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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宫尘骤起 河边问祖 宫尘骤起 ...

  •   话说乌希王子正待追问丰大功后来如何,莫秘忽然沉默下来,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像是那里有什么他不敢触碰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殿下!”一骑快马从牙帐方向疾驰而来,马上卫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可汗有令,请殿下即刻回宫,有紧急军务商议!”

      乌希眉头一皱:“何事如此紧急?”

      “回殿下,宰相安允合、宗室特勒柴革,暗中结党,私藏甲兵,图谋篡位,欲对可汗不利!此事已露端倪,可汗正召诸王重臣,布控擒拿!”

      莫秘闻言悚然变色:“王宫之内,竟也有这般腥风血浪?”

      乌希仰天长叹,目望漠北苍茫云天,眉宇间积郁半生疲惫,一字一句,沉如寒石:“莫叔,你只道江湖尘埃遮眼,可你何曾知晓,回鹘王宫之内,尘埃更厚、更冷、更毒。自我记事起,宫闱之内,便无一日清净。骨肉相残、权臣弄柄、可汗更迭、部族倾轧……

      先是诸弟争位,兵戎相见,血染王庭;
      继而权臣干政,废立由心,草芥宗室;
      而后边部离心,内讧不休,自相屠戮;

      年年争权,岁岁喋血,今日除奸,明日谋反,刚平内患,又起刀兵。
      这王庭看似威严赫赫,实则是一座被尘埃塞满的牢笼。刀光藏于锦绣,阴谋生于殿陛,至亲可化仇敌,骨肉皆可牺牲。江湖之恶,尚有侠士以剑荡之;王宫之恶,根深蒂固,代代难清,不是你想拂就能拂得掉的。”

      莫秘听得心惊,慨然颔首:“是啊,拂不掉。天下之大,有人心处,便有尘埃。江湖争名,庙堂争位,一般模样,一般寒凉。”

      乌希长叹一声……

      风吹过杭爱山脚下的鄂尔浑河,水面上皱起层层细浪,像是大地在叹息。远处天边,不知什么时候堆起了乌云,沉沉地压在山顶上。那云不黑,是灰蒙蒙的,像谁在天上铺了一层旧棉絮。

      两人相对无言,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片刻,乌希抱拳一揖,“莫叔,我先去了。你照顾好霁儿。”说罢,步履匆匆,翻身上马,金甲没入漠风之中。

      乌希大步朝牙帐走去,靴子踩在湿软的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像一棵独自立在旷野中的树。

      牙帐王宫中,气氛肃杀。

      卫士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刀枪出鞘,甲胄鲜明。乌希走进大殿,却没有看见可汗的身影,只有几个侍从垂手立在两侧。

      “可汗呢?”乌希问。

      一个侍从躬身道:“殿下稍安,可汗正在调兵遣将,准备将反贼一网打尽,片刻即回。”

      乌希点了点头,心中稍定。他转头看了一眼殿外,忽然想起丰霁还在病中,便迈步朝她的住处走去。

      丰霁已经醒了。

      她靠在枕上,面色仍有些苍白,但那双秋水眼已经有了光彩。窗外的光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那朵鸢尾花被她别在帐帘上,颜色鲜艳,像一只收拢翅膀的蓝色蝴蝶。

      乌希走进来,见她醒着,心中一喜。

      “霁儿,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丰霁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比昨夜有力了些。

      乌希望着她,目中泛起叹赏:“昔日大唐公孙佳人,竟是你祖上。难怪你舞剑之时,风华绝世,美动四方,原是仙根剑骨,一脉相传。”

      丰霁淡淡应了一声:“嗯。”

      “只是……” 乌希话锋一转,声音里满是疼惜,“你这般年纪,本应无忧无虑,嬉笑人间。可你肩上,不但要扛父辈灭门血仇,竟还要背负祖辈的沉哀旧恨。两代血案,两重尘埃,压在你一人肩头…… 实在太委屈你了。”

      丰霁猛地抬眼,长睫一震,眸中疑云骤起:“祖辈…… 血仇?”

