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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三日 核甲三日 ...
天还没亮,石桥村路边已有烟气。
半截烧焦的草绳挂在篱笆上,黑水顺着绳头滴进泥里。牛棚门板熏黑一片,木缝里渗出火油气,隔着一道田埂仍刺鼻。
石茂生蹲在井边,捧水洗脸。灰从眉骨淌到下巴,又沉进脚边木盆。
他听见脚步,抬头看向裴昭。
"火油。昨夜的。"
裴昭走到牛棚前,没有碰门板。他低头看地面。棚门外有两道鞋印,一深一浅,绕过草垛后消失在沟边。烧焦的草绳原先系在棚梁下,火舌顺绳爬上去,先燎门,再烧顶。
棚顶只塌一角。
"谁先发现?"
"牛叫。"石茂生把布巾拧干,"我睡在东屋,听见牛撞栏。出来时棚门已经起火。我儿媳提水,我拆草绳。再迟半盏茶,里头两头牛都保不住。"
"人受伤没有?"
"小孙子呛了烟,咳到天亮。其余人没伤。"
裴昭绕到牛棚后。泥地上散着碎陶片,内侧泛着油光。陶片边缘新,踩碎时没有沾土。沟边芦苇倒下一片,那里留着一道拖痕。
石茂生站到他身后。
"三更前,有人敲过院门。"
"说了什么?"
"隔着门问,县衙给我多少银子。我没应。那人又说,庄上缺一个看渠的,若我肯去,明年两亩薄田免租。"
"声音认得么?"
"压得低。尾音像吴管事。他常来村里称粮,话到末尾爱往上挑。"
"你开门没有?"
"没有。"
"他又说什么?"
"说人老了,记性容易坏。若记得太多,家里牲口先替人受罪。"
石茂生的手按在井沿,缺半截的食指贴着石面。
裴昭看向东屋。窗纸后传出孩子的咳声,短而急。屋门旁放着两只空水桶,桶沿沾满炭灰。
"火起后有人来帮忙么?"
"西邻听见喊声,提水过来。其余几户站在墙外。火灭后才有人进院。"
"看见放火的人没有?"
"没人说看见。"
篱门外聚着五六个人。有人端空盆,有人抱着孩子,谁也没进来。见裴昭转身,他们各自避开目光。
一名老妇将石茂生叫到墙边,塞给他半袋干草,又说自家昨夜什么都没听见。她话音刚落,远处便有人牵牛经过。牛脖子上的铜铃响了两声,老妇立即收手,提着空篮回屋。
裴昭走到篱外。路边有两串车辙,一串通往庄上,一串压在旧印之上。昨夜无雨,车辙边缘清楚。车轮窄,装的东西不重。放火的人来时或许乘车,离开时却走了田沟。
他问西邻:"昨夜几点来救火?"
西邻站在自家门内,只露半张脸。
"听见石叔喊,我便提水。"
"来时看见路上有人么?"
"没有。"
"闻见火油气之前,可有车声?"
西邻捏住门框,过了片刻才说:"二更后有车从村口过。车轮没包布,响得很。可我没出门。"
"往哪边?"
"朝庄上。"
门在他面前合拢。门闩落下时,屋内孩子哭了一声,很快被人捂住。
石茂生从怀里取出一块布。布内包着一枚黑木牌,边角烧焦,上头刻着半个"庄"字。
"清早在草垛下捡的。庆王庄管事进村收粮,腰上都挂这种牌。"
裴昭没有接。
"这东西常见么?"
"庄上木匠一年刻几十块。丢一块也算不得什么。"
"收好。别拿去县衙。"
石茂生皱眉。
"有牌也不能作数?"
"牌能证明来过庄上的人,也能证明有人想让你认定是庄上。昨夜鞋印、陶片、敲门的话,都只能各记一笔。先留口供,不指认人。"
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周氏从篱门进来,发髻散开一边,怀里的布包紧贴胸口。
她先看牛棚,又看石茂生脸上的灰。
"石叔,他们也来你家了?"
石茂生问:"你那边出什么事?"
