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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界 看所有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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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强调过不能从他们手里拿粮食吗?!”
中原地区的平房大多低矮,百姓建不起二层三层的高楼,顶多在平平的屋顶上造个阁子。堂屋上方的房梁已经老化,看不出来是什么木头,满是岁月风刀霜剑刻出来的裂纹。
飘摇的烛火烧得只剩下小半截,已是后半夜,堂屋里仍人满为患,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唯恐下一秒被沈濯点名的是自己。
安远将军沈濯正站在农家矮几之前,那桌案上深深地扎着一支箭,原本就破旧不堪的木纹向四周皲裂,如同一副风雨飘摇的山河图。
青平原周边被丘陵环绕,背靠荡旗山,每逢夏季雨水多,只要那年没挨上洪涝,就能有个自给自足外还能再余几分的好收成。
……可惜,今年洪涝没碰上,却碰上了更可怕的兵燹。
隋人对青平原早已磨爪霍霍,终于在这一年春天拉开了战争的帷幕。而大奉连年干旱洪涝交替,本就民不聊生,这下兵燹一叠,后勤和前线齐齐崩溃,壮丁把十岁小孩儿和五十岁往上的老人一起征来,谁都知道来就是一个死。
可是不来也是死,当场被打死在家人面前;要是跑了,留下来的人全抓了,哪里有用投哪里去。
沈濯自己很明白,内忧外患之下,大奉怕是挺不过这次隋人的征伐了。
虽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现在大奉的皇帝本人和亲族渐渐南迁,却还留了督军崔哲。这崔哲督军名义上是来看着军队的,实际上看得是沈濯她自己。
皇上太怕她了,又怕她输,又怕她赢。
尽管现在人疲马瘦,崔哲还是死命要她去进攻、去抵挡,已经一个月没有胜利的消息。士气低迷得可怕,实际上就连沈濯自己,也不相信自己能赢。
她的手心和指腹全是常年持刀剑的陈年老茧,手背上亘着一道几乎左右横贯的长疤,她还记得这是她封将的那一场战役。
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剑划过手背的触感已经记不分明,只是印象里还有那天的月色。
收复晏城的那一夜,月亮圆得没有一丝缺憾,那时她接过同伴庆功的酒盏,以为月亮会永远这么圆下去。
但是……但是,今天是朔日。
月光隐藏在云层之后,晦不分明;而另一边,已经有初起的晨曦。
打更人已在前几日死去,沈濯这才反应过来天已经快亮了。她转头扫过堂下瑟瑟众人,看到他们畏缩的眼睛。
“罢了,今天就到这里,”她说,将一声叹息压在胸腔里,“大家回去吧。”
众人星散,沈濯独自坐在堂前,手里只有农家匆忙倒来的水,用磨旧了的碗盛着,没有烧开,里面还浮着轧井上的一片枯叶。
她盯着那枯叶看了许久,默默地捡了出来,夹进兵书一卷,上面写着“无中生有”。现在真需要无中生有了,沈濯牵了牵自己的嘴角,在满怀苦意里笑了出来,倘若要保全自身,只剩下“走为上”一个计策。
而她是断不可能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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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勾魂使看上去似乎颇不乐意,但斟酌了斟酌还是答应了应引璋的要求。他对冥界很熟悉,到轮转司这段路似乎是闭着眼都走惯了的。
应引璋没有兜帽,但轮转司那里竟然也没有查;坐在桌案前的小鬼差头都不抬,一把将一片叶子塞进勾魂使的手里,然后示意下一个。
轮转司“人满为患”,无数鬼差像游魂一样迅速又无声地到处穿梭,这地方和生死殿有些像,也是上不见天。
再向里大概就是六道。应引璋略有些好奇,却被勾魂使扯住,他低声说:“我们不能进去,进去就投了胎。”
“没有判官府判定业果,也能投胎吗?”应引璋问。
“能的,”勾魂使叹息一声,“地狱道。”
他直起身来,黑色长袍顺滑地垂落下来,兜帽几乎完全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一节下颚,嘴唇微微抿着。
“名录拿到了,”他扬起下巴指了指应引璋手里的枯焦的叶子,“去忘川渡吧。不过你肩膀上的,不能带着。”
应引璋这才发现小火一直站在自己的左肩上,一双眼睛又黑又圆,正在滴溜溜地转着,颇通人性的样子。
它应当是全程旁听了应引璋的违规操作,是一个现实的物证,很可能去司执珩那里叽叽喳喳地将她出卖了。应引璋颇感棘手,就听勾魂使淡淡地说:“你可以把它丢在这里。”
“不能,它是别人送给我的。”应引璋摇头,“最好还是放回生死殿里……不过下完界之后大概会因为违规受罚吧,也不知道这里的规矩——”
“不会的。”那勾魂使笃定地说,“不会受罚。这只鸟在冥界也不会走丢,你可以把它扔在任何地方。”
应引璋转头去看生死殿和这里的距离,小火却突然一展翅,流火一样飞起来。应引璋刚要伸手,就发现它在空中一悬停,叽叽叫了两声,似乎是在示意自己要飞去的方向。
这鸟怎么乖成这样。
勾魂使在她身边说:“去忘川渡吧,不要误了时辰。”
“好。”应引璋目送小火飞向生死殿,转头问,“我跟着你走,为什么不会受罚?冥界到底是什么运转情况啊?我们去人界哪里?你叫什么名字?”
