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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回音 那封信的回 ...

  •   午后,脚店后院传来柴枝擦墙的响声。

      一名挑柴汉子把担子卸在墙根,弯腰拢齐散开的枯枝。他没看井台,只问:"陈平?"

      裴昭挽起袖口,井水从指间淌进石槽。

      "陈平三年前已死。"

      汉子拾起一根细柴,折成两截,压在柴垛最上方。

      "死在北门外,坟前种过一株槐。"

      裴昭关住井绳,转身往灶房走。

      "掌柜今日不收柴。"

      "我送药材。"

      汉子提起空担,跟在他身后。前堂正有人搬麻袋,药草的苦气越过门帘,遮住两人的脚步声。裴昭推开灶房旁那扇窄门,门后是堆杂物的小屋。窗纸破一角,能看见半条巷子。

      汉子进门后先听外头动静,随后从腰带内层取出一枚铜钱。

      铜钱磨得发白,方孔里穿着两股旧红线。红线一长一短,结法与裴昭写信时留的记号相同。

      裴昭接过铜钱,拇指按住绳结。

      七日前的灯影从眼前掠过。纸压在桌角,墨尚未干,他把最后一折压实,指腹停在折痕上。

      眼前仍是破窗,巷中一辆独轮车正从泥水里碾过。

      "信送到谁手里?"裴昭问。

      "送信的人按规矩走,没见到人。"汉子答,"回话从三处转来,我只认这枚钱。"

      "原话。"

      汉子袖口缝着一块深灰补丁,抬手时露出磨旧的线脚。他把铜钱交出去后,手仍垂在身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第一句,信中所问,能查的已查。庆王庄近三年的租册少两页,修渠丁册少一页。少掉的地方,正好有周家男人的名字。"

      裴昭抬眼。

      "册子还在?"

      "原册碰不得。有人见过缺口,也记得那一页写过什么。回话说,眼下只能给你一个人,不能给你册。"

      "谁?"

      "石茂生,四十八岁,陈家集东南十里石桥村人。三年前修渠,他与周成安同队。清丈田亩那年,他又在周家隔壁种田。周成安死后,庄头上门收契,他在场。"

      裴昭把铜钱放在窗台,没有立刻开口。

      昨日至县衙,周氏缺的是保结。里正与庄头沾亲,同甲农户又受庄上租粮牵着。谁肯在保结上按指印,谁便要准备挨一场报复。

      "石茂生仍在原甲?"

      "在。去年春天分户,名字还落在旧甲册上。他肯作保,也肯认田界。"

      "他为何肯?"

      "第二句回话。"汉子说,"石茂生的长子也死在那条渠上。周成安替他把尸身从塌方处背出来。石家欠周家一条命。"

      小屋外有人喊水。裴昭伸手合上窄门,只留一线。

      "他人在哪儿?"

      "药材车后头。车进集时,他坐在麻袋上,脸用草帽遮住。此刻在南边茶棚等。"

      "县衙那边可有话?"

      "有。"汉子答得很快,"递状先收保结,再验同甲。若保人能说清田界四至,书吏可先把状纸留下。三日内核甲册,过后才传里正。回话只到这里。"

      裴昭看向窗外。巷口立着一根晒衣竹,风把一件旧褂子吹得贴上墙面,又落回原处。

      先收状,后传里正。顺序挪一寸,周氏便能越过第一道门。里正仍可为难,却不能再把她挡在县衙门外。

      "石茂生识字么?"

      "只认姓名。"

      "可曾收人钱物?"

      "没有。"

      "谁同他说的?"

      "我。"

      "你把周氏的名字说给他?"

      "只说周成安的妻子要告田契。他答应后,我才说周氏。"

      裴昭点头,取出藏在袖中的纸片,在桌边铺平。纸片原本包过药粉,背面还留着淡黄痕迹。他用炭条写下几行字,字很小。

      周家八亩田,东至石沟,西至老桑,南接官渠,北邻石茂生旧田。

      周成安于三年前五月初九修渠身亡。

      同年六月,庆王庄庄头以欠租为名收走田契。

      写到此处,他停笔。

      "石茂生亲眼看见庄头收契?"

      "看见庄头进门,也听见争执。契从谁手里交出去,他隔着院门,没看清。"

      裴昭把"亲见收契"四字抹去,改成"见庄头率人入周家,事后田契不存"。

      "修渠时呢?"

      "他与周成安同队。塌方后,周成安先救他儿子,第二次进沟才被压住。尸身午后抬出。庄上管事当场记过名字。"

      "谁记的?"

      "管渠的郑六。人前年病死。"

      "还有谁看见丁册?"