      乌希一怔,他看见丰霁眼中那一瞬间的茫然,心中猛地一沉。顿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暗自思忖:也许丰家的人,包括莫秘,根本就不想让丰霁知道这笔惨案旧恨,不想让她背负更重的负担。但自己一时情急,竟脱口而出,掀破了尘封多年的秘密。

      念头一转,他连忙改口,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哦,你看我忙的,都说乱了。什么父辈、祖父辈的,那不还都是一家嘛。”

      丰霁“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但她心里已经起了疑。她看见乌希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看见他改口时的急切。那不是说乱了,那是遮掩。

      但她没有点破。只是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可汗已到,请您速回大殿!”

      乌希站起身,匆匆朝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他转过身,走到榻边,俯下身,认真地看着丰霁的眼睛。

      “霁儿,你听我说。这里近期会有内乱,不安全。你和莫秘必须赶快离开。”

      丰霁一怔。

      乌希转身对门口的侍从吩咐:“快去找到莫秘,让他立刻过来。把丰姑娘转移到特勒仁和部落,那里安全。”

      “是!”侍从领命而去。

      丰霁坐直了身子,急道:“我不走!我留下来帮你。”

      乌希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知道这姑娘是真心想帮他,不是客套,不是报答,是十二年相处积攒下来的情分。

      “霁儿,你现在身子弱,我不想在危难激战时分心。”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再说,可汗早有准备,那些不轨之臣逃不出他的掌心。你在这里,我反而放不开手脚。”

      丰霁还要说什么,乌希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听话。”

      那两个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压住了丰霁所有的话。

      她终于点了点头。

      乌希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门外。临出门时,他又回过头朝丰霁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平日的从容,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等你身子好了,我带你去看草原上的花。”

      说罢,他走了。

      丰霁望着门口,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莫秘听说有内乱,匆匆也往牙帐赶。他蹒跚着,腿上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了乌希派来的侍从。

      “莫先生,殿下有令,请你和丰姑娘即刻转移到特勒仁和部落。请随我来。”

      莫秘正要开口问缘由,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莫叔。”

      他回头,看见丰霁已经走了出来。她披着一件淡青色的外袍,头发用一根银簪随意挽着,步伐还有些虚浮,但目光清亮如常。

      “霁儿,你——”莫秘刚要问。

      “乌希说有内乱,让我们转移。”丰霁平静地说,“莫叔,我们走吧。”

      莫秘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孩子一夜之间又长大了一些。他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学会把心事藏得这么深的。

      “好。走。”

      两人跟着侍从,骑马朝特勒仁和部落奔去。

      回鹘牙帐城在身后越来越远,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特勒仁和部落坐落在杭爱山脚下,鄂尔浑河的东岸。部落不大,只有几十顶帐篷,但水草丰美,牛羊成群。

      特勒仁和是乌希的亲信,四十来岁,面色黝黑,身材魁梧,一双大手如蒲扇般厚实。他早早就迎在营门口,亲自替丰霁牵马。

      “丰姑娘,莫先生,一路辛苦。”他躬身道,“殿下已经派人传话,说你们是贵客,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莫秘拱手道:“叨扰了。”

      特勒仁和将他们安置在部落中央最大的一座帐篷里,帐内铺着厚厚的羊毛毡,生着火盆,暖如阳春。侍女端来热腾腾的奶茶和刚烤好的羊肉。

      “丰姑娘身子还没好利索,先喝碗热奶,暖暖胃。”特勒仁和亲手端了一碗递过去。

      丰霁接过,轻声道谢。

      特勒仁和又跟莫秘寒暄了几句,便识趣地退了出去,留他们二人歇息。

      帐外,风声呜咽,杭爱山的雪顶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鄂尔浑河的水声隐隐传来,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丰霁和莫秘就这样暂时住了下来。

      数日休养,丰霁高热尽退,气色渐复,眉宇间那股清锐剑意,又悄悄泛起。

      这日上午,天光柔和,云淡风轻。丰霁独自步出毡帐,往鄂尔浑河畔而来。但见河水清澈如练,蜿蜒西去,碧波荡漾,映着长空万里。河岸青草如茵,野花点点,风过处,草浪起伏,如绿波荡漾。远处杭爱山雪峰皑皑,静立天地之间,河风轻软,带着水草清气,入耳皆是流水潺潺、鸟鸣啾啾。天地辽阔,尘嚣尽散,一派宁静悠然之态。

      丰霁立在河边,望着悠悠流水,心潮却不似河水这般平静。

      乌希那日失言的 “祖辈血仇”,如一粒尘沙,落进心底,挥之不去。

      “霁儿。” 一声轻唤,莫秘寻来,立在她身后。

      丰霁转过身,眸色沉静,开门见山:“莫叔,我有一事,想问你。”

      “你说。” 莫秘心头微跳。

      “我的祖父辈…… 是不是也有一桩惨案?”

