上,摆在三个位置前。三个碗,三个盘子,三双筷子,三个勺子,三张餐巾纸。和火儿昨天晚上摆好的一模一样。他坐下来,陆九渊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是热气腾腾的粥和蛋,中间是那束已经蔫了的小雏菊。他们拿起筷子,夹菜,喝粥,吃饭。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没有人笑。只有筷子碰到碗壁的叮当声,只有粥从喉咙滑下去的咕嘟声,只有窗外的鸟叫声和楼下的菜市场声。那些声音填满了餐桌周围的空气,比任何对话都更具体、更真实、更温暖。但餐桌上空着一个位置。那个位置在沈渡的左边,在陆九渊的右边。那个位置上放着一碗粥、一盘蛋、一双筷子、一个勺子、一张餐巾纸。粥已经凉了,蛋已经冷了,筷子没有动过,勺子没有用过,餐巾纸还是白的。

      沈渡看着那个空位置,看了很久。

      “九渊。”

      “嗯。”

      “火儿的位置,空了。”

      陆九渊也看着那个空位置。

      “他会回来的。”

      “什么时候?”

      陆九渊看着沈渡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很快。”

      沈渡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他没有问“很快是多久”,没有说“你骗人”,没有说“他不会回来了”。他只是看着那个空位置,看着那碗已经凉了的粥,那盘已经冷了的蛋,那双没有动过的筷子,那个没有用过的勺子,那张还是白的餐巾纸。

      “火儿。”

      沈渡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藏了一千年的、终于可以说出口的、名字。

      “早饭做好了。粥是热的,蛋是热的。你回来吃。”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阳台的门,吹动了窗帘,吹动了那束已经蔫了的小雏菊。花瓣从花茎上脱落下来,在晨光中飘着,像一片一片被风吹落的、不会融化的、雪。它们飘到了那个空位置上,飘到了那碗凉了的粥里,飘到了那盘冷了的蛋上。白色的花瓣在粥面上浮着,在蛋上躺着,像一个安静的、不会说话的、但会用存在告诉你“我在这里”的客人。

      沈渡看着那朵飘进粥碗里的花瓣,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很轻很轻的、若有若无的弧度,是一个完整的、明亮的、温暖的、像是一把被藏了千年的刀终于入鞘、刀刃上的血被擦干净了、露出了下面那层从来没有被使用过的、崭新的、不会伤人的、银白色光泽的、弧度。

      “火儿。你来了。”

      花瓣在粥面上浮着,没有回答。但沈渡知道,那是火儿。不是他的身体,是他的心。他的心从天上飘下来了,飘进了他的粥碗里,飘到了他的面前,飘在了他能看到、能摸到、能感受到的地方。

      “火儿。”

      “嗯。”

      “粥凉了。我帮你热。”

      沈渡端起那碗粥,走进厨房,把粥倒进锅里,打开火。蓝色的火焰跳起来,舔着锅底。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从凉变温,从温变热,从热变烫。他关火,把粥盛回碗里,端到餐桌上,放在那个空位置前。

      “火儿。粥热了。你吃。”

      没有人吃。但那碗粥的热气在晨光中袅袅地上升着,像一缕不会断的、不会散的、不会消失的、丝。那缕丝飘到了天花板上,飘到了窗帘上,飘到了那只干草编的小狐狸的耳朵上。小狐狸的耳朵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动的,是自己动的。它那只耷拉着的耳朵,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竖起来了。不是完全竖起来了,是竖了一半,像一个正在努力睁开眼睛的、刚出生的、还不太适应这个世界的光线的、小动物。沈渡看到了。他看着小狐狸那只竖了一半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很轻很轻的、若有若无的弧度,是一个完整的、明亮的、温暖的、像是一把被藏了千年的刀终于入鞘、刀刃上的血被擦干净了、露出了下面那层从来没有被使用过的、崭新的、不会伤人的、银白色光泽的、弧度。

      “九渊。”

      “嗯。”

      “火儿的耳朵,竖起来了。”

      陆九渊看着那只干草编的小狐狸,看着它那只竖了一半的耳朵。

      “嗯。竖起来了。”

      “他听到了。”

      “听到什么?”

      沈渡看着那只竖了一半的耳朵,看着它在晨光中投下的歪歪扭扭的影子。

      “听到我说,‘粥热了。你吃。’”

      陆九渊看着沈渡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他吃了吗?”

      沈渡看着那碗粥。粥面是平的,没有缺口,没有少,没有被任何东西吃过的痕迹。但那碗粥的热气还在袅袅地上升着,像一缕不会断的、不会散的、不会消失的、丝。那缕丝的形状,像一只正在吃东西的、红色的、小小的、鸟。

      “吃了。”

      陆九渊也看着那碗粥的热气。

      “好吃吗?”

      沈渡看着那缕正在慢慢变淡的、快要消失的、丝。

      “好吃。他说,‘主人,你煮的粥,越来越好吃了。’他说,‘以后每天都要煮给我吃。’他说,‘不要哭。哭了就不好看了。’他说,‘我会回来的。很快。’他说,‘等我。’”

      沈渡停了。他看着那缕丝,看着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淡,从浓变淡,从淡变透明,从透明变没有。它消失了。不是消失了,是回到天上去了。回到那颗最亮的、冷白色的、孤独地悬在东方的星星旁边去了。

      沈渡抬起头,看着那颗星星。星星在晨光中已经很淡了,但它还在。它没有消失,只是被阳光遮住了。到了晚上,它还会亮起来。和每一天一样。

      “火儿。晚上见。”

      星星闪了一下。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闪烁,是光穿过地球大气层时发生的折射。但在沈渡的眼里,那不是折射。

      是火儿在说——“好。晚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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