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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美食与声音 程砚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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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餐厅的营业时间调整了——下午五点改到六点,多出来的一小时用来隔音改造。他在厨房地面铺了第二层隔音垫,在墙上加装了吸音板,甚至把排风扇换成了静音型号。
成本花了不少,但效果很明显。凌晨四点揉面的声音,从“打桩”降到了“有人在楼上轻轻敲门”。
201的林晓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谢谢503的程先生,我昨晚终于睡着了。”
王姐跟了一条:“不错不错,年轻人知错能改。”
李老师跟了一条:“值得肯定。”
姜晚看着群里的消息,打字:“503值得表扬,建议物业给他发个‘进步最快邻居奖’。”
物业小刘回了一个大拇指。
程砚在群里没有回复。但姜晚的门口多了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一份葱油拌面,便利贴上写着:“多嘴。”
姜晚笑着把面吃了。
周四晚上,姜晚在录音棚里整理素材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她给程砚发了一条微信:
403-姜晚:你的厨房,我能来录一次吗?我想录你做菜的声音。不是恶搞,是认真的。我在做一个“城市声音”系列,想收录一些有质感的环境音。你的厨房声音很有层次——刀切、油炸、揉面、排气扇,这些声音组合起来会很有意思。我不会打扰你,你当我不存在就行。
过了十分钟,回复来了:
503-程先生:几点?
姜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笑容在手机屏幕的蓝光里显得很明亮,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把手机举到嘴边,语音输入:“你什么时候最不忙?我可以配合你。”发完之后她觉得语音输入太慢了,又打了几个字:“我随时都行。”
503-程先生:下午两点到四点。厨房我不用,可以给你。
403-姜晚:好。那我明天下午两点来?
503-程先生:嗯。
第二天下午两点,姜晚扛着录音设备上楼。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因为她觉得黑色不会反光,不会在程砚的厨房不锈钢台面上留下倒影——虽然这个理由有点扯,但她就是想穿得好看一点。她的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圈绑着,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她别到了耳后。她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手提箱。双肩包里是录音机、耳机、备用电池、各种连接线。手提箱里是三支不同型号的话筒——一支心形指向的、一支全指向的、一支小振膜的。她像一个小型的移动录音棚,走在楼道里的时候,设备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她敲了503的门。
门开了。程砚穿着一件白色的厨师服,领口微敞,露出锁骨。袖子卷到了手肘,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很清晰。他的头发被帽子压得有点塌,几缕碎发从帽檐下面跑出来,贴在额头上。他的眼睛还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但姜晚注意到他的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一点——不是“柔和”,是“不设防”。像一扇平时关得很紧的门,今天留了一条缝。
“进来。”他说。
姜晚跟着他走进503。这是她第二次进来,但上次是来送还保温袋的,匆匆看了一眼就走了。这次她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空间。503的格局和403一样,一室一厅,但被程砚改成了一个大厨房加一个小客厅。厨房占了整个房间的三分之二,巨大的不锈钢操作台、六眼燃气灶、两台工业冰箱、一面墙的刀具。刀具挂在磁吸条上,从大到小排列,间距相等,像一支整齐的队伍。每把刀的刀刃都反着光,锋利到能看到自己的倒影。调料罐贴着标签,手写的,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标签的边角剪得很整齐。灶台上放着三口锅,一大两小,盖子擦得锃亮,不锈钢表面没有一丝水渍。
客厅很小,只放了一张单人沙发和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本书和一杯凉透的茶。沙发是深灰色的,靠背上搭着一条深蓝色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角落里有一架立式钢琴,黑色的,琴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面粉——可能是揉面时飞过来的。琴凳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乐谱,肖邦的。
“你随便录。”程砚走到客厅,在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那本书。姜晚瞥了一眼,书名是《食物与风味化学》,深蓝色的封面,书脊已经有点松了,里面夹着一张书签,露出一截淡黄色的纸条——那是便利贴的边角,她认得,因为她抽屉里有很多一样的。
姜晚没有多看他。她蹲下来,打开手提箱,开始架设备。她把心形指向的话筒架在操作台的上方,用话筒夹固定好,对准砧板的位置。那支话筒是银色的,外壳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是她最常用的一支。她把全指向的话筒放在厨房的正中央,放在一个小型的桌面支架上,用于捕捉整个空间的环境声。她把小振膜的话筒放在灶台旁边,用夹子固定在抽油烟机的边缘,专门收油炸和沸腾的声音。每一个话筒的位置她都仔细调整过,用耳朵听,用眼睛看,用手感受震动。
她调试电平的时候,程砚从书后面抬起了眼睛。他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蹲着、跪着、踮着脚尖,把话筒架在每一个她觉得合适的位置上。她的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鬓角的碎发落下来又别上去,别上去又落下来。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在数拍子,在测试音量,在自言自语。她的手指在调音台上飞快地转动旋钮,像钢琴家在弹音阶。
