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今朝》宋海潮

6、被围 朝殇

　　朝殇一晚上本来就够烦了，更惹人心烦的是，雅间门外两侧悄然立了两名黑衣护卫，身姿挺拔气息沉敛，摆明是二皇子贴身暗卫，寸步不离把守通路，寻常人根本无法正面靠近雅间半步。
　　她抬眼扫过头顶屋梁，方才便留意到屋顶暗处藏有蛰伏的人影，就连从房顶到雅间这条路也被彻底封死。
　　正面强攻行不通，屋顶潜入也无路可走，二楼长廊处处皆是眼线，贸然停留只会暴露自身行踪。
　　朝殇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躁，只得转身折返自己暂住的雅间。
　　红彩楼二楼雅间排布规整，她的雅间与二皇子雅间，中间隔着整整三间厢房，直线距离不近，站在房内根本听不清隔壁分毫动静。这间雅间开有两扇窗，一扇朝内对着戏台，另一扇朝外，直面楼下人来人往的街面，窗外延伸出一整条连通整片二楼雅间的连片瓦檐，青灰瓦片层层叠叠相连，直通最深处二皇子雅间的窗外。
　　这是唯一的突破口。
　　朝殇没有丝毫犹豫，抬手轻轻推开朝外的木窗，微凉的夜风裹挟着市井喧嚣与楼下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她低头看向脚下连片的青瓦，瓦片光滑坚硬，檐下无任何遮挡，倘若直立行走或是躬身蹲行，屋内之人只要侧
　　头望向窗外，便能一眼窥见人影。
　　没有半分侥幸可言。
　　朝殇敛尽周身所有气息，褪去周身浮躁，双膝轻跪落在冰凉的瓦片之上，整个人彻底俯身趴下，胸腹紧贴着冰冷粗糙的青灰瓦面，四肢压低，以近乎匍匐的姿态贴紧檐顶。
　　夜风刮过瓦面，掀起她宽大的衣摆，她便抬手按住衣角，半点不让布料翻飞发出异响。
　　她不敢快行，每一次挪动手肘、每一寸屈膝前行都极尽缓慢，瓦片相触极易发出细碎摩擦声，她全程凝神控力，将所有动静压至最低，生怕一丝轻微声响，便会惊动屋内戒备森严的暗卫与屋内之人。夜色笼罩之下，她整个人隐在楼宇屋檐的阴影之中，如同蛰伏的暗影，一寸一寸朝着目标厢房缓慢挪动。
　　周遭风声、楼下车马人声、楼内宾客浅酌闲谈的杂音交织在一起，可朝殇心无旁骛，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身前的瓦面与咫尺之外的雅间。
　　不知匍匐前行了多久，一阵清泠婉转、却带着几分刻意柔媚的琵琶声，忽的从前方雅间窗缝里飘出，由微弱细碎，渐渐变得清晰悠扬。
　　琴声近在耳畔时，朝殇爬到二皇子雅间的窗外檐角，稳稳停住身形。
　　雅间内熏香袅袅，一室暖融融的雾气朦胧了人影。二皇子朝禹斜倚在软榻上，一身暗纹锦袍华贵逼人，指尖漫不经心敲击着榻边小几，听完一曲琵琶，慢条斯理地抬手鼓掌，掌声慵懒平缓。
　　“六娘，你的琴艺是越发好了。”
　　陆六娘垂眸敛衽，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婉浅笑，眉眼温婉无半分破绽，抬手将怀中琵琶轻轻递到身侧小厮手中——那正是乔装未卸的林芊辞。
　　他垂着头，脊背依旧刻意佝偻，指尖稳稳接住琴身，全程一言不发，藏在袖中的手却悄然绷紧，冷眼旁观屋内一切，不敢有分毫异动，生怕暴露身份。
　　安置好乐器，陆六娘轻移至茶案前，拿起银质茶匙，温水沏茶，水汽袅袅升腾。她柔声回话，语气带着风月女子惯有的谦卑婉转：“二皇子说笑了，不过是寻常旧曲，想来是殿下许久未来红彩楼，才觉新鲜罢了。”
　　话音未落，朝禹忽然伸手，猝不及防攥住了她正在斟茶的手腕。
　　他面上依旧挂着温润风流的笑意，眼尾微微上扬，望着陆六娘的目光缱绻温柔，宛若情人间的亲昵温存，可贴在陆六娘腕间的指尖冰凉刺骨，出口的声线毫无暖意，冷得像隆冬寒冰，字字压着威慑：“那我要的货呢？”
