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说漏嘴了   寒假过 ...

  •   寒假过后,福安镇的雪化得差不多了。
      老街青石板缝里的残雪被踩成灰黑色的泥水。太阳一晒,蒸发出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路边早餐铺炸油条的油烟,沉沉地压在巷子里散不开。
      沈家老宅院子里的青梅树开始冒芽了。光秃秃的枝桠上冒出几粒米粒大的绿点,不凑近看根本注意不到。树干上那道旧疤还是老样子,边缘隆起的愈伤组织颜色发暗,摸上去硬邦邦的。树还活着。每年春天照常发芽,照常开花,照常结果。虽然果结得很少,酸得倒牙。
      高二下学期开学第一周,老梁在早自习上宣布了一个消息。
      本学期座位不重排,沿用上学期的座位表。
      底下稀稀拉拉响起几声抱怨。有人想换同桌,有人嫌靠窗太冷,有人纯粹是习惯性起哄。老梁拍了拍讲台让大家安静,说期末成绩有进步的可以申请调位,进步特别大的优先考虑。
      这话一出,后排几个男生立刻安静了。他们上学期期末的成绩单上,排名栏里的数字跟上学期的座位号一样稳。没有任何进步。
      沈肆的期末成绩进步了。
      不是突飞猛进。他从全班倒数第三变成了倒数第十一,数学从三十四分变成了六十二分。及格了。
      周老师在补课结束那天拍着他的肩膀。
      "你小子脑子不笨,就是欠练。"
      他嗯了一声,把三角函数的练习册塞进书包里。那张画了火柴人打架的草稿纸被他掏出来,夹进了数学课本的三角函数那一章,折痕压得整整齐齐。
      开学第一周周三,上午第三节课间。
      大课间有二十分钟休息。操场上的广播体操音乐准时响起来,喇叭里的女声喊着"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声音尖细,隔着半个校园传过来已经失真。
      高二三班教室里稀稀拉拉走了大半。男生去操场打球,女生三三两两去小卖部买零食。暖气片还在烧,但火力比冬天小了。铁皮管道里的水声咕噜咕噜响着,窗户玻璃上的雾气化了一半,留下横七竖八的水痕。
      沈肆没去操场。
      他靠在椅背上,翘着椅子,手里转着笔,目光落在第四排靠右的位置。
      许知眠没去小卖部。她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右手握笔,左手压在草稿纸上,正在做一道概率题。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列式、计算、写答案,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她的同桌林嘉请了病假没来。旁边的座位空着,桌面上搁了半包没吃完的薯片,开口朝上。薯片受潮变软了,散发出一股油腻的咸味。
      沈肆把笔往桌上一扔,站起来,穿过过道往第四排走。
      他走得不快,手插在棉外套口袋里,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后排陈屿正趴在桌上补昨晚没写完的物理作业。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叼着的棒棒糖换了个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低下头继续抄。
      沈肆走到许知眠的座位旁边,停下。
      她感觉到有人站在旁边,抬起头,仰着脸看他。逆着头顶的日光灯,她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清亮。
      "干嘛?"
