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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认罪 御史大 ...

  •   御史大夫重重拍下惊堂木,清脆巨响破开殿内凝滞的暗流,目光冷厉落向瘫软在地的覃文武,语气依旧恪守分寸。念及当朝丞相身居高位,顾全朝堂体面与同僚情分,他并未当众厉声折辱,留了最后一丝情面,沉声问话:“覃府后院搜出多名无籍流民女子,人证俱在,口供一致,桩桩件件直指你私下买卖流民,覃文武,你还有何辩解之言?”
      本就心理防线彻底崩塌的覃文武,闻言浑身一颤,猛地仓皇抬头,眼底布满血丝与惶恐,无半分往日世家子弟的傲气。他不顾大殿之上君臣礼法,手脚并用地狼狈爬行,衣衫蹭过冰冷石板,一路爬到百官前列的丞相身前,死死抱住丞相的靴筒,涕泗横流,哭声凄厉又绝望:“爹!爹救我!孩儿只是一时贪恋美色,孩儿知错了,求爹救救孩儿!”
      满堂文武哗然侧目,丞相面色铁青,周身寒意刺骨,当着天子与满朝官员的面,儿子当众失仪撒泼,已然让他颜面尽失。他眼底无半分怜爱,只剩震怒与恨铁不成钢,猛地抬脚,狠狠将怀中哭闹的覃文武踹翻在地。
      丞相一脚力道十足,覃文武狼狈翻滚几圈,后背重重磕在地面,疼得面色发白。丞相望着倒地的儿子,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丝毫温情:“逆子!事已至此,休要再做无谓挣扎。当堂将所有始末一五一十尽数招来,不得有半句隐瞒!”
      被逼至绝路,覃文武捂着胸口,颤抖着撑起身子,泪眼模糊看向背对着他的二皇子,脱口而出全盘真相:“是二皇子!一切都是二皇子!是他暗中派人送来无籍流民,送这些女人入各达官贵人的后院,帮他暗中收拢朝堂势力,图谋储位!”
      话音落下,二皇子立刻迈步出列,身姿挺拔,冷眼看向覃文武,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一派胡言,你抬头仔细看看本王!本王从未见过你,更不曾与你有任何私下往来,你为了脱罪,竟敢当众污蔑本王,胆大妄为!究竟何人指使你来?!”
      覃文武闻言猛地:怔住,茫然抬头,直直看向眼前锦衣玉冠、容貌矜贵的二皇子。他瞳孔骤然骤缩,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眼前站在大殿中央的当朝二皇子,眉眼轮廓、神情气度,和往日深夜与他密谈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覃文武熟记对方的眉眼、说话的语气、细微的小动作,可眼前这位真正的二皇子,他并没有见过。
      巨大的恐慌与荒诞席卷全身,覃文武浑身僵硬,双腿一软,直直瘫坐在冰冷地面,双目空洞失神,双手胡乱抓着地面青石缝隙,嘴唇不停哆嗦,一遍遍低声喃喃,声音破碎又疯癫:“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明明就是二皇子……不对,不是他……到底是谁……?”
      二皇子麾下一众党臣见状,立刻纷纷跨步出列,齐刷刷躬身行礼,齐声为二皇子求情辩驳,声势浩大:“陛下明察!覃文武慌乱疯癫,满口胡言!此人连二皇子都分辨不清,证词全然不可信,分明是蓄意栽赃二皇子,恳请陛下明断!”
      就在二皇子即将洗清眼前污名之时,殿外再度响起沉重刺耳的铁链拖拽之声,卫兵押着周衍缓步走入大殿。
      二皇子赌的就是覃文武和周衍碰不了面,此番周衍被押送上来,二皇子眼中划过一丝阴鸷,如此一来,逼迫他只能弃卒保车了。
      垂头失神的覃文武余光瞥见来人,猛地抬头,看清周衍面容的刹那,眼中瞬间炸开极致的光亮,积压已久的恐惧与委屈彻底爆发。他不顾身上枷锁,疯了一般挣扎起身,挣脱卫兵的阻拦,踉跄着扑向周衍,嘶哑嘶吼声响彻整座奉天审案殿:“是他!就是他!平日里都是他出面与我对接!你到底为何陷害我!你说话啊!”
