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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西港 林砚是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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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是在天还没有亮的时候登船的。
特拉内托港笼在一层薄而湿冷的雾里,岸边的灯还没有完全熄灭,几盏昏黄的油灯挂在码头柱上,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
远处圣所堂的钟楼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像沉在雾中的白色尖塔。海潮一下一下拍着石岸,声音低而沉,仿佛这座小镇还没有从漫长的夜里醒来。
船停在港口深处。
那是一艘真正意义上的风帆船。高高竖起的桅杆、卷起的帆布、垂落的粗麻绳、湿亮的木质甲板和两侧微微起伏的船身,让站在栈桥尽头的林砚一时有些恍惚。
他以前当然也出过远门。上大学时坐过飞机,也坐过高铁。可现在,他要坐上一艘靠风力行驶的船,沿着海岸一路北上。
这感觉实在有些奇妙。更奇妙的是,他不是以游客的身份登船,而是以“托比亚斯阁下”的身份,被一整队人马簇拥着送上去。
瑟伦走在他身侧,替他挡住清晨过冷的海风:“阁下,小心脚下。”
林砚低头跨过船板。木板在脚下轻轻晃了一下,他下意识扶住旁边的栏杆。
欧文跟在后面,手里抱着自己的行李箱。与林砚不同,他没有被安排进最里面的舱房,而是和随行文书虫、护送队记录员住在另一侧。
那已经比普通学生远行时的待遇好得多,可在这支队伍里,界限仍旧清楚。
船离岸时,天边才刚刚泛白。
水手们拉起缆绳,风帆被一点点升起,白色帆布在晨风中鼓胀开来。船身轻轻一震,随后缓慢离开码头。
特拉内托的海岸线在薄雾里一点点退远,圣所堂的钟楼先是变小,随后被晨雾吞没,只剩下一道模糊的白影。
林砚站在船舱窗边,看着那座小镇逐渐远去。
海风吹进窗缝,那凉意落在脸上时,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离开了。
欧文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门边,轻声道:“真的走了。”
林砚没有回头:“嗯。”
欧文沉默了一会儿,过了片刻才说:“我还以为我会很高兴。”
林砚转头看他。
欧文站在舱门边,肩上披着旧斗篷,怀里抱着那本卡西恩临走前塞给他的文书练习册。
明明已经踏上去伊甸的路,明明这是一条以拿学生很难得到的路,可他的神色却没有多少兴奋,反而有些怅然。
“我昨天还在想,终于不用再看见学院宿舍那扇漏风的窗,还有食堂里煮得太久的海藻汤了。”欧文低声道,“可是船真的离开的时候,我又觉得……好像有些东西来不及告别。”
林砚看着雾中渐远的港口,没有说话。
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这座小镇并不繁华。它贫穷、潮湿、闭塞,连风里都带着海盐与旧木头腐朽的气味。可托比亚斯在这里读书,在这里做过兼职,在这里分化,也在这里被命运突然从原本的轨道里拽了出去。
有些地方不一定值得怀念。可离开它的时候,心里仍旧会空出一块。
船行了两日后,海岸线逐渐变得陌生。
越往北,港口越繁忙,水面上的船也越多。特拉内托那种衰败、带着灰白色盐痕的小港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更宽阔的码头、更整齐的仓房、更高大的灯塔,以及悬挂着帝国旗帜的巡逻船。
那些船从他们身旁经过时,水手会远远脱帽行礼。
没有虫高声宣告林砚的身份,可那面悬在船尾的小小血裁纹章,已经替他说明了一切。
第三日傍晚,他们抵达奥西登塔里斯。
那是一座与特拉内托截然不同的城市。
奥西登塔里斯在虫族语里有“西边”之意,因此也被称作西港。它是帝国西部最重要的水路门户,粮食、建材、药草、盐、玻璃、金属器具和来自南境的各色货物都在这里卸船,再沿着内陆官道运往帝国腹地。
