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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口碑的危机   程砚的 ...

  •   程砚的餐厅遇到麻烦了。

      “隐舍”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不临街,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了一盏纸灯笼。知道这家店的人不多,但来过的食客大多会成为回头客——因为这里的菜,和别处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说不上来。有人说是“有灵魂”,有人说是“能吃到心意”,有人说“吃完觉得被安慰了”。这些评价很玄,但程砚不在乎。他只在乎一件事:食材新不新鲜,火候到不到位,味道对不对。

      但上周,大众点评上出现了三条差评。

      第一条:“味道可以,但吃完觉得心里堵得慌。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舒服。”

      第二条:“菜是好菜,但整个氛围太压抑了。厨师看起来很不开心,影响食欲。”

      第三条:“我吃哭了。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吃完之后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这家店的菜有‘毒性’。”

      程砚看到第三条差评的时候,正在切洋葱。他看了三遍,放下刀,走出厨房,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

      “毒性”。

      这个词扎在他脑子里,像一根刺。

      当天晚上,他没有弹钢琴。暖气管也没有响。

      姜晚等到凌晨两点,楼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她敲了三短一长,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一次。

      还是没有。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不是因为需要钢琴声才能睡着——她已经连续一周没有失眠了。不安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已经习惯了楼上那个人的存在。

      习惯了凌晨一点的钢琴声。

      习惯了暖气管传来的三短一长。

      习惯了每天早上门口的保温袋和便利贴。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第二天早上,姜晚在楼道里遇到了程砚。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扑克脸,还是那身黑色厨师服。但他没有看她,也没有点头,直接下楼了。

      保温袋还在她门口,里面是一碗白粥,配了一碟酱菜。便利贴上只写了两个字:“吃吧。”

      没有“空腹不好”,没有“趁热”,没有任何多余的字。

      姜晚端着粥,站在门口,看着程砚消失的方向,觉得哪里不对。

      她拿起手机,搜了一下“隐舍”——她之前查过程砚的餐厅,但没怎么仔细看。这次她翻到了最近的评价,看到了那三条差评。

      尤其是第三条。

      “我吃哭了。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吃完之后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姜晚放下手机,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当天下午,她做了一件事。她在网上找到了一些关于“食物与情绪”的研究资料,然后整理成了一份文档,打印出来,装在信封里。

      晚上,她上楼,敲了503的门。

      门开了。程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木勺,围裙上沾着酱汁。

      “什么事?”他的声音有点哑。

      姜晚把信封递给他:“你看看这个。我觉得不是你的菜有问题,是吃的人有问题。”

      程砚接过信封,没有打开。

      “什么意思?”

      “你听我说,”姜晚靠在门框上,语速很快,因为她怕自己一慢就不敢说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菜能让人吃哭,不是因为‘有毒’,而是因为你的菜里有一种很强烈的情感?你做的菜,吃下去之后会让人觉得被什么击中了——可能是悲伤,可能是温暖,可能是回忆。但不是因为你的菜不好吃,是因为你的菜太好吃了,好到能触动人的潜意识。”

      程砚拿着信封,没有说话。

      “你想,一个米其林级别的厨师,凌晨四点起来揉面,听觉过敏还戴耳罩在厨房里站十几个小时,做出来的菜能没有情绪吗?”姜晚看着他,“那些人不是被你的菜弄哭的,是被自己心里的东西弄哭的。你只是帮他们打开了那个盖子。”

      程砚沉默了很久。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两个人在黑暗中站着。

      然后他说:“你进来。”

      姜晚愣了一下,跟着他进了503。

      这是她第一次进程砚的房间。和她的完全相反——没有吸音棉,没有录音设备,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厨房占了整个房间的三分之二,巨大的不锈钢操作台、六眼燃气灶、两台工业冰箱、整面墙的刀具。角落里有一架立式钢琴,琴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面粉。

      客厅只放了一张单人沙发和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摆着一杯凉透的茶。

      程砚打开信封,拿出那份文档,一页一页地看。姜晚站在旁边,有点紧张。

      大概过了五分钟,他看完最后一行,把文档放在桌上。

      “谢谢你。”他说。

      “不客气。”姜晚顿了顿,“所以你今天不弹琴,是因为那个差评?”

      程砚没有回答。

      但姜晚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

      “你听我说,”她认真地看着他,“你不是在给别人‘下毒’。你是在给别人——做饭。你能让人哭,也能让人笑。你看我,你做的牛尾让我开心了一整天,你做的南瓜粥让我第一次没有做噩梦,你做的馄饨让我——”

      她突然停住了。

      再说下去就要说“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了。这种话,她说不出口。

      “总之,”她往门口走了两步,“你别因为一个差评就不弹琴了。你不弹琴,我睡不着。”

      这句话说完,她就后悔了。

      太直白了。太不要脸了。

      她没敢回头看程砚的表情,拉开502的门就往外走。

      “姜晚。”

      她停住了。

      程砚站在厨房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今晚的曲子,你想听什么?”

      姜晚站在楼道里,攥着拳头,心跳快得像打鼓。

      “肖邦。”她说,“上次那首夜曲。”

      “好。”

      她跑下楼,关上门,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尖叫了一声。

      然后她听到楼上传来了钢琴声。

      肖邦,夜曲,作品9号第2首。

      这一次,他的右手没有紧。降mi弹得比上次还好。

      姜晚把录音笔举到暖气管旁边,按下了录音键。

      然后她闭上眼睛,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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