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记得我的名字》话梅来信

22、枯木逢春② 我一直都很

　　两个人第一次牵手，并不是许知意记忆里的那个傍晚。

　　操场旁有条路通往学校西北门，两旁梧桐树遮挡着夏日阳光，在地上投出一大片阴影。体育课自由活动时，这里成了最常在的地方。

　　随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坐在树荫下。不远处，许知意手里拿着羽毛球拍，跟着朋友身后。
　　班里男生大多奔向了篮球场，他不会，也没想去。
　　抬头看天，湛蓝底色与近些的绿色树叶构成一幅图，距离下课还有二十多分钟，本以为就在这里坐到下课。

　　可下一刻——
　　“程随安，热不热？”

　　她声音落在耳边，微微低头，便能看见她被风撩起的刘海下那一双总是亮着微光的双眼。

　　看的时间有些长了，直到视线里她歪着脑袋，对着自己张开微笑。
　　眨眼的频率有些快，他自己也感知到了。

　　“我想问你，要不要和我组队啊？”

　　面前人似乎并未因为自己稍久的注视而恼怒。低着头，视线里便出现了一支羽毛球拍。
　　抬眼，许知意蹲在身前，将那支羽毛球拍往前递了递。

　　“她们溜去超市买零食了，现在是陶玉她们二打一，你帮帮我？”

　　“……我不会怎么办？”

　　“可是我也是半吊子，那我们两个正好！”
　　随后，没等开口，放在膝上的手手腕处传来另一个温度。

　　一瞬间被从地上拉起来，她手指无意识间划过自己掌心，只觉得脑海里有一条跳动的线停了一刻，三个字毫无预兆地跳出来——是痒的。

　　这份牵手松松垮垮。
　　她从来没给过自己拒绝的机会，从站在自己面前问出的第一句话时，就没有“拒绝”、“独处”的选项。

　　看着对面两人，握着球拍的手掌又攥紧了些，他局促站在许知意身旁，脑中不自觉想起方才那幕。

　　蓝天、绿叶、扬起笑容的她。
　　还有，梧桐树下的柏油路上，她牵着自己的手腕。

　　多美好啊，如果刚才没听见她们的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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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同学本只是来展示技术，直到她提议双打。
　　左手手腕处似乎还留有她的温度，低头看去，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随后又立刻反应过来，咽了口口水，强迫大脑注意眼前飞过来的羽毛球。

　　“嘴上都是要我帮你，可每一次都是你在帮我……”
　　握紧手中指尖，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她。

　　回到家中时，已经日过中午。匆忙放完行李箱，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试探着触碰她的指尖。

　　小心翼翼捧在双手之间，忽觉眼眶酸涩。

　　他指腹缓缓擦过关节，动作轻柔的不像话，那仿佛已经不是她的手，而是一件极易破碎的无价之宝。

　　可自己费尽心思思索的做法，还是让她害怕了。

　　掌心之间，指腹擦过关节时，他捕捉到了几不可察的瑟缩。
　　她的呼吸就落在不远处，能听见有些轻微变化。
　　没打算松手，只是抬眼去看她。

　　对上有些错愣的双眼，然后听见她说:
　　“你这样……有点怪。”

　　声音很轻，可这屋子里也就只有他们二人。

　　从在打印门店前肩膀上感受到她的力时，他就已经在压制自己的情绪了。方才走入玄关，心底的那股被积压已久的欲望汹涌而出。

　　失而复得的情绪裹挟着他，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想要抱她。

　　可他不能，这样会吓到她的。

　　“别哭。”
　　眼泪划过脸颊，第一个发现自己流泪的是坐在对面的她。

　　吸了吸鼻子，再也无可抑制地，弯腰将头埋进她的掌心。没有温度，却叫他觉得十分安心。

　　鼻托抵着鼻梁两侧，硌的生疼，他调整角度，额头抵着她掌心，随后什么也不做，就那样安静的待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弯着的腰背开始发酸，他感觉到她的手掌微微调转方向。
　　抬起头，鼻梁上的眼镜已经歪了。

　　他看着许知意，试图从她表情里面读出些什么，最终，眼镜被她轻轻摘下。

　　突然接触到冰凉的空气，他下意识想要去抓，还是停住。

　　眼镜被轻放在茶几上，目光里，她主动将双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向上摊开。

　　他嘴巴微微张大，嗓子干涩，半天没能憋出一个字来。
　　而她，就在自己眼前，与当年那个在梧桐树下突然找自己搭话的少女如出一辙。
　　许知意歪头看着自己，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自己愣住的模样。

　　“这样会舒服点！”
　　许知意双手往下拍了拍，眉眼含笑。

　　原本平复下来的情绪再一次翻涌起来，没有了眼镜加持，除了她，周围都是一片虚影。
　　“……这样，你舒服吗？”