她一连串问题问出来,自己也意识到有点急了。勾魂使却依然一副古井无波的样子,一个一个回答:“阎王不管这个。冥界的情况就如你所见,我们这次勾魂的人都在人界青平原上。我……没有名字。”
可是司执珩有名字,他甚至能进生死殿翻自己的生死簿。应引璋不动声色地问:“鬼差都没有名字吗?”
她感到身边的鬼差微微一沉默,然后模棱两可地说:“有些没有。”
应引璋其实还有些问题想问,然而勾魂使已经敛了袖子上前引路。她将疑问咽下去,跟上那道沉默的颀长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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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渡原来在奈何桥的这一半也有,大概是勾魂使专供,现在岸上并无其他人在。她的临时搭档站在岸边,也不见有什么召唤的动作,一艘船从迷雾中缓缓驶来。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来忘川渡的经历,这艘船看上去大而平稳,足够装上二三十人。
那片枯焦的叶子上记着人的姓名、死地和生辰八字,最要紧的是还有一副栩栩如生的肖像。
勾魂使性格很沉闷,她不问也就不说话,忘川又水平如镜,没有一点其余的声音。应引璋翻来覆去地看那片叶子,目光被最后一个人吸引。
那是一个中年女人,描绘她面容的线条不过寥寥几笔,却颇有神韵地勾勒出一个冷峻而威严的人。
其余逝者从肖像上看,大多年纪不大,这么统一又有老有新的死亡,大概只能是战争了。
分明她心里并不剩下什么记忆,所余下的东西几乎都是书本上照本宣科来的,也没什么意义。
但平白之中,从空虚的灵台里面烧出一种并无所倚的愤怒,烧得她心头滚热。
就好像……她也曾面对过这样的境况,对天质问后并无回答一般。
突然一只白玉一样的手伸过来,从她手里轻描淡写地抽走那张枯叶,轻声说:“别看了。”
是勾魂使,他倚着另一侧船壁,眉眼被深深掩藏在兜帽里,只有薄而几乎无血色的嘴唇微动,继续说:“我们只是去接人的。”
言下之意是,你在这里气成河豚,把自己的心烧了也没有任何用,那是人间事。
应引璋猛地抬头,问:“你在冥界多久了?”
“谁还记得清冥界的年月。”他轻笑一声,“你来得晚,还没有这种感觉。等你在冥界待久了,看所有东西都是美人白骨,人间的桑田沧海只在一瞬,那些东西又与你何干?”
这勾魂使搭档突然开始讲这些大道理,应引璋的心里烧的那一份愤怒和不甘渐渐冷下来,她有点茫然地想,是啊。
她是一个莫名其妙被阎王留下的死人,在冥界的众多游魂之一,身无长物,连记忆都消失了,除了“应玉应引璋”这个名字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在……莫名其妙地生什么气,又在热血沸腾些什么呢?
应引璋这边沉默下来,而勾魂使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话说得突兀,又将枯叶递还到她手前,低声说:“一时适应不了也没事。我们都是这样的。”
她接过枯叶,轻轻折了折叶子的边缘,转头向无尽的忘川看。
向后已经看不见冥界迷雾中的黑红色建筑,往前也看不到人间的渡口,这片凄冷的天水之间只有她和勾魂使两个鬼。
叫他小勾和小使似乎都有失斯文,应引璋在心里暗暗叫他小魂,轻声问:“你看过自己的生死簿吗?”
问出口后她立刻觉得不妥,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哪里会看过自己的生死簿。
没曾想他倚着船壁沉默了一下,似乎是转过脸来看了她一眼,慢慢地说:“我看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