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2章 病榻仇情 却说莫秘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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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莫秘抱着晕厥的丰霁，一路狂奔。暴雨如注，浇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顺着额前的沟壑往下淌，模糊了视线。他顾不上擦，只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脚下的泥路滑得像抹了油，他跌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闷哼一声，爬起来，继续跑。
“太医！太医！”
人未到，声先至。回鹘牙帐王宫的卫士们远远看见雨幕中奔来的身影，急忙闪开道路。一个年轻的侍卫迎上来要问话，被莫秘一把推开。他径直冲进王宫侧殿，将丰霁轻轻放在毡榻上，转身朝内堂吼道：“太医！快！”
几个侍女慌忙上前，替丰霁褪去湿透的红衣，用干毯裹住。她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发紫，眉心那道竖纹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有松开。莫秘跪在榻边，握住她冰凉的手，自己的手也在抖。
不多时，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到。是个五十来岁的回鹘老者，胡须花白，脚步却稳。他看了一眼榻上的少女，没有多问，坐下来，三指搭上丰霁的手腕。
殿内寂静。只有殿外的风雨声，和太医自己沉稳的呼吸。
莫秘不敢出声，死死盯着太医的脸。太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片刻后又皱了一下，再松开。如此反复几次，他终于收回手，捋了捋胡须。
“如何？”莫秘的声音发紧。
太医没有立刻回答，又翻开丰霁的眼睑看了看，这才缓缓道：“高烧。脉象浮紧，外感风寒，内郁肝火。这位姑娘近来可是忧思过度，恨意攻心，情志不舒？”
莫秘怔了一下，垂下眼：“是。”
“她体内积郁已久，非一日之寒。今日淋了暴雨，寒气趁虚而入，内外交攻，这才晕厥。”太医一边写方子，一边道，“所幸年纪尚轻，根基尚好，并无大碍。老夫开一剂疏风散寒、解郁安神之方，先退热。但要根除，还需她自己把心结打开。”
太医将写好的方子递给莫秘：“每日一剂，水煎服，连服三日。这三日须静养，不可再淋雨，不可动怒，不可忧思过重。”
莫秘接过方子，看了一眼，折好收进怀里。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太医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又道：“她这病，不在身，在心。老夫能治身，治不了心。心上的病，还得心药医。”
莫秘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多谢太医。”
太医摆摆手，提着药箱出去了。侍女们跟出去抓药煎煮，殿内只剩下莫秘和昏睡的丰霁。
殿外风雨渐小，只剩淅淅沥沥的余韵。屋檐滴水，滴答滴答，像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敲木鱼。
就在这时，殿门被猛地推开。
乌希王子大步走进来，金甲湿了半边，头发上还滴着水。他显然是一路跑来的，胸口起伏着，喘着粗气。他的目光越过莫秘，直直落在榻上那个昏睡的红衣少女身上，脸色骤变。
“丰霁她怎么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
莫秘站起身，朝他微微躬身：“殿下，太医刚看过，说是淋了风寒，内郁肝火，并无大碍。服药休养几日便好。”
乌希走到榻边，低头看着丰霁。她的脸苍白如纸，眉心紧蹙，即使在昏迷中也不肯松开。他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想伸手去碰她的额头，又缩了回来。
“为何会这样？”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莫秘，“她下午不是好好的吗？”
莫秘沉默了片刻。
“下午暴风雨期间，霁儿去山脚下练剑了。”
“练剑？”乌希的声音陡然拔高，转身对着门口的侍卫厉声道，“下午那样大的风雨，你们怎能让一个姑娘独自去山下？没有一个人拦着？”
侍卫们吓得跪了一地，不敢作声。
莫秘上前一步：“殿下毋需责怪下人。”
乌希回过头。
莫秘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殿下有所不知——十二年前，丰霁一家上百余口，一夜之间惨遭灭门。她亲眼看见父母被杀，血流成河。此仇不共戴天。”
殿内骤然安静。
乌希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莫秘继续道：“幸好苍天有眼，拂尘剑谱最终没有丢失。此剑法乃是武林一绝，丰霁练了十二年，籍此报仇便有望了。故而她日夜不辍，勤加苦练。如今剑法正值高峰，即将练成之际，越是狂风暴雨，越是能激发心中之怨仇，越是能让剑法精进一步。哪里还顾得上天气的好坏？”
