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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血路 火把的光从 ...

  •   火把的光从密道入口涌进来,像一条燃烧的河流。

      展昭的手握住了沈青瓷的手。她的手指冰凉,但很稳,没有一丝颤抖。两人对视一眼,不需要语言,便读懂了彼此眼中的意思——背靠背,杀出去。

      “北墙。”展昭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向那幅山水画。剑尖挑开画轴,后面果然是一道暗门。暗门没有锁,只是一块活动的青砖,用力一推,整面墙向后旋转了半尺,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

      冷风从缝隙中灌进来,带着雪的气息。

      展昭侧身挤了出去,沈青瓷紧随其后。暗门外面是庞府的后花园,积雪覆盖着枯败的花木,几株腊梅在雪中开得正盛,暗香浮动。但此刻,这香气中混杂着另一种气味——铁锈和皮革的气味,那是兵器的味道,是士兵的味道。

      后花园里站满了人。

      不是守卫,是士兵。披甲执锐,刀枪如林,少说也有上百人。火把将整座花园照得亮如白昼,每一片雪花在火光中都清晰可见。

      展昭的目光扫过这些士兵的甲胄——不是开封府的兵,也不是皇城司的人。那是一种他不太熟悉的甲胄,黑漆铁甲,胸前刻着一只展翅的鹰隼。

      庞府私兵。

      庞太师身为当朝太师,按制可养三百家将。但眼前这些人的装备,比大宋边军还要精良。那只鹰隼的标记,展昭从未在朝廷任何一支军队中见过。

      “展护卫,别来无恙。”

      庞太师从士兵们让开的一条通道中走出来。他换了一身紫袍,腰系金鱼袋,头戴太师冠,一派雍容华贵的气度。但那张消瘦的脸在火把的光影中,像一具骷髅披上了锦绣。

      “庞太师。”展昭的声音很平,巨阙剑横在身前,剑尖指着地面,“你设的这个局,花了多少心思?”

      庞太师笑了。那笑容温和而慈祥,像一个长辈在看晚辈。如果展昭不知道这个人的底细,几乎会以为他是在微笑。

      “不多。”庞太师说,“三年而已。”

      三年。

      展昭心中一震。三年前,正是包拯将金刀交给他的时候。也就是说,从他接过金刀的那一天起,庞太师就已经开始策划这场局。

      “包大人是你派人伤的?”展昭问。

      “伤?”庞太师的笑意更深了,“展护卫,你误会了。透骨钉上只有你一个人的掌纹,不是我安排的,是你自己‘留下’的。至于那枚钉子……”他顿了顿,“射偏了一寸,是因为我的人不想杀他。杀了他,谁来指证你?”

      展昭的牙关咬紧。

      “你故意让包大人活着,让他醒过来之后,指认我是凶手?”

      “指认?”庞太师摇了摇头,“不需要他指认。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他醒也好,不醒也好,你都已经是钦犯了。包拯醒过来,只会让你的罪名坐得更实——他最信任的人,背叛了他。”

      沈青瓷在展昭身后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展昭明白她的意思——庞太师在拖延时间。他在等更多人,或者等某个不在场的人。

      “遗诏在哪里?”展昭直截了当地问。

      庞太师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了从容:“什么遗诏?”

      “金刀里藏的那份遗诏。太祖皇帝的遗诏。”

      花园里安静了一瞬。士兵们手中的火把发出噼啪的声响,雪花落在甲胄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庞太师盯着展昭看了很久,那双不大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近似于欣赏的东西。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他说,“也比我想象的愚蠢。”

      他向前走了两步,士兵们自动让开,但又保持着随时可以扑上来的距离。

      “那份遗诏,不在我这里。”庞太师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只说给展昭一个人听,“三天前,有人从我密室的暗格里,把它偷走了。”

      展昭瞳孔微缩。

      “偷走它的人,”庞太师继续说,“和你身边那位姑娘,很有关系。”

      沈青瓷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少挑拨。”展昭冷冷道。

      “挑拨?”庞太师笑了,“展护卫,你不妨问问她,三个月前的冬至夜,她在哪里。问问她,皇城司的玄铁令,是怎么到她手上的。再问问她——”他的目光越过展昭,落在沈青瓷脸上,“她脖子后面那个烙印,是谁给她烙的。”

      沈青瓷的手猛地握紧了剑柄。

      展昭没有回头看她。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看见她的表情,怕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他不愿意看到的东西。

      “说完了吗?”展昭的剑尖抬了起来,指向庞太师的咽喉,“说完的话,我要走了。”

