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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离开以拿2 傍晚时,欧 ...

  •   傍晚时,欧文来了。

      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沉下去一半,特拉内托的海雾从港口方向缓慢漫上来,把远处的桅杆和灯塔都浸得有些模糊。房中没有点太多蜡烛,只有壁炉旁一盏铜灯亮着。

      欧文进门时,比前几日自在了一些。

      至少他没有在门边犹豫太久,也没有像第一次来时那样,连抬眼都显得局促。
      可他仍旧没有像从前在宿舍那样,一进门便熟门熟路地坐到林砚床边。他只在离门几步远的地方站着,神情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拘谨。

      林砚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站在旁边的瑟伦。

      “瑟伦,你先去外间吧。”

      瑟伦抬眼,似乎想确认他的意思。林砚又道:“我想和欧文单独说几句话。”

      瑟伦没有多问,他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合上。那一点细微的声响落下后,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只虫。

      欧文站在原地,像是终于不用再维持某种过分谨慎的姿态,却又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恢复从前。
      他看了看林砚,又看了看窗边的椅子,最后还是没有坐,只照常开口寒暄:“你今天精神好多了。”

      “嗯,可以下床了。”林砚道,“若没有意外,过几日就能启程。”

      欧文点点头,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这几日他们之间总是这样。每句话都轻飘飘地落在表面,谁也不敢先碰到真正要说的东西。

      明明从前在宿舍里,他们可以为一块冷掉的面包、一盏快熄的灯、一位老师今日布置得太多的作业争上半天,如今却连一句普通的问候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林砚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难过。

      “你现在跟我说话,怎么像在见院长?”

      欧文抬眼瞪了他一下,这一眼倒是有点从前的样子:“我哪有。”

      “有。”林砚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欧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他沉默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以前门口没有血裁的虫守着。”

      林砚说不出话来。

      那句话轻轻打破了一层他们这几日一直小心维持的平衡。那些刻意绕开的称呼、避而不谈的身份、假装一切还能和从前一样的轻松,此刻都暴露了出来。

      欧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指腹上还有一点墨痕,大概是刚从问询的房间里出来,没来得及洗干净。

      “他们今天又问我切内拉诺的事。”欧文道,“问你的雌父,问你小时候的事情,问你有没有接触过什么来历不明的虫,还问你从前在宿舍里有没有表现出和别的亚雌学生不一样的地方。”

      林砚皱眉:“他们为难你了吗?”

      “没有。”欧文摇头,“只是问得很细。”

      他说着,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淡:“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我们小时候那些乱七八糟的小事,也能被他们写进档案里。”

      林砚想起他们从前在宿舍里挤在同一张旧桌旁抄书,想起小时候欧文把省下来的半块面包塞给他,又装作只是吃不下。

      那些原本只是贫穷生活里不起眼的小事,如今却被血裁一条条捡起来,盖上印章,成为判断一场“误判”是否成立的凭据。

      那些记忆被这样翻开时,仿佛也不再完全属于他们自己了。

      林砚轻声道:“对不起。”

      欧文皱眉:“你道什么歉?”
      “因为我,你被牵扯进来了。”

      “不是因为你。”欧文看着他,“你不用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林砚张了张口,一时没能接上话。

      欧文沉默片刻,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到桌上。

      是那把小刻刀。

      刀鞘上的藤蔓纹在傍晚的光里显得很暗,铜线却仍旧细细发亮。那是林砚从前在药铺里帮忙时常用的东西,后来又带到宿舍,闲时削笔、裁纸,偶尔也刻一点不成形的小纹样。

      它不值什么钱,刀鞘上甚至有几处被磕碰过的旧痕,可当它被放到这间主教旧居的深色书桌上时,林砚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你的东西。”欧文道,“我从宿舍拿来的。你的书和旧衣服也都收好了,只是血裁说有些东西要先登记,不能全带过来。我怕这把刀被他们当成无关紧要的杂物丢在箱子里,就先拿来了。”

      林砚伸手摸了摸刀鞘,说道:“谢谢。”

      “这有什么。”欧文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他确实有话要说,而且已经在心里想过很多遍。可当欧文真正站在他面前时,他又忽然觉得每一种说法都不够妥帖。

      太直接,像命令;太委婉,又像施舍。他不想让欧文觉得自己被安排,也不想让这件事变成他们之间新的隔阂。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问道:“欧文,你想去伊甸吗?”

      欧文愣住了。他甚至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仿佛怀疑这句话是不是有人隔着门替林砚说的。

      “伊甸?”他重复了一遍,“我?”

      林砚点头。

      欧文看着他,神色慢慢变了,从茫然到不敢置信,再到某种近乎警惕的沉默:
      “这是血裁的安排,还是你的安排?”