船靠岸时,林砚隔着窗看见一排排高大的仓楼沿港口铺开,码头上到处都是搬运货物的虫。马车与板车来来往往,吊索吱呀作响,木箱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里比特拉内托热闹得多,却并不显得杂乱。马车沿着固定的路线进出仓区,搬运虫往来不停,远处不时传来钟声与吊索转动的声响,一切都在某种无形的秩序里运转着。
林砚隔着窗看着这一切,忽然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点靠近帝国真正的心脏。
血裁官署坐落在奥西登塔里斯内城。
那是一座白石砌成的建筑,门口悬着黑金色纹章,两侧立着高而窄的灯柱。与特拉内托那座潮湿而冷清的分署不同,这里的血裁官署宽阔、明亮。
瑟伦在这里为林砚安排了第一次正式等级检测。
检测室在官署后侧,窗子很高,光线从上方斜斜落下来。室内燃着淡淡的白花香,气味干净柔和,几乎没有甜腻感。
林砚后来才知道,那是伊甸区特产的一种小雏菊,常被用于安抚刚分化的雄虫。
它在伊甸并不算罕见,可一旦运到其他封地,价格便会因为路途、保鲜与转运成本翻上数倍。
也难怪大部分雄虫都住在伊甸。
医师是一只亚雌,穿着血裁官署的灰白长袍,袖口扣得一丝不乱。他的态度极其谨慎,先向林砚行礼,随后才温声道:“阁下,只需取少量血液。若有不适,请立刻告诉我。”
林砚点了点头,将手臂放到桌上。
银针刺入皮肤的时候疼痛很轻,一小管血液被盛入细长的玻璃管里,另一份则滴入陶制小瓶。旁边的书记虫在羊皮纸上写下他的姓名、出生地、申报日期与临时卷号。
托比亚斯。
切内拉诺。
伊利安一百一十三年。
以拿分署临呈第十二号。
羽毛笔尖在纸面上刮过。写完之后,书记虫吹干墨迹,又在旁边压下血裁分署的小印。
随后,医师取出一枚薄薄的显色纸。
那纸被夹在两片透明琉璃之间,边缘包着极细的银箔,放在深色绒布托盘上时,竟像某种昂贵的圣物,而不是一件医用器具。
瑟伦低声解释:“这是信息素显色纸。以拿没有条件常备,只有几个大城市的血裁官署才会存放。”
医师将那滴新鲜的血液小心滴落在了特制的显色纸中央。
最初,纸面仅仅是泛开了一小片湿痕。
紧接着,那点湿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慢慢浸润扩张,颜色从近乎透明的浅色开始逐层加深。
林砚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睁睁看着纸面上浮现出一抹极其浅淡的橙色,随后一点点变浓,最终定格在了一抹浓郁至极的深红上。
医师悬在半空的手指蓦地顿住。连一旁原本神色自若的瑟伦,也彻底安静了下来。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重物压下。林砚盯着那一抹刺目的血红,心口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虽然还不清楚这套测试里每一种颜色背后所代表的精确等级与含义,却能从周围虫员骤然绷紧的呼吸与僵硬的体态里清晰地意识到,这绝非什么寻常的结果。
医师极快地抽回了情绪,恢复了训练有素的镇定。
他熟练地将显色纸连同琉璃夹片一并收入沉重的木匣之中,又用烫红的封蜡严严实实地封存了血样,慎重地交给了在一旁肃立等候的血裁信使。
“初筛结果将作为临时依据。”医师道,“最终确认仍需送往伊甸总部,由总署复核后记入血脉簿。”
林砚收回手臂。
瑟伦替他按住针孔,指腹隔着细白纱布压得很稳。离开检测室时,林砚终于问:“红色是什么意思?”
瑟伦看着他,温声道:“A级范围。”
林砚脚步一顿。
瑟伦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又补充道:
“阁下不必过度担心。虽然以拿无法进行正式等级检测,但根据您分化时的症状,以及韦尔医官最初的判断,您的等级至少在B级以上。
也正因如此,血裁才会在第一时间安排我前往特拉内托照料您。”
林砚听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他转头看向瑟伦:“你当时离特拉内托很近?”
