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遇沉星》付言雪

9、梧桐 周三下午，

　　周三下午，社团展在美术楼一楼展厅开展。顾念到的时候展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三三两两围在作品前面，偶尔有人抬手点一下画框边缘，被旁边的人拉回来。
　　墙上贴着参展作品，水粉、油画、素描、炭笔，按编号排开。她在靠角落的位置找到了那幅画。

　　编号017，作品名《梧桐》，作者沈寂。画面上只有一棵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树干很直，树皮上的裂纹一条叠一条。和她第一次在操场长椅上看到的那棵一模一样。

　　但颜色不对——她看过他在画室里画的每一棵梧桐树，他的灰色调得极准，偏冷的、沉静的，像黎明之前的天光。这幅画上的灰偏暖，透着一层薄薄的红褐。

　　“改得不错吧。”

　　她转过头。周男站在她侧后方，手里拿着一本社团宣传册，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帮他润色了一下，更符合评委口味。你看这色调，是不是更有层次了。”

　　顾念没有说话。她把目光转回那幅画上，看着那些不属于沈寂的暖色覆在他画的裂纹上。然后说：“他原来的更好。”

　　周男的笑容顿了一下。很短。然后恢复。“你是评委吗。”

　　“不是。”她看着他。“但我知道他画梧桐树的时候用什么灰。”

　　周男没再说话。旁边有人在看他们。他挂着那个笑容转身走了。顾念站在原地，看着那幅被改过的《梧桐》。她想把它从墙上取下来，想把那些暖色擦掉，想让他重新画一棵没有被任何人碰过的树。但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和那幅画保持着大概半个手臂的距离。

　　展厅里的人渐渐散了。窗外有风，吹过走廊尽头那扇没关严的窗，发出极细微的呜咽声。展厅顶灯微微闪了一下，像电流不稳。

　　她抬头看那盏灯，然后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的心跳也跟着顿了一下，然后慢了半拍。她没回头，但她知道是他。那双帆布鞋走路的声音她很熟了，比别人的步子轻一点，稳一点。

　　“你还没走。”

　　“我在看你的画。”

　　沈寂站在她旁边，隔着大概一掌的距离。他看着墙上的《梧桐》，“颜色不对。”

　　“我知道。”

　　“不是我调的。”

　　“我知道。”她停了一下。“周男改的。”

　　他没说话。她偏头看他——他看着那幅被改过的画，脸上的表情很平，嘴唇抿着，下颌的线条比平时紧了一点。但他没有把画从墙上取下来，也没有转身离开。只是看着。然后说：“树干的比例是对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忽然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不是这棵梧桐树，是另一棵。是那天早上在操场长椅上她画的梧桐树。他说过树干太粗了，树干的宽度应该是树冠的三分之一。那是他第一次碰她的速写本，指尖离她的手指只有一厘米。他记得。

　　他把目光从画上移开，偏头看着她。“你说你知道他画梧桐树的时候用什么灰。”

　　“我看你画过很多棵。”

　　他看着她的眼睛。大概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谢谢。”

　　她低下头。展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窗外夕阳的颜色正在往暖橙色转。她把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展到周五？”

　　“嗯。”

　　“那之后这幅画会还给你吗？”

　　“会。”

　　“你会把它改回去吗。”

　　他顿了一下。“会。”

　　“那我来画室看。”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她知道他会让她来。她转身往展厅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他还在那幅画前面站着。夕阳的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白色的校服上，落在那棵被改过的梧桐树上，把那些暖色和裂纹一起染成淡金色。

　　他没有把画从墙上取下来，但他把手插在口袋里，脊背挺得很直。和她第一次在操场上看到他一模一样。

　　晚上顾念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林薇发来一条消息：“社团展怎么样，你那个沈寂的画挂出来没。”她回：“挂出来了。”林薇秒回：“你去看画还是去看人。”她打了三个字“看画”，又删掉，重新打：“都看了。”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边。

　　她想起今天他在展厅里说“树干的比例是对的”，想起他顿了那两秒之后说谢谢。他以前从来不谢她，不是不感激，是不知道怎么说。

　　他习惯了一个人扛着，习惯了没有人站在他这边，习惯了被改了画就继续画。但他今天说了谢谢。

　　不是因为她帮他说话，是因为他听见了她说“他画梧桐树的时候用什么灰”。他知道她在看。不是看那幅被改过的画，是看他。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周五画室。

　　他会把那棵树改回去。

　　她要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