      “是我的。”林砚认真道。

      欧文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林砚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你是亚雌,你的成绩很好,卡西恩老师也说你有能力。特拉内托和切内拉诺能给你的机会太少了。如果你愿意,我想举荐你去伊甸的大学,或者先去预备学院进修。”

      欧文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昏暗的房间里,肩线紧绷,像是听见的不是一个机会,而是一件必须仔细辨认危险的事。

      “以什么身份?”他问。

      “学生。”林砚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我的侍从,也不是随行照料虫。你可以和我同路,但你去伊甸,是为了你自己。”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欧文低头看向桌上的小刻刀,很久没有说话。林砚忽然有些紧张。他想过欧文可能会高兴,可能会拒绝,可能会不安,却没想到自己说完之后,心里竟然比刚才面对血裁文书时还要慌张。

      因为欧文和别人不一样。

      他不想把这件事变成恩赐,更不想让欧文觉得,从今以后他们之间只剩下施与受。

      过了很久,欧文才低声道:“伊甸大学不是随便能进的。”

      “我知道。”

      “我只是以拿文法学院的学生。”

      “卡西恩老师说,你本来就有资格。”

      “卡西恩老师也只是特拉内托的老师。”欧文道,“他的推荐信到了伊甸,未必会有多少分量。”

      林砚看着他:“那就再加上我的。”

      欧文抬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林砚慢慢道:“我只是替你打开一扇门。要不要走进去,怎么走,能走多远,都是你的事。”

      这句话落下后,欧文没有反驳。他偏过头,看向窗外渐暗的海面。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砚几乎以为他要拒绝。

      最后,欧文道:“我会去。”

      林砚心口一松。

      还没等他说话,欧文又转过头看他,神色很认真:“但我不是去当你的尾巴。”
      “我知道。”

      “我也不是因为你可怜我才去。”
      “我知道。”

      “如果我进不了,就回来。”
      林砚看着他,点头:“好。”

      欧文像是这才稍微放松了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声音低了些:“还有,我家里……”

      “我会让瑟伦以进修补助的名义寄一笔钱回去。不会太多,只是安置费。你去伊甸之后,家里少了你这份帮衬,总要有一段时间周转。”

      林砚立刻补了一句:“你如果不愿意——”

      “愿意。”欧文打断他。

      他说得很快,说完后却又低下头,看不清表情:“我没那么不识好歹。”

      林砚没有说话。

      欧文的声音低了一点:“我只是……不想你觉得什么都该由你来替我安排。”

      林砚慢慢道:“我没有,我只是想让你有选择。”

      这句话落下,欧文的眼神终于软了一点。他低低嗯了一声。

      两虫都没有再说话。黄昏的光从窗边一点点退去,房间里变得昏暗,远处圣所堂敲响晚祷的钟声,一声一声沉而缓。

      林砚低头看着桌上的小刻刀。

      瑟伦在外间轻轻敲了敲门,提醒探视时间到了。

      欧文站起身。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后退行礼,也没有用那种生疏的恭敬叫他“阁下”。他只是像从前那样看了林砚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熟悉的别扭。

      “你休息吧,别想太多。”

      林砚道:“这句话应该我对你说。”

      欧文终于笑了一下:“那你先做到再说。”

      门重新关上。

      林砚坐在桌边,手里握着那把小刻刀,许久没有动。他忽然意识到,他能够带走的东西其实很少。
      一把刻刀,几封信,几件旧衣服,还有一些无论如何也无法整理进箱笼的记忆。

      次日,瑟伦将几封信件与钱款尽数安排得妥当得体。

      午后,他双手递上了前往伊甸的正式行程与随行文书。

      羊皮纸边缘盖着血裁分署沉沉的红色火漆印,墨迹干透不久。随行名单从上至下罗列得清晰整齐:护送军卫、医疗人员、血裁记录官、侍从、车夫、杂役……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精确的职务。

      林砚的名字高居最上方——托比亚斯阁下。

      而在名单偏靠后的随员一栏里,静静地多出了欧文的名字。
      身份处落着一行清秀的字迹:伊甸大学预备进修生。

      “欧文的申请文书会随队押送至伊甸,卡西恩先生亦答应为他撰写一封学院教员推荐信。若一切顺利,抵达伊甸后,他可先进入预备学院旁听,再行参加秋季的正式考核。”

      林砚收回视线:“谢谢。”

      瑟伦微笑着颔首:“这本就是遵从阁下的意愿。”

      林砚没有再接话。

      他低头凝视着那张厚重的羊皮纸。这实在算不得一场轻松的旅程,它更像是一场戒备森严的押解。他即将离开特拉内托,离开文法学院,离开那间终年潮湿漏风的宿舍。

      林砚将那把小刻刀放进随身的小匣子里。刀鞘合上的轻响很轻,可在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有什么属于过去的东西,也被他一并收了起来。

      窗外,海风仍旧吹着。圣所堂的钟楼在暮色里沉默地立着,港口的船帆一张一合,像是终于等到了远行的风。

      林砚站在窗前,看着特拉内托一点点被夜色覆盖。

      他知道,下一次再看见这片海,或许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离开以拿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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