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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找补 教室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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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那股绷紧的劲儿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许知眠先动了。她把搁在膝盖上的左手拿上来,按在草稿纸上。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换了。眉头松开,嘴角弯起来,眼睛眯成两道月牙。那个笑容来得很快。如果不是沈肆一直在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笑容底下那层还没来得及收拾干净的慌张。
"开玩笑的啦。"
她说。声音软绵绵的,尾音上扬,带着一点不设防的鼻音,跟平时被人逗了之后接话的语气一模一样。她还摆了摆手,手背朝外,手指张开晃了两下,动作里带着大大咧咧的不在意。保温杯被她手肘碰了一下,晃了晃,杯盖里的水荡出来两滴落在桌面上。她用手指抹掉了,抹完在裤子上蹭了蹭。
"都是蒙的。"
她继续说。语气越来越轻松,眼神却从他脸上移开了,低头翻了一页练习册。
"我这成绩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期末才考了班级十九名,年级一百六十。省内前三?我连省内前三的大学校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她翻练习册的动作很自然。翻到下一页,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又划掉了,划了两道横杠,像是在重新整理思路。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跟教室里其他人翻书的声音混在一起,听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她还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的酒窝陷得很深。
"你该不会真信了吧?"
沈肆站在她座位旁边,双手插在棉外套口袋里,低头看着她。她没有抬头跟他对视,但他能看到她头顶的皮肤微微发紧——被人盯着看时本能的生理反应。她继续在草稿纸上列公式,笔尖在纸上走得稳稳当当。列到第三步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她把那个数字涂掉重写。
他没笑。
操场上的广播体操音乐停了。喇叭里传来体育老师整顿队伍的口令声,短促有力的哨子响了三声。走廊里有人在喊"下节体育课跑八百米",哀嚎声此起彼伏。几个女生拖拖拉拉地往操场走,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教室里的人又少了一批。前排只剩两个趴着补觉的。后排陈屿把物理作业抄完了,正往桌肚里塞。塞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声响亮的哈欠。
沈肆把视线从她脸上收回来,转身往自己座位走。他走得不快,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很沉。走到一半,他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操场上体育课的队伍已经排好了,女生站在前排,男生站在后排,体育老师站在中间吹着哨子指挥大家做热身运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
他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陈屿从旁边探过头来,压低嗓子问:"你刚去找许知眠干嘛?"
他没答。
他把脚架在课桌横杠上,椅子后腿翘起来靠着墙,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在手指间翻了两圈。打火机壳上那道新划痕硌着指腹,他的拇指来回蹭着那道痕,蹭了又蹭。
窗外起风了。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窗台上那个纸杯里的水微微起了波纹,杯底那几粒绿色的种子轻轻晃了一下。
他看着许知眠的后脑勺。她还在低头写题,背挺得很直,马尾扎得松垮,碎头发翘在耳朵后面,被日光灯照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她握笔的姿势很标准,食指和拇指捏着笔杆,中指垫在下面,手腕搁在桌面上,写字的时候肩膀不晃,只有手指在动。
这个姿势他以前没注意过。或者说以前他注意的都是她笑起来傻乎乎的样子,是她被人逗了还笑眯眯接话的样子。但刚才她说了那句"省内前三"之后,他没办法再只看那些了。他看到了她握笔的姿势,看到了她列式时笔尖的稳定度,看到了她被他盯了半天之后翻练习册的动作里藏着的心虚。不是说了假话的心虚,是说了真话怕被发现的心虚。
她说"开玩笑的"。但开玩笑的人不会在说完之后把左手藏在桌子底下发抖。开玩笑的人不会在接话的时候先顿半秒。那个半秒的停顿是真实的,是一个人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被戳到了底线之后本能的反击。真正的玩笑不需要本能来反击,真正的玩笑是顺着话头往下溜。她说"我成绩够上省内前三"的时候没有溜,她站住了,把这句话稳稳当当地放在他面前。那是一个真实的人在捍卫自己真实的东西。
沈肆把打火机攥在掌心里,金属壳被体温捂得发热。他看着第四排那个低头发抖的背影,心里某个被压了半学期的念头终于浮上了水面。
她的傻是装的。不是因为他聪明才看出来的——他花了快一个学期才拼出这张拼图。是因为她装了太久,装得太累了,累到在某个毫无防备的瞬间,被她自己潜意识里的骄傲捅穿了一个口子。她不想再装了。至少在他说"你这么傻以后怎么考大学"的时候,她不想再装了。
那句话也许刺痛了她,让她在那一瞬间忘记了自己的人设,让她下意识地想要为自己正名。正名完了,她马上后悔了。但她后悔的不是暴露了成绩,是暴露了她在意。她在意他怎么看她的成绩,她在意他说她傻。她可以忍受全班所有人叫她慢慢、叫她傻子、逗她玩——他见过她笑眯眯地接过赵磊递过来的每一个羞辱,眼睛都不眨一下。但他不一样。她在他面前说漏了嘴,是因为她在他面前松懈了。
沈肆把打火机塞回口袋,往窗外看了一眼。光照在操场上,把塑胶跑道晒得泛出一层薄薄的光泽。梧桐树枝头那些褐色的芽苞在风里微微颤着,有一粒被风吹掉了落在窗台上。他伸手捡起来,放在花盆旁边的纸杯里。种子碰到杯底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他把椅子腿放下来,弯腰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一个一个往下翻。陈屿、周老师、修车厂老张、他妈。翻到最后也没有"许知眠"。
那张数学题纸条他传出去快三周了,她一个字都没回。不是因为没看懂。她连概率题都能心算,三角函数全班只有她能全对,她不可能看不懂他写在纸条底下的那串数字是什么意思。她不存,是因为她还没准备好让他走进她真实的世界里。她用装傻划了一条线,线外面是全班同学和老师,线里面只有她自己。他现在站在线的边缘,一只脚踩在线内了,但她不会主动开门让他进去。他得自己推开那扇门。
沈肆把手机合上,塞回口袋。手指碰到口袋里的什么东西——那张被踩了脚印又被她描过的草稿纸,折得整整齐齐,纸边已经磨得起毛了。他把纸往口袋深处推了推,然后站起来,往教室后门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按在门框上回头往第四排看了一眼。许知眠正拿起保温杯喝水,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杯身微微晃了一下,水面反着日光灯的白光。她把杯子放回桌角,兔子贴纸朝外,掉了半边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