乌希怔怔地听完，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榻上的少女。她昏迷中，眉间的竖纹仍不肯松开，那里面锁着的，是整整十二年的恨。
“哦？”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原来只知你们遭人追杀，险些丧命；丰霁每日练剑，我以为只是防身之需，或继承祖业。没想到……”他顿了一下，“背后竟还有灭门惨案，这般大的仇恨。难怪她时常发呆，闷闷不乐。”
莫秘叹了口气：“丰霁如此年轻，就背负如此血海深仇，真是难为她了。”
“可这么长时间，你们怎么不早说？”乌希忽然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怨怒之气，“早说我让可汗发兵去中原，帮你们杀尽仇人，雪此仇恨，岂不大妙？”
莫秘躬身道：“请殿下恕罪。灭门一案事关重大，我和丰霁一直是被追杀之人。在她剑法未成之前，岂可泄露？人多嘴杂，一旦传扬出去，走漏风声，恐怕我和霁儿随时都有性命之忧。故而未能详细禀告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他直起身，目光平静而坚定：“如今剑法即将大成，那些灭门之人，反而倒成了我们要去寻找的了。”
乌希又是一怔。
“寻仇？那你们……岂不是要离开这里了？”
莫秘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是的。剑法大成之后，我们就要离开这里，前往中原，搜查当年凶手。此仇不共戴天。”
乌希急道：“你们也不必亲自去涉险，我让可汗发兵替你们报仇！”
“多谢殿下。”莫秘摇了摇头，“不过万万不可。这是江湖中事，江湖事江湖了。再说，若贵国发兵中原，会影响到两国关系。倘若两国交战，生灵涂炭，血流成河，我二人岂不成了罪人？父母之仇，本该由子女去报。丰霁用其家传剑法去报仇，再好不过了。”
乌希沉默了。
“看来你们是非报此仇不可了。”
“不错。”莫秘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钉在地上，“非报不可。”
“那你们……是必须要离开这里了。”乌希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被抽走了什么。他转过身，背对着莫秘，面朝窗外。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一线天光。远处的杭爱山被洗过一般，青黛色的轮廓格外分明。
莫秘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下午霁儿在山下舞剑，观其剑法已能运用自如。虽算不上老练，却已完全可以杀敌报仇了。等她完全康复，剑法再稍加融会贯通之后，我们便决定返回中原，查明真凶，为她爹娘报仇。”
“哦。”
乌希只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他的眼睛直视窗外，目光却没有落在任何实处。
他似乎看见丰霁离他越来越远，骑着马，走过草原，翻过山丘，消失在天地尽头。他伸出手，什么也没抓住。
殿内沉默了很久。
侍女端来煎好的药，想喂丰霁。乌希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你们先行下去。我来照看丰霁。”
莫秘看了他一眼。心中暗叹：乌希王子对霁儿一片痴心，情真意切，关怀备至，也算得霁儿一场福缘。
他当即向王子深深一揖：“有劳殿下，我告退了。” 说罢，转身退出宫殿，退至门口时，又停了一步，回头道：“殿下，霁儿性情不稳，昏着的时候也许会说胡话。若她说了什么……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乌希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莫秘走了。
殿门关上。殿内只剩乌希和榻上的丰霁。王子缓步走近，凝目望着昏睡中的少女，一时看得痴了。
但见丰霁一头乌发如瀑，松松铺散在软枕之上，乌黑光亮，不染尘杂。鬓边偏左处，依旧插着那朵蓝紫鸢尾，幽艳淡雅，似带露初开，衬得肌肤愈发动人。她双颊染着病中浅红，如霞映雪，明艳不可方物；眉如远峰轻烟，微微蹙着，仍带几分未散的愁意，惹人怜惜。眼睫纤长低垂，似蝶翼轻敛，遮住一汪秋水。粉颈莹白，玉肌温润，天然一段风姿，清艳绝尘，纵是浓妆艳抹的绝世佳人，也难及她这半分素净天然之美。
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
不着华服而风姿似月下仙娥。
他不是没见过美人。回鹘王公贵族的女儿，唐朝来的大家闺秀，波斯商队带来的异域女子——他见过的美人很多。可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发现令自己心醉的美。
乌希就这般立在榻边，静静看着，久久不动。
眼中是怜惜，是倾慕，是不舍，是深藏心底、不敢轻言的情意。
“你非要走吗？”他低声问，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榻上的人没有回答。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来，把清辉洒进殿内，落在那朵蓝紫鸢尾花上……
漠北的风雨已停，
他心中的风雨，却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 病榻仇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