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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试探 楼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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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戏台旁的宾客早已心知肚明,今夜色艺双绝的陆六娘登台奏曲为二楼雅间内的二皇子一人助兴。婉转丝竹声早已停歇,众人听得心照不宣,大多无趣地起身离场,余下三五结伴的权贵子弟与文人墨客,也只是慵懒围坐于席案前,浅酌美酒闲谈风月,再无一人抬头望向戏台,更无人在意台上收拾的陆六娘。
戏台之上,陆六娘身姿温婉从容,指尖慢条斯理地收拢琴弦,将玉色琵琶妥帖放入锦盒,身旁贴身女婢与随行小厮各司其职,低头收拾散落的乐谱、擦拭琴台,动作轻柔有序,不敢惊扰楼上半分。
长廊静谧,唯独这走廊尽头的雅间隔音极差,屋内缠绵缱绻、连绵不断的喘息与暧昧声响,顺着木门缝隙丝丝缕缕飘出,清晰钻入朝殇耳中。
朝殇耳尖悄然泛起薄红,面颊染上一层浅淡绯色,心底无端涌上一阵烦躁与不耐,只觉耳根发烫,浑身都透着局促。
她反手一把攥住廊边木案上冷透的清茶,不顾茶水微凉,仰头豪饮两杯,清苦茶水压不下心底纷乱,她抬眸望向戏台,神色沉沉。
不多时,陆六娘收拾妥当,提着琵琶锦盒,莲步轻抬,沿着木质步梯缓步走上二楼长廊。
她身后紧跟着一名布衣小厮,一身粗制灰布短衣,料子粗糙廉价,与楼内锦衣玉食的环境格格不入。此人自始至终佝偻着脊背,双肩向内收拢,头颅死死埋在胸口,视线垂落地面,半步不敢抬头,双手恭谨捧着一把雕花软椅,亦步亦趋跟在陆六娘身后,步履拘谨,看着如同天生卑怯、常年干粗活受尽磋磨的下人。
小厮身形清瘦挺拔,刻意弯腰驼背,他露在衣袖外的一双手十指修长干净,肌肤莹白细腻,掌心无半点厚茧与粗糙伤痕,绝非日日搬抬重物、劳作谋生的仆役该有的手。再看他裸露在外的下颌与侧脸,皮肉光洁,无疤痕无风尘色,肤色远比寻常下人白净。
此人乔装混迹在此,又紧随陆六娘去往二皇子私密雅间,定然心怀鬼胎。
朝殇微不可察的笑了笑,索性干脆斜倚在栏杆上,单手慵懒托着茶盏,静静守在陆六娘一行人必经之路,打算近距离试探下此人真面目。
待到小厮行至身前半步之遥,朝殇手腕看似无意轻轻一晃,盏中剩余的半盏清茶骤然倾洒,冰凉茶水直直泼向前方小厮的肩头衣襟。
冰凉茶水浸透粗布衣料,贴着皮肉泛起一阵寒意。
人逢突发险境,本能永远快于伪装。
那小厮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仰头避让,紧绷佝偻的脊背瞬间毫无防备地彻底挺直,挺拔清瘦的身形展露无遗,
方才刻意装出的畏缩佝偻荡然无存。
他猛地抬眼,一双眼瞳清亮透彻,眉眼轮廓锋利立体,生得一副极为清隽利落的眉眼,猝不及防的慌乱之色在眼底一闪而逝,不过瞬息,他便强行压下心神,重新敛去眸中锋芒,试图变回怯懦下人模样。修长指尖微微蜷缩,指节分明,那双养尊处优的手,彻底暴露了他的真实身份。
这小厮也是装的,今晚这小小的红彩楼倒是生得热闹,屋顶有人,林芊辞在,二皇子也在,也不知是谁在布这一盘棋。
四目相对的刹那,朝殇看清了这张刻意伪装的脸,险些将口中刚含入的茶水尽数喷吐而出。
眼前人分明是林芊辞。
林芊辞为了掩人耳目,下颌与两颊贴着一层仿真细密短胡茬,粗糙伪装遮盖了原本俊秀柔和的下颌线条;两道原生清浅眉峰被墨色浓墨重重描粗,平添几分粗莽钝感,竭力抹去自身温润的气质。
林芊辞倒是没认出戴着面具的朝殇,嗓音刻意压低,磨出粗哑干涩的质感,褪去往日温润如玉的声线,躬身垂目,复刻着下人谦卑怯懦的语气:“公子,您……。”
前方引路的陆六娘闻声骤然驻足,纤躯一转,回眸望向长廊二人。她眸光锐利,眼底飞快掠过一抹警惕与忌惮,生怕小厮露出更多马脚,当即柔声开口呵斥,语气带着刻意的严苛,替林芊辞遮掩破绽:“走路眼神不知看路,行事这般毛躁莽撞,还不速速向这位公子赔罪?”