      周衍被铁链束缚,身姿依旧挺直,脸上不见半分慌乱惶恐,两侧禁卫立刻上前,用力将失控的覃文武强行拽回阶下,死死按住他的双肩,不让他再靠近半步。
      周衍面朝御座躬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澜道:“卑职不识此人。”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覃文武浑身剧烈挣扎,眼眶通红,声线嘶哑崩溃:“不可能!每一次深夜密谈,都是你身着皇子常服见我!一言一行都模仿二皇子分毫不差,你怎敢不认!”
      太傅见周衍矢口否认,指尖指向地窖账册末尾几行极细的暗记批注,声音苍老却掷地有声,直击要害:“周衍,你还要狡辩?此乃你亲笔手写的往来密账,旁人模仿不得你的字迹。账册六月初九、七月十五两笔银两备注清晰写明——夜晤覃氏。”
      周衍喉头滚动,正要出言狡辩、继续矢口否认之际,立于一侧的太子缓缓抬眸,目光越过满殿朝臣,精准对上皇后的眼眸。
      二人无声对视一瞬,太子极轻地颔首示意,默契已然达成。
      下一瞬,凤袍曳地,皇后缓步踏出后宫之列,她身姿端正,神色肃穆,对着御座之上的帝王躬身一礼,语气恭谨却字字清晰,不卑不亢:“陛下,臣妾身居后宫,本不该妄议朝堂刑案,更不可干预三司审讯。可今日旁听全程,越觉此事处处蹊跷,事关皇子清誉与朝堂冤案,臣妾斗胆,有证呈上。”
      满殿骤然寂静,所有人皆未料到一向避嫌守礼的皇后,竟会亲自开口举证。
      皇后余光扫过阶下面色骤变的周衍,继续开口道:“臣妾此前听闻众人提及关押人证的东郊别院,私下遣宫人核查过别院房契与户籍底档,发现那座囚禁流民、藏匿密账的东郊别院,登记户主,正是周衍早前休弃的原配夫人。”
      言罢,皇后抬手轻唤身侧宫女,宫女捧着一卷泛黄地契与户部户籍抄件,快步上前,经由内侍层层转送,最终恭敬呈至帝王御案之上。
      帝王垂眸翻看,指尖抚过地契上清晰的户主姓名与户籍备案记录,眸底寒意更浓,抬眼看向浑身僵直的周衍,将那本户籍和地契扔在周衍面前,大声呵斥:“为何你休弃的发妻,会手握这座涉案别院的全部权属?”
      周衍浑身猛地一震,脸色瞬间灰白如死灰。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隐秘,自认天衣无缝,万万没想到会被皇后查到根处。
      “卑职休妻已久,早已恩断义绝,再无半分私下往来。东郊别院为何在她名下,卑职不知,不敢认领无妄罪责。”
      皇后不紧不慢,再度补出致命一击,彻底掐断他所有狡辩余地:“臣妾查证得知,周衍休妻从头到尾皆是掩人耳目的假意决裂,二人私下往来从未断绝。东郊别院所有开支、人员调度,皆是周衍暗中拨付银两,交由其发妻代为出面打理,替他藏下所有罪证,避开自身牵连。”
      皇后地扫过脸色一寸寸惨白的周衍,添上实打实的人证闭环,断了他最后狡辩空间:“不仅如此,本宫已传唤别院周边邻里证人待命,街坊皆可当庭作证,近半年来,屡屡在深夜看见周衍身着便服,避开耳目出入发妻居所,行踪诡秘,绝非断联之人。”
      “周衍,你以一纸休书妄图撇清干系,以为别院户主并非自己,便无人能查到你的头上,可血脉与金钱往来,从来藏不住!”
