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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勾魂 这些话是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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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夏天长,沈濯在桌案边又坐了一会儿,天就亮了。青平原只有四周围了一片低矮的丘陵,除却荡旗山外并无高山,昼日一升起来就铺天盖地,将所有的草野全部镀上一层微微的金色。
她手底下压着皇帝的诏书,送过来跑死了三匹马。
面对可预见的牺牲,她究竟该不该听从?倘若君令有所不受,崔哲必不肯依,那就只好杀了。
可是杀了一个崔哲还会派来其他督军,如果不现在发兵,隋人铁骑踏过来后还是一个惨烈的死字。
往前向后,四面八方竟然看不到一点可称希望的东西,所有路都已经被堵死,面黄肌瘦的农家打了一桶水过来浇在檐下的缸里,缸上飘着几片枯叶。
分明是春夏之交,所有草木葳蕤繁茂的时节,可这片地方除了青平原上生生不息的野草,大部分花木都因为长旱而枯焦了。
已经没有退路,哪怕往前也是血汗堆出来的牺牲,好歹能留下一世英名。
不过人死魂消……那些东西又有什么用呢?
副官将士们知道她不信鬼神,敬香都设在侧屋。
沈濯撩开破了洞的陈旧纱帘,一眼看见那副高悬的画像,面前的三柱香妥善地烧完了两柱,还有一柱半路熄灭,香灰坍塌一半,已经斜了过来。
沈濯平生不曾进过庙宇,也不曾崇信神灵。那一瞬间她心底升上一种战栗的渴望,几乎想要跪求苍天,倘若真有神灵,倘若上天有眼,能不能给她这样一生无愧天地无愧己心、给那些尚且懵懂就在战场上送命、给操劳半生最后还是不能入土为安的人们,指一条两全其美的明路?
她扶正那半柱香,抬头看那个神情冷淡悲悯的女人像。
然而她终究没有显灵,也许是她病急乱投医,所谓鬼神之说终归还是虚假的。
只有长风携着隋人兵戈相击的声音,越过一望无际的青平原,翻过农家插着石块和琉璃片的低矮围墙,撞进这一间低矮的侧屋,轻轻卷起画像的一个角,片刻之后缓缓抚平,如同一道沉默的承诺。
农庄里逐渐有人气,炊烟浓浓地从后方小院飘进来,已经没有白米,这次煮的大概还是野菜稀汤。
沈濯淡淡地看了一眼那道明黄色压着丹红印的圣旨,转头透过炊烟去看亘古悠远的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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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应引璋笑了笑,某种莫名的直觉让她感到勾魂使现在心情并不好,于是并不追问他的生死簿,而是转头去看忘川水。
勾魂使也是沉默的性子,她不搭话,他也不起话头,应引璋手里攥着那一张枯叶,在长久的寂静里渡过人间与冥界连接的无尽忘川。
直到船身微微一震,勾魂使率先翻上岸去,微微躬身向她伸手,黑袍垂落露出竹节似的腕骨。应引璋恍然惊觉自己竟然睡着了一阵,揉了揉眉心,搭上他的手踏上人间渡口。
这里还是安静,地面上连忘川渡那里的青砖都没铺,只有杂草和泥土,一丝生息不闻。
她不认路,伸手将枯叶递给他,勾魂使接过来,却没有看上面的内容,直接往前走去。
很是轻车熟路的样子,应引璋跟在他身后,心里微微犯嘀咕,他在冥界待得无论日月,自己却才来了一天——可能有两天,上一任主簿是犯什么事儿了?
可是目前司执珩告诉她的任务这么简单,只有在生死殿住着,这都算不上一份工作。她私自下界都没关系的话,能有什么规则可以触犯,甚至到了发配去投胎的地步?
人间已经是辰时,太阳亮得晃眼,应引璋有种本能地想找阴影躲起来的感觉。
她还记得自己现在只是魂魄,应该不能被太阳暴晒的,转头见勾魂使一步迈进太阳底下,下意识伸手想把他拽回来:“鬼不能晒太阳吧?”
勾魂使沉默回头,应引璋的声音低下来:“我记得志怪里说,一般第二天白天鬼都会消失的?”