      她歪头笑了一下。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笑眯眯的,没心没肺的,嘴角的酒窝陷得很深。
      沈肆拉过林嘉空着的那把椅子,跨坐上去,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这个姿势让他比平时矮了半截,视线跟她的桌面平齐,能看清她草稿纸上写的每一个数字。
      概率题的解题步骤列了七行,字迹工整,逻辑清晰。最后一行写着"P≈0.3174",答案标了个小圈。
      这种题是高考数学里中档偏上的题型,高二下学期的进度还没讲到。她已经在练了。
      "你天天做题,不累?"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聊今天食堂的饭好不好吃。
      许知眠把笔放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盖上盖子。动作慢慢的,喝水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咽下去才转头看他。
      "不累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你这么傻,以后怎么考大学。"
      这句话是笑着说的。嘴角带着一丝调侃的弧度,语气轻飘飘的,跟他平时跟陈屿互相损的语气差不多。
      他以为她会跟平时一样。歪头想一下,弯起眼睛笑,说"考不上就不考了呗",或者说"我妈说考不上就去纺织厂上班"。然后他就能顺着话继续往下聊。
      他半学期来积累了太多疑问。今天只是想试探一下,找个切入点。
      许知眠转过头看他。
      她的表情在他话音落下去的那一瞬间发生了一个极细微的变化。眉头没皱,嘴唇没抿,但眼睛里的笑意凝固了半秒。不是被冒犯的恼怒。是一个人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被戳到了某个不该被戳到的地方,本能地想要反击。
      "我成绩够上省内前三,你担心你自己。"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语气平稳,尾音微微下沉,不像在开玩笑。
      保温杯搁在她手边。她的手指还搭在杯盖上,指腹压在杯盖边缘的防滑纹上。草稿纸上的概率题答案还圈在那里,旁边还有一行没写完的下一题的草稿,写到一半的算式停在等号前面。
      教室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不是真的安静。操场上的广播体操音乐还在响,喇叭里的女声还在喊"二二三四",前排两个女生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哪个牌子的修正带好用。
      但在这四排桌椅之间的方寸空间里,空气骤然绷紧。一根拉到极限的皮筋。
      沈肆看着她。
      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是从他的反应里意识到的——他没来得及反应。是从她自己嘴里说出去的那句话,一颗出膛的子弹,打出去了才想起来自己扣了扳机。
      她的手指从保温杯盖上滑下来,落在桌面上。指尖碰到草稿纸边缘,把纸往练习册方向推了一点,动作很轻。在整理桌面,也在掩盖什么。
      两个人同时愣住。
      沈肆翘着的椅子腿落回了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看着她的眼睛,瞳孔在日光灯下微微收缩了一下。
      省内前三。
      这句话从他耳朵里进去,在大脑里转了一圈。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里,咔嗒一声,所有之前对不上的碎片全部归位了。
      她不是傻子。他早就知道她不是傻子。
      但"不是傻子"和"能考上省内前三"之间隔着一整条分数线的距离。高二期末考全班第十九名、年级第一百六十名,这个成绩放在福安高中这种普通县中,撑死了上个二本。
      省内前三的大学。那是全省前五百名才敢想的事。
      一个成绩中游、反应慢半拍、被全班当傻子的人,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
      而且她说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没有"我听说""大概""可能"这类模棱两可的修饰词。"我成绩够上省内前三",这是一个事实陈述句。
      只有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把握的人,才会用这种句式说话。
      沈肆把胳膊从椅背上放下来,坐直了。
      他比她高一个头。坐直之后视线从上往下落在她的脸上,能看到她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躲开他的视线,也没有低下头。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指按在草稿纸上,脸上的笑收了,但没有垮。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她说了不该说的话,但她反而比平时更镇定,好像在等什么。等他开口,等他追问,等他把她拆穿。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几个男生从操场回来了,拍着篮球往教室后面走,篮球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其中一个人路过第四排的时候撞了一下林嘉空着的椅背,椅子晃了一下,说了句"不好意思"继续往后走。
      沈肆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手插回棉外套口袋里。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嘴角微微往下撇,眉骨压得低,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
      "行吧。"
      他说。
      然后转身往后排走了。帆布鞋踩过水磨石地面,步子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他走回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把脚架在课桌横杠上,椅子后腿翘起来靠着墙。
      窗台上那盆绿萝早就死透了。枯黄的叶子干缩成褐色的小卷落在土里,一碰就碎。但花盆边上放了一个新的纸杯,纸杯里装了小半杯水,杯底沉着几粒绿莹莹的水培植物种子。是陈屿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幸运竹",说养好了能转运。
      沈肆盯着那个纸杯看了两秒,伸手把纸杯往窗台里面挪了挪,防止被风吹掉。
      他往第四排看了一眼。
      许知眠已经低下头继续做题了。她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写着刚才那道没写完的题,笔尖划过纸面,列式、计算、写答案,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她的左手放在桌面下面,搁在膝盖上。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是后悔。
      她在后悔自己说漏了嘴。
      沈肆把视线收回来,靠在椅背上,往窗外看。
      操场上,广播体操已经结束了,体育老师正在整顿队伍,哨声短促有力。梧桐树的枝桠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开始鼓出极小的芽苞,裹着毛茸茸的褐色外壳,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把手伸进桌肚最深处,摸到了那片放了快一个学期的创可贴。包装纸已经被潮气浸得发软,边缘起了毛,但他一直没拆。
      他把创可贴在指间翻了个面,看着那片褪色的肉色胶布。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省内前三。
      她装了这么久,装得这么真,到底图什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