      庞太师后退一步,挥了挥手。

      “拦住他。”

      一百多名庞府私兵同时动了。刀枪并举,铁甲铿锵,火把在空中划出无数道弧线,将雪夜撕成碎片。

      展昭的巨阙剑出鞘了。

      剑光如匹练,在雪夜中亮起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冲在最前面的三个私兵还没看清剑的来路,手中的刀已经被震飞,人也向后摔了出去,砸在身后的同袍身上。展昭没有下杀手——不是不能,是不愿。这些都是听命行事的兵卒,不是首恶。

      但私兵们不会因为他的仁慈而退却。他们蜂拥而上,刀枪从四面八方刺来。

      沈青瓷在他身后动了。

      她的剑法不同于展昭的刚猛,而是诡异多变,每一剑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快如鬼魅。蝉翼刃在她左手间翻飞,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道血线。她不避讳杀人——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已有五名私兵倒在她的剑下。

      “师兄,不走就来不及了!”沈青瓷喊道。

      展昭一剑横扫,逼退了面前的七八个私兵,侧身对沈青瓷道:“跟我来!”

      他朝着后花园的北墙冲去。北墙高约两丈五,墙头覆着密密麻麻的铁蒺藜,但展昭的轻功足以翻越。他先是一剑斩断墙头的铁蒺藜,然后脚尖在墙面上连点数下,身形拔起,落在墙头。沈青瓷紧随其后,两人翻墙而出的瞬间,身后传来一阵箭矢破空的声音。

      展昭回身一剑,拨开了几支射向沈青瓷的箭,然后两人同时落地,消失在雪夜的街巷中。

      庞太师站在花园里,看着两人翻墙而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太师,追不追?”一个将领上前问道。

      “不必。”庞太师摆了摆手,“让他们跑。跑到哪里,都是我的棋盘。”

      他转过身,走向佛堂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侧头说了一句:“去请‘夜枭’的人来。就说……猎物已经入笼了。”

      将领躬身领命,转身离去。

      庞太师抬头望着漫天飞雪,喃喃道:“展昭啊展昭,你以为你拿到了金刀,就赢了吗?那把刀里,从来就没有遗诏。遗诏一直在我手里。只不过……现在它不在我手里了而已。”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而拿走它的人,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背叛。”

      两人在巷子里狂奔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才在一座废弃的院落前停下来。

      展昭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他的衣袍被刀划破了几道口子,左臂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沈青瓷比他好一些,只是面纱被树枝挂掉了,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你的手。”沈青瓷蹲下来,撕下自己衣襟的一角,帮展昭包扎伤口。她的手法很熟练,包扎得又快又紧。

      展昭低头看着她。火把的光已经远了,只有月光照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庞太师说的那些话……”展昭开口。

      “都是真的。”沈青瓷没有抬头,声音很平静,“三个月前的冬至夜,我在皇城司。我脖子上确实有一个烙印,是皇城司的人烙的。”

      展昭的手猛地攥紧了。

      沈青瓷将衣襟扎好,抬起头,看着展昭的眼睛。

      “你想知道真相吗?”她问。

      展昭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告诉她——他在等。

      沈青瓷站起身,背对着月光,影子投在展昭身上。

      “三年前我来到汴京,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说,“是皇城司副统制赵延年带我来的。他是师父的旧友,天剑门灭门时,他救了我,把我养大,教我武功。”

      展昭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赵延年一直在追查天剑门灭门的真相。他花了二十年,查到了庞太师头上,也查到了那份遗诏的存在。但他没有证据,所以他需要一个能进入庞府的人——就是我。”

      “他把你送进庞府?”

      “不。”沈青瓷摇头,“他把我送进皇城司,给我伪造了身份,让我以皇城司密探的名义在汴京活动。这样,就算庞太师查到我,也不敢轻易动我——因为我是皇城司的人,动我就是动天子耳目。”

      展昭皱眉:“但庞太师还是查到了你。”

      “对。”沈青瓷的声音更低了,“三个月前,我的身份暴露了。庞太师派人抓了我,把我关进皇城司的地牢,审了七天七夜。他们在我脖子上烙了皇城司的罪囚印记,但什么也没问出来。后来赵延年动用关系把我救了出来,但他自己也暴露了。”

      “赵延年现在在哪里?”