"昨夜门口有人插了三炷倒香。香下压着一张纸,写着欠租八年,要拿屋抵。"周氏从布包里抽出纸,"天亮前又有人在街口喊,说我男人修渠偷懒,死后还欠庄里药钱。"
纸上墨色很浓,欠租数目一笔一笔列得齐整,末尾盖着庆王庄的私印。八年租粮合计二十六石,另有种子钱、修渠药钱、抬尸钱。每一项后面都添了利。
裴昭看完,将纸铺在井沿。
"你家近八年的租票还剩多少?"
"四张。头三年给过票,后头庄上说并册记账,再没给。"
"昨日的收状凭记呢?"
周氏拍了拍贴身衣襟。
"缝在里头。"
"今后别拿出来给人看。有人进屋搜,先拿走的会是这张。"
周氏低声问:"他们已经晓得石叔作保,县衙里有人递话?"
裴昭看向那张欠租纸。纸角压得平,墨干得透,纸页泛着旧气。庄头要守住八亩田,也要堵住丁册缺页的口子。县衙尚未传人,威吓先到,说明周氏的状纸已经碰到他最怕被查的地方。
"谁递话,眼下查不出。"他说,"先把今日能落纸的都落下。"
石茂生问:"还去县衙?"
"去。"
东屋里又传来咳声。石茂生朝门口看去,半晌才问:"我若再作证,下一回烧的会是什么?"
裴昭没有许诺。
他把欠租纸折回原样,交给周氏。
"你今日不进县衙。先回陈家集,把四张租票分开藏。两张放在熟人处,两张留身上。欠租纸也留着,别撕。"
周氏捏住纸边。
"我不去,县衙会不会当我怕了?"
"核甲要查石叔的名。今日先让他留一份口供,记下昨夜的事,也重录田界。你的状纸已经收下,三日未到,少走一次门,反而少给人盯住的机会。"
"三日后呢?"
"三日后照凭记去问。若书吏说甲册对不上,你只问哪一年、哪一页、谁核的。别同门房争。"
周氏把每句话默念一遍,嘴唇开合,却没出声。
裴昭转向石茂生。
"你去县衙后,只说三件事。昨夜有人敲门,以免租换你改口。随后牛棚起火。清早发现陶片与木牌。声音像谁,只说像,别说认定。"
"木牌不交?"
"请书吏看,再收回。若他要扣,叫他写收物凭记。"
石茂生问:"田界还说么?"
"再说一次。修渠经过也再说一次。两份口供放在一处,日后有人翻供册,缺哪张都显眼。"
风从烧破的棚顶灌进来,吹动梁上炭灰。石茂生抬袖挡住脸。
裴昭指向西边田路。
"你不要从村口走。沿渠到柳湾,再搭运菜车进县城。草帽换一顶,完粮票别放同一处。"
周氏问:"那两拨找先生的人呢?"
"北街两人今早还在客栈。西口三人昨日分开过。你们只管各走各的,路上有人搭话,便说来赶集。"
"先生呢?"
裴昭把袖口往下拉,遮住指节上的墨痕。
"我晚一步进城。"
石茂生回屋换衣。周氏仍站在井边,目光落在牛棚黑掉的门板上。
"这张状纸,真能留下么?"
"已经盖过收状印。只要凭记还在,县衙便不能说从未收过。"
"他们若把甲册改了?"
"改一页,要对上完粮票、旧甲名、邻田四至,还要让经手书吏同口。能改,痕迹也会留下。"
周氏攥着布包,指骨发白。
"我男人死时,庄上说命薄。田被收时,又说欠租。如今我来告,他们还说我贪心。"
裴昭看着井沿那圈黑水。
"三日后,你只问你的八亩田。其余话留到有人肯记的时候。"
周氏抬起头。
"何时才有人肯记?"
"先让第一笔留在纸上。"
石茂生从屋里出来,换上旧褐衣,脚下套着草鞋。他把完粮票缝进腰带,木牌塞进鞋底夹层。
走到篱门时,他停住。
"若县衙不收口供?"
裴昭答:"去县衙东侧巡检房,说牛棚遭纵火,家中牲畜险些烧死。县衙可推田契,纵火案却不能只推给里正。"
石茂生点头,沿田埂向西走去。
他走得慢,厚鞋底每一步都压实泥土。烧焦草绳在身后晃动,绳头仍滴着黑水。
---
午后,县衙门前人声杂乱。
石狮底座裂开一道新口,碎石粉落在台阶下。石茂生站在告示墙旁,草帽压得低。裴昭从卖纸摊前经过,没有同他对视。
两人隔着十余步进门。
书吏先看完粮票,又看木牌。他把木牌翻过两面,问:"既说像吴管事,怎能连人脸也没看见?"