　　她太会为别人考虑了，从前，他能想起的所有记忆都是关于许知意帮助自己的。可他差点忘了，当年的许知意，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她好像，从不吝啬于散发自己的善意——
　　会因为朋友受伤而心软帮她带了一个月的饭，会因为在冬天看路边老人可怜而多买一份烤红薯，也会因为知道有老师对花粉过敏而提议买仿真花束……
　　这样的她，一直都是大家眼中的天使。

　　“你刚刚拉他过来干嘛？”

　　其实那天在体育课后，他就跟着几人身后上楼梯。走到楼梯中间时，听到了已经拐弯的她们几人的声音。

　　“你知道你把他拉过来，我的胜负欲立马就起来了！”
　　“你确定你那不是装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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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本无意偷听，可许知意的声音也在其中。
　　那颗常年因为独自一人生活而封闭了的、习惯了孤僻的心，再次因为一个答案期待起来。
　　他渴望却又恐惧。

　　将要到达班级所在楼层时，他听见了她的回答:
　　“哪来的那么多为什么？”
　　“我就是想拉他过来！没有理由！”

　　她骗人。
　　心知肚明她在骗人，在敷衍话题，可听到这回答的自己，卑劣的欢喜着。

　　那时的他还不明白，为什么会那样欢喜？
　　脚步在即将迈入班级的时候停住，手缓缓抬起捂在左胸口。

　　刚下课，回来的人不是多，走廊上也没几个人。
　　侧着身靠在墙壁上，视线不自觉跟随那个扎着低马尾的身影，她坐下、抽出湿巾、与朋友说笑……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那时候的他，说不清楚，也没能想清楚。

　　凳子拉开，面无表情坐下，翻出上课所需要的课本。按动笔在指尖转了几个来回，还没整理好头绪，收拾好那些无厘头的想法，她又来了。

　　“刚刚我听课代表说这节自由讨论，”她往自己这边凑近，“程同学我们小组就你英语成绩最好，不求你主讲，但求你辅助一下！”

　　偏头，她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的视线，所以双手合十摆在身前。

　　分班之前，程随安对这种小组讨论向来避之不及，一是不熟插不上话，二是他自己也不想开口说话。
　　可最后，还是点了头。

　　他们坐在第三排，第一次小组讨论时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在第二排进行讨论。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讨论的时候就换阵地，五个人围着自己，即便他再怎么想逃也逃不过。

　　“那你那个时候会不会觉得我们欺负你啊？”

　　盘腿坐在地上，向前俯身埋在她的掌心之间，后来被她换了姿势，轻轻靠在她的双腿之上。
　　呼吸都格外注意，尽量保持轻盈。
　　一边的脸靠着她柔软的大腿，另一边脸被她手掌轻轻抚上。
　　他微微摇头，“没有。”

　　双臂不知如何摆放，环在胸前。许知意的手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揉了揉自己的头。

　　眼泪不争气流出来，说话时也带着鼻音。

　　“肯定有！”她语气笃定，“我拉着你打羽毛球、和同学们一起围着你，让你被迫和我们一起小组讨论。”
　　“你一定在心里偷偷骂过我！”

　　从腿上抬头，仰头看着她。
　　他声音低沉:“我很喜欢……”
　　隔了一整个青春，他终于有勇气，终于有机会将这些话说出。
　　“我一直都很喜欢。”

　　“喜欢你拉着我做任何事情、喜欢你打着要我帮忙的幌子帮我、喜欢你总能注意到那个角落里的我……”

　　空气凝滞了片刻。
　　周围的一切都在此刻掉帧。
　　扑通、扑通。
　　他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的，那沉重而有力的心跳。

　　“……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这一句话，深埋心底多年，再一次被他自己挖出来了。

　　心底堵着的那团云烟消云散，这不是第一次表白，却是第一次和失忆后的许知意表白。

　　啪——
　　隔壁门被拍上的声音打破宁静，他清楚看到面前人眼底的不可置信。
　　“你这…算是在表白吗？”

　　下意识开口解释，可面对这张脸，面对这个人，他从来都藏不住心事。
　　他又开始结巴了。

　　话没说完，两边脸颊多了丝陌生触感，他被许知意捧着脸。她的手掌轻轻揉捏着，嘴角的那一抹笑不怀好意。

　　“你这个表白也太突然了吧！”她嗔怒着，“好好聊着以前的事呢，你怎么突然表白啊？”

　　程随安下意识认错，面前人却没有收回笑容的打算。

　　本没能读懂她笑容的含义，直到她一番话之后，程随安才明白。

　　原来自她开始能记起来事情时，就能隐约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关系不一般。
　　作为寻常的朋友，却又太亲近。作为挚友，和陶玉的关系更甚。

　　那最后也就只有那个答案……

　　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