　　陆六娘浑身微不可察地一颤，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茶水险些泼出杯外。她眼底慌乱一闪而过，连忙压下心惊，放软语气苦苦周旋：“二皇子，近来城内官府巡查极严，风声太紧，街巷关口处处设卡，六娘属实有些为难……一时凑不齐殿下要的数目。”
　　“哦？”
　　朝禹轻挑一声，尾音漫不经心，力道骤然加重。他猛地用力一拽，陆六娘身形不稳，径直跌入他怀中，被牢牢圈在软榻之上。修长冰凉的指尖抬起，直接捏住陆六娘的下颌，强迫她抬头直视自己。
　　他脸上笑意未消，眉眼依旧温和，可周身威压骤然铺开，整间雅间瞬间陷入死寂。屋内婢女、小厮尽数低头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一旁伪装小厮的林芊辞睫羽低垂，眸底寒光暗涌，周遭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你不必找借口。”朝禹目光沉沉，一字一句，威严浸透每一寸空气，“你只需要告诉本王，有，还是没有。”
　　陆六娘被那股皇室威压压得浑身发冷，再也撑不住脸上从容的笑意，慌忙推开他，踉跄后退两步，双膝重重砸在冰凉的地面上，扑通一声跪地，发髻微乱，满是惶恐。
　　“二皇子恕罪！”她伏身叩首，声音发颤，不敢抬头对视，“六娘近日谨遵吩咐，只私下收拢了几名孤女关押，可距离殿下要求的数目，还差整整十人，六娘实在无能……”
　　朝禹缓缓起身，俯身蹲在她面前，褪去了所有伪装的温柔，指尖轻轻拍了拍陆六娘的头顶，动作看似宠溺，话语却带着刺骨的警告：“五日之内，再给本王送来十名女子到城东郊外小院，不得有差。”
　　他凑近陆六娘耳畔，声音压低，狠戾尽显：“本王劝你最好识相点，安分办事，莫要心存侥幸，坏了本王筹谋已久的大事。否则，你和整座红彩楼，都担不起这个后果。”
　　就在此时，屋顶骤然响起瓦片碎裂的刺耳轻响！
　　四道黑影踏着檐角瓦片凌空跃下，一身利落黑色夜行衣，面部被黑布严严实实蒙住，只露出一双双冷厉狠戾的眼眸，身法迅捷，直奔窗边而来。
　　为首黑衣人先是瞥见伏在窗沿外的朝殇，夜色之下分不清来人身份，只当是二皇子提前埋伏在外的暗卫，二话不说，握紧腰间短刀，裹挟着凛冽刀锋，径直朝着朝殇当头劈砍而来。
　　寒光破空，杀气扑面而来。
　　这都是误会，朝殇还没能说出口，便只能直直的接上对方的招式。
　　屋内朝禹瞬间察觉窗外异动，面色骤冷，厉声喝道：“有刺客！”
　　刹那间，藏在雅间屏风后、立柱阴影里的十余位皇家暗卫尽数现身，寒光出鞘，长刀齐齐出鞘，整齐列阵挡在朝禹身前，护住主上，眼神戒备地紧盯窗外不速之客。
　　朝殇被逼至窗沿死角，被迫仓促拿出小刺刀格挡，凭借一身利落身手堪堪接住第一人的攻势，刀风擦着她耳畔掠过。
　　起初，她尚且能从容周旋，见招拆招，可紧接着，屋顶又接连跃下四五名黑衣人，前后合围，攻势愈发凶狠凌厉，招招直指要害。
　　以一敌众，差距瞬间拉开。
　　朝殇臂角被刀锋擦过，泛起一阵刺痛，身法渐渐滞涩，肩头呼吸也乱了几分，心知自己孤身在外，以寡敌众，久战必败。
　　她眸光飞速一转，心底瞬间生出计策。
　　屋檐无遮挡无退路，只会被黑衣人死死围剿，可若是顺势闯入雅间，便能让这群刺客与二皇子麾下的暗卫正面厮杀，两方势力内斗，她便能借着屋内大乱的混乱局面，悄无声息脱身逃离，坐收渔翁之利。
　　一念既定，朝殇不再恋战。
　　她手腕猛地翻转，借力挡开身前一刀，指尖死死扣住木窗的边缘，腰身发力，干脆利落地纵身一跃，从窗外瓦檐直接翻身跳进混乱的雅间之内。
　　二皇子的暗卫持着刀对着翻窗而入的朝殇，一众黑衣人见状，误以为她是想要逃窜的己方之人，没有丝毫迟疑，紧随其后，接二连三持刀纵身跃入雅间，顷刻之间，刺客尽数涌入屋内，彻底将二皇子一行人围困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