“好了吗?”程砚问。
“好了。”姜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先做菜,我不说话。你当我不存在就行。”
程砚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围裙是深蓝色的,他系得很熟练,带子在腰后交叉一下,然后拉到前面,打了一个蝴蝶结。那个蝴蝶结很整齐,两边一样长,姜晚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他先从冰箱里拿出一块肉,放在操作台上。那是一块五花肉,肥瘦相间,皮已经被烧过了,表面有一层焦黄的痕迹。他拿起刀,开始切肉。刀落案板的声音——“笃、笃、笃”——节奏均匀,像一首打击乐。每一刀下去,一片厚度均匀的肉就落在砧板上,整齐地排列着。姜晚把话筒的角度调了一下,对准那块肉。她听到刀切进肉里的声音——不是脆的,是绵的,带着一种刀刃划过脂肪时细微的“沙沙”声。那种声音像丝绸被撕开,很轻,但很清晰。
她录了切肉的声音、腌肉的声音、热锅的声音、油下锅的“刺啦”声。那个“刺啦”声很大,大到她的电平表差点爆红,她赶紧调低了增益。油在锅里炸开的时候,有一种密密麻麻的小气泡破裂的声音,像下雨,但不是那种绵密的雨,是暴雨,是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的那种。她把手伸到锅上方,感觉到热浪,感觉到油星溅到手背上的刺痛。
然后程砚开始做第二道菜。他拿出一把青菜,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水声很大,哗哗的,像瀑布。姜晚把小振膜话筒对准了水槽,录下了水冲击菜叶的声音、水滴落在不锈钢水槽底部的叮咚声、程砚关水龙头时那个清脆的“咔嗒”声。
她录了将近两个小时,录了二十多条素材。每一个素材她都录了三遍,一遍正常音量,一遍增益提升,一遍增益降低。她的膝盖跪得有点疼,腰也有点酸,但她不敢动,怕发出声音影响录音。她蹲在操作台下面,像一只躲在角落里偷听的小猫。
她录了揉面的声音。面团在案板上被反复折叠、按压,发出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扑扑”声,像某种原始的心跳。
“够了?”程砚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菜。那盘菜是青椒肉丝,青椒翠绿,肉丝嫩白,酱汁不多不少,刚好挂在每一根肉丝上。
“够了够了。”姜晚一边收设备一边说,她的声音因为蹲太久有点哑,“你这些声音太好了,比我录的鸟叫溪水还有质感。”
“我说真的,鸟叫太远了,溪水太滑了,”她一边把话筒往箱子里装一边说,“你的声音有骨头。刀切下去的那个‘笃’,不是单纯的声音,是带着力度和节奏的。就像——就像一个人在说话,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没有废话。”
程砚站在操作台旁边,把那盘青椒肉丝推到她面前。“尝。”
“什么?”
“尝。不然你怎么知道你录的声音对应的菜是什么味道?”
姜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拿起一双筷子,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送进嘴里。青椒脆嫩,肉丝滑软,火候刚好。咸鲜适中,带着一点点锅气的焦香。她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程砚。
“好吃。”她说。
“废话。”程砚说,“鸟叫没有经过米其林训练。”
姜晚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她的笑声很大,在503的厨房里回荡,震得窗玻璃都在微微颤动。她笑得弯下了腰,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另一只手捂着肚子,眼泪都笑了出来。她的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鬓角的碎发飞到了脸上。
程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笑。但他的嘴角提了。不是两毫米,是整整四毫米。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灯光反射的,是从里面出来的。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围裙口袋里,像一个讲了一个笑话却没有笑的脱口秀演员,看着台下唯一一个笑疯了的观众。
“你刚才是不是开玩笑了?”姜晚擦了擦眼角的泪,声音还带着笑出来的颤音,“你是不是在开玩笑?”
“没有。”
“你就是在开玩笑!你刚才说‘鸟叫没有经过米其林训练’——这是冷笑话!而且是那种中年男人才会讲的冷笑话。你才三十二岁,怎么就会讲这种笑话了?”
“我说的是事实。鸟确实没有经过米其林训练。”
“那你经过了吗?”
“我是米其林训练过的。所以我能做出好吃的菜,鸟不能。”
姜晚又笑了。她笑着把设备装好,拉上手提箱的拉链,把双肩包背上。
“程砚。”
“嗯。”
“你以后可以多说这种话。这种——”
“什么话?”
“就是——看着像在说事实,其实在搞笑的话。你不用特意去学怎么说笑话,你认真说事实的样子就是最好笑的笑话。”
程砚看着她,没有接话。他的表情还是那样,但他的耳朵红了。
姜晚走到门口,回过头。“明天早上,保温袋里放一份你刚才做的青椒肉丝。我要录咬下去的声音。”
姜晚收拾好东西扛着设备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程砚。
他站在厨房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穿着白色厨师服,围着深蓝色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他突然看起来很温柔。
不是表情温柔。是他的整个人的轮廓,在阳光里显得很柔软。
姜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明天早上,”她说,“保温袋里放一份你炸的春卷。我要录咬下去的声音。”
“你自己咬,不录。”
“那你也咬,我录。”
“……滚。”
姜晚笑着跑下楼,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还在跳。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录音设备。
刚才录的最后一段素材,她不小心把程砚说的那句“鸟叫没有经过米其林训练”也录进去了。
她戴上耳机,听了一遍,然后笑着把那段素材单独保存了下来。
文件名:“程砚冷笑话.m4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