      沈青瓷沉默了很久。

      “死了。”她说,“三天前,被人发现死在皇城司的值房里。脖子上有一道剑痕,用的是天剑门的剑法。”

      展昭的呼吸停了一瞬。

      “有人故意用天剑门的剑法杀他,把嫌疑引到你身上?”展昭问。

      “或者引到我自己身上。”沈青瓷苦笑,“赵延年一死,我在皇城司的靠山就没了。庞太师随时可以以‘皇城司逃犯’的名义抓我。所以我才在这个节骨眼上找到你——因为我没有时间了。”

      展昭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欺骗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了疲惫、悲伤,和一种他不太敢确认的东西——脆弱。

      “赵延年死之前,告诉我一件事。”沈青瓷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他,“遗诏不在庞太师手里。三天前的冬至夜,有人从庞府的密室里偷走了它。而偷走它的人——”

      她停了一下。

      “是我。”

      展昭猛地站了起来。

      “你拿走了遗诏?”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遗诏不在我身上。”沈青瓷说,“那天夜里我进入庞府密室,确实找到了暗格,也确实从里面取出了一份黄绫包裹的东西。但在我撤离的时候,被人拦截了。”

      “谁?”

      “我不知道。”沈青瓷摇头,“那人武功极高,戴着和我在望火楼上一样的银色面具。他一掌将我打晕,等我醒来的时候,黄绫包裹已经不见了,我的虎符上也多了一个烙印。”

      她从怀中取出那半枚虎符,翻过来给展昭看。虎符的背面,除了展昭幼年刻的“昭昭”二字,又多了一个符号——一个展昭从未见过的符号,像是一只眼睛,又像是一轮残月。

      “这是‘夜枭’的标记。”沈青瓷说。

      “夜枭。”

      展昭念出这两个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你听说过?”沈青瓷问。

      展昭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院落的门口,向外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追兵,才转身走了回来。

      “包大人跟我说过。”展昭坐在台阶上,目光落在远处的雪地上,像是在看很远的什么东西,“三年前,他给我金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这世上有一个组织,比皇城司更隐秘,比庞太师更危险。它叫夜枭。’”

      “包拯知道夜枭?”沈青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知道的不多。”展昭说,“他只告诉我,夜枭由七个人掌控,这七个人分布在朝廷和江湖中,身份无人知晓。他们掌握着一件足以颠覆大宋的秘密武器,而金刀里的遗诏,就是用来制衡他们的。”

      沈青瓷在展昭身边坐下,两人肩并肩,望着院子里的雪。

      “赵延年查到的也是这个。”沈青瓷说,“他说,天剑门灭门,不只是因为师父带走了遗诏,更因为师父知道了夜枭的存在。夜枭的七个人里,有一个人参与了灭门。那个人,很可能就在庞太师身边。”

      展昭沉默了很久。

      雪越下越大,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两人的肩膀上落满了雪花,像两尊石像并排坐在风雪中。

      “接下来怎么办?”沈青瓷问。

      展昭从腰间解下金刀,放在膝上。刀刃上的“公正廉明”四个字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遗诏被那个人拿走了,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夜枭的人。”展昭说,“要查出真相,就必须找到那个人。”

      “怎么找?”

      展昭想起了白玉堂在虹桥码头说过的话——“给你这个消息的人,现在就在你身边。”

      “白玉堂。”展昭说,“他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沈青瓷皱眉:“你信他?”

      “不信。”展昭站起身,将金刀重新挂在腰间,“但他没有必要骗我。如果他想害我,在虹桥码头就可以动手。他来找我,说明他有他的目的。既然有目的,就可以谈。”

      “你要去见白玉堂?”

      “对。明天午时,还在虹桥码头。”展昭看了沈青瓷一眼,“你要一起去吗?”

      沈青瓷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你觉得他会信我吗?”

      “他不信你没关系。”展昭说,“信我就够了。”

      沈青瓷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弯。那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痕迹的情绪波动。

      “师兄,”她说,“你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容易相信人。”

      “那你的缺点呢?”

      沈青瓷想了想:“我刚好相反——太不容易相信人。”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移开了目光。

      展昭从怀中取出那两半虎符,将它们合在一起,在月光下细细端详。鎏金的表面在雪光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那个“令”字清晰如初。

      “师父把这东西留给我们,一定有他的用意。”展昭说,“不只是为了让我们相认。”

      沈青瓷伸出手,覆在展昭的手背上。她的手还是凉的,但这一次,展昭没有缩回去。

      “总有一天,”她说,“虎符会告诉我们答案。”

      展昭点了点头,将虎符合上收入怀中,站起身。

      “走吧,先回土地庙。天快亮了,明天还有事要做。”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落,消失在风雪中。他们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一行深,一行浅,渐渐地,被新落的雪覆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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