石茂生答:"隔着门。只听声。"
"火油是谁泼的?"
"没看见。"
"那你告谁?"
"我来留话。昨夜有人劝我改口,后头牛棚起火。县里三日核甲,我怕明日再来,口里换了说法。"
书吏抬眼看他。
裴昭站在门外檐柱旁,视线落向院中。西侧廊下坐着一名布衣客,鞋面干净,手边放着马鞭。他翻一份旧告示,许久没动一页。
书吏把笔搁下。
"谁教你这么说?"
石茂生搓了搓缺指。
"我儿媳。她说人活着,话要先留下。"
书吏盯了他片刻,重新提笔。
口供写到一半,门外又进来一人。那人买药郎打扮,右脚落地略重。他在门房处问路,眼睛扫过院内每张脸。
裴昭抬手整理斗笠绳,侧身走向石狮后的阴影。
布衣客合上告示。
买药郎也转过身。
两人的目光隔着院门碰过一下,很快移开。
裴昭从袖中取出一张废药方,故意露出半行端正字迹,再揉成团丢进炉旁竹篓。买药郎经过茶摊时脚步未停。布衣客却在半刻后起身,向伙计讨水,目光落过竹篓。
伙计转去提壶,布衣客弯腰拾起纸团,看完又放回原处。
裴昭端起茶碗,借碗沿遮住视线。
北街的人在找识字的年轻人。西口那拨盯的是县衙与周氏。两边问的事不同,走近时也互相提防。
裴昭看清这一个动作,随即走进旁边茶摊。他坐到最靠炉灶的位置,烟气挡住半边脸。
片刻后,石茂生从县衙出来,袖中多出一张盖印窄纸。他没停,沿南街走远。
买药郎跟出门,朝北走。
布衣客仍坐在廊下。
裴昭等茶水凉透,才把两枚铜钱压在碗底。
回到陈家集前,他绕过周氏住处。门前倒香已经拔走,墙上多出一个黑手印。周氏没有开门,只从门缝递出一张纸。
县衙口供凭记。
裴昭看过印记,折好递回。
"明日别出门。后日一早,去问核甲。"
门内问:"先生还会来么?"
"会。"
"三日后也会?"
裴昭看向街口。一个卖炊饼的挑担经过,担后跟着陌生少年。少年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被老汉喝住。
"三日后,先看县衙怎么答。"
他转身离开。
---
当夜,脚店前堂早早落闩。
掌柜端来一壶冷茶,把门闩又推紧半寸。他坐下后没喝,只从鞋底抽出一张薄纸。
"北街那两人今日换了问法。"
裴昭接过纸。
纸上描着一张侧脸。线条歪斜,额角、鼻梁与下颌仍能分辨。眉尾落得太低,眼窝画得太深,发冠改成寻常布巾。
"你描的?"
"他们在柜上展开过。我隔着账本看了几眼,回屋照记下的。"
"原画像多大?"
"半张册页。纸很白,边上有折痕。画中人比你年长些,穿圆领袍。"
"他们问了谁?"
"先问我,又问伙计。还去过南街书铺,说画中人可能改过装束,眉眼不会改。"
裴昭指腹停在杯沿一息。
掌柜压低声音。
"有六分像你。"
灯芯爆出一点火星。
裴昭把描纸举到灯下。养和苑铜镜中的一帧掠过眼前。病中消瘦的侧脸映在昏暗镜面,宫人正替他解下发冠。
他把纸翻过去,压在桌面。
"北街两人今夜还住客栈?"
"房钱续到明日。西口那三人少了一个,剩下两人午后去过县衙。"
"掌柜,你明早照旧开门。若有人问我,仍说往南去了。"
"你还住这里?"
"今夜住。"
裴昭起身,从床下取出一双更旧的鞋。他将鞋底压进后院湿泥,又在袖口抹上灶灰。
桌上那张侧脸仍压在灯下。
墨线歪斜,眉眼的位置却像他。
北街那两人手里的画像,比他更像他。
他在民间的日子,到数了。
画像六分像他,两拨人各怀心思。裴昭把周氏的事钉在纸上,也数清了日子。下一章,民间这段路,该收尾了。下章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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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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