      接连两道底牌甩出,配合太傅手中亲笔密账、军械司玄铁领料文书,证据链彻底密不透风,没有半分辩驳空隙。
      周衍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铁链重重砸在青石地面,发出刺耳的脆响。此前强撑的所有镇定、所有缄默的底气尽数崩塌,他心知再也无从抵赖。
      皇后趁热打铁,一语戳破他最后的软肋。
      “本宫知晓你顾虑家人安危。你发妻与幼子我已派人保护,你大可说出实情即可。”
      周衍眼底亮了一瞬,又暗淡了下去,依旧咬紧牙关,不肯松口,他忠心于二皇子,更不敢招供,他见识过二皇子的阴狠,一旦他供出主子,即使现在发妻和幼子被保护,待之后,二皇子定会刨地三尺找出他妻儿,阖家老小必死无疑。
      身侧的二皇子彻底坐不住了。
      他见状立刻上前半步,眉目蹙起,面上铺展开恰到好处的痛心与失望,一副全然被心腹背叛、无辜受牵连的模样,声线带着几分隐忍的愠怒,看向阶下周衍,字字故作寒心:“周衍,本王待你素来不薄,俸禄恩宠无一或缺,你为何要私自假扮本王,暗中勾结覃文武行此谋逆龌龊之事?为何要构陷东宫,又为何要借着本王的名头收拢朝臣势力?”
      他刻意抬高声线,让满殿文武尽数听清,眼底干净得毫无杂质,将自己塑造成全然不知情、被心腹背刺利用的无辜皇子,语气越发悲凉:“你跟着本王多年,本王万万想不到,你竟有这般狼子野心。今日祸及朝堂,连累皇族清誉,你究竟意欲何为?”
      一番话滴水不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半分谋划罪责都不肯沾,从头到尾,都在将所有过错推给周衍一人。
      周衍僵跪在原地,铁链箍着皮肉,抬眼直直望向昔日效忠的主子。
      他原本还心存一丝念想,过往数年忠心辅佐、日夜筹谋、冒着死罪替他行尽阴私之事的一幕幕涌上心头,再对比眼前人凉薄虚伪的嘴脸,周衍心底最后一丝执念彻底碎裂,彻彻底底心灰意冷。
      二皇子放弃他了。
      周衍松了一大口气,肩头颓然垮下,先前所有的倔强、所有的闭口硬撑尽数消散。
      他重重叩首,额头抵住冰凉青石,声音枯涩沙哑,主动全盘认领所有罪责。
      “卑职……认罪。”
      “卑职追随殿下多年,一心感念二皇子知遇之恩,始终认定殿下才是堪当储君大任之人。此番所有祸事,皆是卑职一意孤行,自作主张。私自申领玄铁铸令构陷东宫,假扮殿下对接覃文武,买卖流民收拢朝臣势力,租借别院藏匿所有罪证,从头到尾,皆为卑职私心作祟,妄图私自为主子扫清前路阻碍。此事与二皇子无半点干系,二皇子本人皆不知晓,所有罪责,卑职一力承担。”
      一句话,主动揽下全部死罪。
      二皇子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转瞬又变回那副痛心惋惜的神色,唯有对着周衍的一瞬,下颌微不可察一动,极轻极缓地朝他点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隐秘至极,藏在宽大朝袖与殿中光影之下,满朝文武无一人看清,唯独跪在阶下的周衍看得一清二楚。
      周衍心口微松,彻底了然。
      这一记无声颔首,是二皇子给他的承诺——他以一己性命扛下所有罪责,二皇子日后便不会牵连加害他的家人。
      哪怕看透了主子凉薄自私,哪怕方才心寒彻骨,可家人是他唯一软肋,得到这句无声应允,他便再无牵挂,坦然赴死。
      百官神色各异,有人叹息周衍愚忠,有人鄙夷二皇子虚伪凉薄,无人敢当众戳破这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而队列最末,朝殇心底不安如同潮水般疯狂翻涌。
      她没料到周衍甘愿赴死顶罪,二皇子借着心腹忠心完美脱身,整条罪案线索彻底断裂。
      眼下朝堂再无证据可以定罪二皇子,所有人的目光、所有审讯的锋芒,接下来都会毫无保留地,尽数压在阶下孤身一人、依旧戴着枷锁的林芊辞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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