瑟伦微微一笑:“我原本就在奥西登塔里斯,正准备启程前往科罗纳图斯,服侍一位新分化的高阶雄虫。”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地继续道:“收到以拿分署的消息后,我们一开始都难以置信。您知道,低阶亚雌生出雄虫的概率本就极低,更何况分署来信中说,分化者疑似高阶。”
瑟伦看着林砚,嘴角弯了弯。
“我只是离以拿最近。”
林砚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问过瑟伦的姓氏。
这在从前并不奇怪。帝国大多数平民都没有姓氏,像他,像欧文,像文法学院里绝大部分学生,名字之后并不会跟着家族名。
只有贵族、古老家族和少数与大机构绑定极深的虫,才会拥有姓氏。
以至于他几乎忘了,瑟伦这样举止、见识、训练都极其周全的亚雌,未必真的只是普通侍从。
“瑟伦。”林砚迟疑了一下,“你有姓氏吗?”
瑟伦看着他,似乎并不意外。
“有。我是瑟伦·卡德林。”
林砚怔住。
卡德林。
这个姓氏他知道。卡德林家族是凯德里斯家族的远亲,当代家主为侯爵,虽然不能与四大主家相提并论,却也是与律法体系、档案体系关系极深的贵族旁支。
“你的出身……”林砚停了停,“比我想象中高很多。”
瑟伦垂下眼,笑意很淡:“阁下过誉了。我的雌父是亚雌,并无家族继承权。我是雌父的第二个虫崽,上面还有一位在律法体系任职的雌虫兄长。”
他说到这里便停住了。可剩下的话即便不说,林砚也明白了。
贵族家族里的亚雌,尤其是出身旁支、既无继承权又并非家族重点培养的后代,能选择的道路其实并不算多。
瑟伦受过良好教育,也有家族姓氏,却并不能真正继承家族权力。进入血裁系统,成为受过训练的雄虫侍从,反而是一条极稳妥的路。
若能服侍高阶雄虫,不仅能提高自身地位,也意味着未来更高的受孕可能,甚至他的虫崽也可能拥有更高等级。
这在帝国看来,当然是一份好差事,甚至是一份值得感恩的安排。
林砚看着瑟伦,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瑟伦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神色却很平和:“阁下不必为我难过。对我而言,这已经是很好的安排。”
林砚低声道:“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瑟伦想了想。
窗外传来港口方向隐约的钟声,奥西登塔里斯的暮色正从白石窗框外一点点沉下来。
那座繁忙的西港仍在运转,货车碾过石板,官署铃声催促文书,血裁虫员在长廊里无声来去。一切都井然有序,仿佛每只虫生来便该落进自己的格子里。
许久之后,瑟伦道:“我从小接受的教育,大多是在教我如何顺着既定的道路往前走。”
他停顿片刻,才继续说道:“血裁至少给了我一个明确的位置。”
林砚没有再问下去。
他忽然想起了卡西恩老师曾在文法课上说过的一番话。
那时他们正在啃读《帝国法典》那篇晦涩冗长的序言。
卡西恩站在狭窄的讲台前,将沉重的书册阖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满教室昏昏欲睡的亚雌们,平淡地说道:
“秩序并不是为了让所有虫都感到满意而存在的。它存在,只是为了让每只虫都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究竟该站在哪里。”
当时有学生不甘心地举手质问:“如果被分到的那个位置很糟糕呢?”
卡西恩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那也仍然是秩序的一部分。”
那时候的林砚只当这是一句刻板的教条,并未真正往心里去。
可如今站在这座位于奥西登塔里斯的血裁官署之中,他才读懂了卡西恩当年那句未尽的言外之意。
每只虫都被安放在其中。
有些虫被放在高处,有些虫被放在低处。有些虫生来拥有姓氏、封地与继承权,有些虫从出生起便知道自己永远无法触碰那些东西。
就连瑟伦这样一位性格温和、处事周全、出身亦算不得卑微的亚雌,也不过是在这套森严的体制框架下,艰难地为自己寻到了一处相对体面的栖身之所。
林砚微微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挽起的衣袖与手臂。
包裹在纱布下的采血针孔早已不再渗血,可那一点隐隐作痛的刺麻感,却依然清晰地扎在皮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