勾魂使指了指自己在阳光下的黑袍,不知为何她觉得他现在心情好了点,他说:“不会的。我们是魂身,你是阎王钦点的,和人间孤魂野鬼有区别,不怕太阳。你看,我就没有消散。”
也的确,他站在阳光下边,整个人显得比在冥界时松快很多,连唇角都似乎微微勾着,不像浮在忘川上的时候,像一块刀枪不入的玉。
应引璋跟着他踏进太阳底下,感觉不到光和热,回头也看不见自己的影子。
这种感觉实在新奇,勾魂使带着她一路走在青平原上,一路上应引璋不停地看自己身后。路上遇到的人也对他们视若无睹,好像突然会了隐身的术法。
直到——
血光和火光冲天,地面上淌着晃眼的艳红,几乎压过昼日。
操劳半生的脊骨没有弯在农稻田埂上,却断在了隋人的铁蹄之下。
长风如同低沉的号角,在断壁残垣与尸群刀剑之中徘徊,刺目的金光照亮每一根周而复始的草叶。
应引璋总觉得这样惨烈的场景应该配上某种凄清呕哑的乐器,最好还有一片血一样的长霞,或者再不然就是飞雪或暴雨,好像这样就能消解掉某种亘古的悲哀,一切就如同戏台上斑驳的布景。
然而事实上日月高悬,并无鬼神执掌生死权;所有的嘶吼、伤口和无法抵御的冲击都来自他们的同类,来自被扭曲和叠加的血海深仇,来自掌权者轻飘飘的一纸诏书。
并无千古奇冤,并不值得五月飞雪,甚至没有祈求来上天的眼泪。太阳就那么高高地挂在天上,灼烫地照亮世间的一切,无论其下是喧嚷人间还是血染郊野。
应引璋不由得踉跄两步,定了定神,伸手将那一张枯叶展平。
勾魂使越过她,在血流漂杵的尸山血海前蹲下,伸出手去点身体的眉心。
分明阳光亮得晃眼,几乎看不见血色和土色以外的东西,那眉心处却另外绽放出一朵花瓣一样的银色灵光,在应引璋茫然的目光中渐渐变大成型,变为和那具身体一样的人。
这是魂身。
那老人转头四顾,终于看到自己沾着血并未瞑目的身体,一下颓然跪了下去,想按住自己的眼皮子来让自己闭上眼睛。
可他重重一伸手,却骤然穿了过去,猛地一栽,几乎整个人伏在那一片尸堆之上。
应引璋想转过脸不看他,眼睛却违背了自己的意愿,直直地盯着老人颤抖的嘴唇。
一直到最后,勾魂使将淡薄的魂身悉数勾来,老人的眼泪都没有落下来。他只是沉默地站着,默默看着自己的战友一个一个浮起来,重新站在疮痍满目的原野之上。
不知何时勾魂使已经点上一盏提灯,向应引璋手里一递,低声说:“还有一个地方。”
那些痛苦得已经麻木的灵魂跟上提灯,勾魂使走在最前面,应引璋原本觉得自己应当殿后,但刚落下两步,他就像后脑勺长眼睛一样提醒:“不用,他们不会走。你跟紧我。”
于是应引璋又上前两步,越过佝偻的老人和弓着脊背的少年,再度与勾魂使并肩。她压低声音问:“人间都在打什么呢?”
“打什么?”勾魂使似乎是勾了勾唇角,淡淡地说,“打财富、地位、权力,不外乎如此。”
“这些东西,”她咬着牙,感觉喉咙里渐渐翻涌上一股血气,哪怕魂身本应该没有这些感受,“能有命重要?!”
勾魂使侧过头似乎是看了她一眼,咽下要出口的话语,散漫道:“自然是没有自己的命重要。可是别人的命还算命吗?再说了……天地浩大,可人常囿于积怨,有时候杀不杀人、打不打仗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应引璋点了点头,转过头又看一眼身后魂身高低老少兼有的队伍,就听勾魂使继续说:“这些话是之前有人告诉我的,当时我不大高兴,后来想想是有些道理。”
他停住脚步,扬起下巴向应引璋示意:“我们到了。”
距离第一处尸山血海并不太远,他一身黑袍立在草野之上,面前是交击的兵戈和绝望的呐喊,像是置身事外冷漠旁观的灵魂。
似乎交战已到尾声,将领的铠甲被掀掉半边,护心镜破破烂烂地挂在脖颈下面,头盔上的长缨却还顽强地树立,在风中摇颤,如同最后的军旗。
她一边肩膀伤得可见白骨,另一只手提着一柄长枪,电光火石之间应引璋看见她的脸,划满了血痕,轮廓和坚毅的眼神却半点未变。
这是枯叶上最后一个魂身,沈濯。
那一瞬间她想冲上去,不顾一切地撞开那一支击碎护心镜、直直地穿过她的胸腔的沾毒的箭刃,然而她什么也无法做到,只能看着沈濯被一箭穿心射落马下,肩膀被马蹄踩过,骨骼碎裂之声清脆。
应引璋扑到她的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倒映着天上那轮灼烧的烈日,慢慢地、慢慢地浑浊下去。
她的血流向下渗,滋养这一片生生不息的原野,直到和同伴们的血汇成同一条炽热的河流。
应引璋伸手点在她的眉心,一朵银莲似的灵魂在她的指尖一寸一寸绽放,沈濯的魂身重新站立在她刚刚抛洒热血的地面之上。
她的目光立刻定在应引璋的面容上,勾魂使越过应引璋的肩膀看到沈濯放大的瞳孔,暗叫一声不妙立刻想上前止住她的话,却太迟了。
沈濯直直地盯着应引璋的眼睛,颤抖着声音道:“应大将军,您在护佑我等迷失的魂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