      莫秘浑身一震,脸色骤变,失声问道:“霁儿,你…… 你怎么会这么问?”

      “是乌希王子告诉我的。” 丰霁目光清澈,直透人心,

      “他说,你把一切都对他说了。为何爹爹在时,只对我讲公孙佳人的风华剑舞,提到祖父丰大功,却总是轻描淡写,不愿多言?为何你也一直瞒着我?”

      河风轻拂,吹动她的衣袂,河水潺潺,似乎也要询问一段沉埋的往事。

      莫秘望着河面波光,喉间发涩,良久才低声道:“那都是陈年旧事了,不提也罢。说起来,徒增伤心,徒增负担。你已经背负父辈血海深仇,我怎能再让你扛上祖辈的伤痛?”

      “正因为我是拂尘剑传人,才必须知道。” 丰霁语气坚定,目光亮如秋水,“如果我连这剑法的来龙去脉、是非曲折都不清楚,又有什么资格手握拂尘剑?我连祖上经历了何等劫难、这剑因何而生、因何而变都不明白,又怎能真正懂得‘拂尘’二字的真谛?”

      风吹起丰霁的衣角,吹起头上那朵蓝紫鸢尾花。花在风中颤了颤,却没有被吹落。

      她向前一步,声音清而有力:“莫叔,我不再是弱不禁风的孩子。什么苦,什么痛,什么血海深仇,我都扛得住。你告诉我,祖父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莫秘望着她坚定的眼神,再看那悠悠河水,仿佛照见到了数十年前的刀光血影。他长长一叹,沧桑满目,终于缓缓点头:“好……身为拂尘剑传人,你确实应该知晓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目光越过鄂尔浑河,越过杭爱山,越过千里的风沙,落在一个很远的、很久以前的时空。

      “你的祖上公孙佳人,将剑舞之术,传给了她的嫡孙 —— 也就是你的祖父,丰大功。丰大功是天生的剑痴,一生痴迷剑术,对祖母所传剑器之舞,潜心钻研,寒暑不辍。数年之后,他的剑舞已青出于蓝,挥洒之间,流云飞袖,剑光如幻,优美万千……”

      “公孙佳人很是欣慰,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大功,这套剑术,我传给你了。它不仅是剑,也是我们公孙家的魂。你要把它传下去,不要让它断了根。’”

      “丰大功含泪点头。公孙佳人便阖目长逝。”

      丰霁凝神倾听,心随语动。

      可莫秘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悲怆如裂:“可惜啊!公孙佳人所创之剑术,终究只是艺,不是武。剑舞再美,姿态再绝,也只是观赏之技,并无杀伐之威。一旦遇上生死搏杀、真刀真枪的恶战,这花团锦簇的剑法,便不堪一击,一戳即破!”

      丰霁脸色微变:“这么说…… 我祖上公孙氏之剑,只是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了?”

      莫秘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满是血泪:“不错。确是如此。”

      “那如今的拂尘剑,为何能杀敌、能复仇、能成为武林一绝?” 丰霁追问,“是谁…… 让这风华绝美的剑舞,变成了可以复仇的利刃?”

      莫秘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从河边捡起一粒石子,用力扔进河里。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三跳,沉了下去。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撞到岸边,又荡回来,久久不散。

      他看着那渐渐平息的涟漪,像是看着一段沉在水底的往事。

      “那得从一场惨案说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一场发生在你祖父丰大功身上的惨案。”

      丰霁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莫叔,你讲。”

      河水呜咽,风色骤寒。

      正是:
      鄂尔浑河水东流,祖父冤仇几世休?
      莫道拂尘唯剑利,血痕深处有春秋。

      一代剑痴丰大功,究竟遭遇了何等惨祸?
      风华剑舞,又是如何化作杀伐利器?
      两代血案,一脉剑魂,背后藏着怎样的惊天秘辛?

      —— 欲知个中详情,请静待下回分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宫尘骤起 河边问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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