林芊辞闻言立刻低头,重新弯下脊背,变回那副卑微佝偻的小厮模样,只是这一次,他弯腰的动作僵硬刻意,浑身都透着不协调,所有伪装的痕迹,尽数落在朝殇眼底,无处遁形。
朝殇握着微凉白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戏谑的浅淡笑意,目光慢悠悠扫过他粗糙的假胡茬、描粗的眉毛,最后落在他僵硬弯曲的脊背之上,语气漫不经心,淡然解围:“不过是我手滑失手罢了,无妨,不必介怀。”
陆六娘不敢在此地久留,生怕节外生枝引来旁人窥探,连忙拉扯了一把身侧的林芊辞,逼着他低头躬身郑重赔礼。
礼数刚毕,她便不再多作停留,领着这名破绽百出的假小厮,步履匆匆穿过长廊进入雅间,厚重雕花木门应声合拢,严丝合缝将内外彻底隔绝。
朝殇倚在栏杆上,正欲细细思忖林芊辞铤而走险潜入此处的真正目的,耳畔猝不及防又缠上一缕软媚缱绻的靡靡之音,丝丝缕缕透过雅间木门缝隙钻来,缠得人耳根发紧。
这一瞬,她浑身猛地一僵,后知后觉如惊雷劈过脑海,所有戏谑与思索尽数消散。
她方才站在二楼长廊,守在此处本意,本是要堵截躲在雅间之内,行踪不明的林芊辞!
可方才撞见乔装成小厮的林芊辞,她彻底忘了自己站在这里的初衷。更荒唐的是,她整整半个时辰立在廊间,满心烦躁地听着雅间内不断传出的暧昧声响,从头到尾都以为那里面的人藏着林芊辞!
到头来竟是一场天大的乌龙。
真正的林芊辞早就跟着陆六娘走到了雅间外,那屋内苟且之人,自始至终都不是她。
一整晚的面红耳赤,一整晚的心烦意乱,全都成了笑话。
朝殇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恼与自嘲。她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暗自咬牙暗骂自己愚钝至极,简直蠢得无可救药。
一腔无处发泄的闷气堵在胸口,她抬眸死死盯住眼前那扇紧闭严实、雕着缠枝花纹的红木雅间门,眸底满是恼意。
下一瞬,她靴尖带着十足火气,一脚踹在门板之上。
咚——
门内连绵不绝的暧昧声响,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死寂瞬间笼罩整间雅间,落针可闻。
片刻慌乱的窸窣动静过后,门内传来陌生男子压抑着愠怒声音,满是被惊扰的不耐:“谁在外头放肆?”
朝殇半点回应也无,懒得与屋内之人多说一言一语,也不屑解释分毫。
她握着空茶盏转身,衣袂随着脚步利落翻飞,带着一身未散的恼意,头也不回地径直迈步离开这条喧闹又荒唐的长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