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迟赴》忆寒兮

69、旧信 母亲走

　　母亲走后，季星燃在书房整理她留下的东西。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双她亲手纳的鞋垫，一瓶自制辣椒酱，还有一本相册。他翻开相册，里面是他从小到大的照片，满月、周岁、第一次走路、第一天上学。翻到最后几页，他停住了。那是几张他没见过的照片——准确地说，不是他的照片，是江叙白的。照片里，江叙白站在他老家门口，穿着那件黑色大衣，表情有些疲惫，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背景是他家那扇掉了漆的红色铁门，门上的春联还是他高考那年贴的，已经褪色了。
　　他拿着相册走出书房。江叙白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大福趴在他脚边。季星燃把相册递过去，“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江叙白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大二。寒假。”
　　“你去找过我？”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找到你。不想说。”
　　季星燃在他旁边坐下来，翻开相册。一页一页的，都是江叙白站在不同地方的照片——他家的门口，他就读的小学门口，他常去的早餐店门口，那个他等过江叙白无数次的车站。
　　“你去了这么多地方？”
　　“能想到的都去了。”
　　季星燃的鼻子酸了。“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妈？”
　　“问了。你妈不说。”
　　季星燃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想起那年寒假，母亲确实跟他提过，有个男生来家里找他，高高瘦瘦的，长得好看，问了好多次你去了哪里。母亲没告诉他对方是谁，只说“人家挺诚恳的，你真的不见？”他说“不见”。他以为那是哪个高中同学，完全没往江叙白身上想。
　　“你来了几次？”
　　“三次。大二寒假一次，大二暑假一次，大三寒假一次。后来你妈说，别再来了，他不会见你的。”
　　季星燃把脸埋在江叙白肩上。“你怎么这么傻？来了三次都不跟我说。”
　　“说了你会见我？”
　　季星燃想了想，不会。那时候他还在恨江叙白，恨到不想听到他的名字，恨到把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换了，恨到连家都不回。他不知道江叙白在找他，如果知道，他大概也不会见，他只会跑得更远。
　　江叙白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
　　“我的。我不该推开你。”
　　季星燃从他肩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现在知道了？推开我，我会疼。你也会疼。”
　　“知道了。以后不推了。”
　　季星燃伸出手，小指勾住他的小指。“拉钩。”
　　江叙白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嘴角弯了一下。“拉钩。”
　　傍晚，季星燃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大福趴在他脚边，小橘蹲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夕阳把云层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他想起江叙白站在他家门口的那些画面——那个人穿着黑色大衣，手里拎着东西，站在那扇红铁门前，按门铃，没人应。等一会儿，再按，还是没人应。然后他蹲下来，把袋子放在门口，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一眼，期望那扇门会突然打开。
　　但门始终没有开。
　　季星燃低下头，摸了摸大福的头。大福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尾巴摇了摇。
　　江叙白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外面凉，进去吧。”
　　“再坐一会儿。”
　　江叙白在他旁边坐下，把茶杯递给他。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大福趴着，小橘蹲着。
　　“江叙白。”
　　“嗯。”
　　“你当时站在我家门口，想的是什么？”
　　江叙白想了想。“想的是，你在里面吗？过得好吗？有没有好好吃饭？瘦了没有？”
　　“还有呢？”
　　“还有——能不能让我见一面。一面就好。”
　　季星燃的眼眶又红了。“你见到了。现在天天见。”
　　江叙白伸手搂住他的肩。“嗯。天天见。”
　　夕阳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淡紫色。星星亮起来，一颗两颗三颗。季星燃靠在他肩上，看着那些星星。它们亮了很多年，看着地球上的人们来来去去，相遇分离。它们不说话，只是亮着。
　　“江叙白。”
　　“嗯。”
　　“你以后还会去那些地方吗？”
　　“哪里？”
　　“我家门口，我小学门口，早餐店门口，车站。”
　　“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家。不用去那些地方找了。”
　　季星燃闭上眼睛。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气息。大福翻了个身，小橘从栏杆上跳下来，蹲在季星燃腿边。
　　“回家吧。”季星燃说。
　　“好。”
　　两个人站起来，走进屋里。门关上了，灯亮了，窗帘拉上了。阳台空了，椅子空了，大福趴过的地方还有一点余温，被夜风慢慢地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