      "石茂生看见管事写名,没看过册页。"

      裴昭又改一行。炭屑落在指腹,他用纸角擦净。

      "告诉他,只说亲眼所见。没看见的,一个字也别补。"

      汉子看着纸上的四至,问:"这张给他?"

      "先让他口述。若四至与纸上相合,再给周氏。若有一处不合,回来告诉我。"

      "你不见他?"

      "今日不见。"

      汉子把纸片折起,塞进袖口。

      裴昭问:"回话还有什么?"

      汉子沉默片刻,目光移向破窗外。

      "陈家集近两日来了两拨人。"

      裴昭的手停在窗台边。

      "都问什么?"

      "第一拨两人,住在北街客栈。问脚店掌柜,集上可有外乡来的年轻人,识字,常替人写信写状。两人穿布衣,鞋底没泥,腰间有马鞭印。"

      "第二拨?"

      "今早随盐车到西口,共三人。问卖炊饼的老汉,近来谁同庆王庄的人起过争执。又问谁去过县衙,谁替周氏写状。"

      "他们可曾拿画像?"

      "没有。"

      "口音?"

      "第一拨说京话。第二拨里有一人是开封口音,其余两人话少。"

      "可有人问到这里?"

      "北街那两人昨晚来过前堂。掌柜说住店的客人多,记不清。今早又有个卖药的在巷口看门牌。"

      "他们问人时,给过银钱?"

      "北街那两人给掌柜二十文,说寻走失的表弟。掌柜问姓名,他们只说十七八岁,个子高,手上常沾墨。西口那拨没给钱,买了三包炊饼,边吃边问。卖饼老汉说,领头那人记性很细,连周氏昨日穿什么颜色的衣裳都问。"

      "他们彼此见过么?"

      "我没见两拨人碰面。北街两人午后出集,傍晚又回来。盐车三人住在西口车马店,其中一个去过庆王庄方向,申时才回。"

      "可曾盯药材车?"

      "进集时没有。卸货后,巷口卖药的人朝车上看过三回。"

      裴昭看向窗外那辆独轮车。车夫正在扎绳,车辕上挂着一串干艾叶。每一阵风过来,艾叶便碰在木头上,发出极细的脆响。

      "收信处可曾叫我离开陈家集?"

      "没有。"汉子答,"只叫我把所见一字不改传来。还说,你若问去留,便回一句,路由你定,信只能替你开门。"

      "只有这一句?"

      "只有这一句。"

      裴昭取回窗台上的铜钱,在掌心翻过一面。铜钱边缘缺一小口,红线结仍扣得紧。

      路由他定。

      门已开出一道缝。缝外有人,人后也有眼睛。周氏的状纸若此刻停住,昨日那场奔走便只剩一张藏在布包里的废纸。若继续往前,县衙、甲册、庆王庄都会留下痕迹。

      他把铜钱重新放下。

      "卖药的人长什么模样?"

      "左眉断一截,鼻梁有旧伤,右脚落地略重。身上药味杂,分不出真卖药还是拿药遮味。"

      "若今晚再来?"

      "掌柜会说你昨日已退房,往南去了。"

      "房中东西不要动。门闩照旧,灯也照旧。"

      汉子看他一眼,仍只应了一声:"好。"

      屋里只剩药臼撞击的闷响,一下一下,从隔壁传来。

      裴昭没有接话。

      汉子把空担靠在膝旁,等着。

      过了片刻,裴昭才问:"石茂生叫什么?"

      汉子一怔,随即答:"石头的石,草木茂盛的茂,生死的生。"

      "明日卯末,叫他去县衙东边的土地祠。周氏会在那里等。"

      "你也去?"

      "我从后街过去。"

      "那两拨人若守县衙呢?"

      裴昭将铜钱收入袖中。

      "周氏昨日已经递过一次状,今日再去,不算新动静。石茂生从石桥村来,也只是一名赶早集的农人。你别同他们并行,进城后各走一边。"

      汉子问:"回话要我怎么传?"

      裴昭重新取纸,只写十二个字。

      册页勿动,人证先行,查问两路来处。

      他吹去纸面炭灰,将纸折成窄条。

      "原字送回。再问一件事。"

      "什么?"

      "若县衙收状,能否有人盯住甲册核验。只盯,不插手。"

      汉子接过纸条。

      "收信处还说,往后传话要换地方。陈家集这条路最多再走一次。"

      裴昭看着他。

      "原话?"

      "原话。"

      前堂传来车轮压过门槛的响声。药材车卸空,车夫正催人出发。

      汉子提起担子,推门前又停住。

      "石茂生若口供不合,我今晚来敲后墙。三短一长。"

      裴昭"嗯"了一声。

      门开后,汉子低着头穿过灶房,从堆满药草的前堂走出去。他把空担放回车边,又扛起两只麻袋。车夫骂他手脚慢,他也不回嘴。

      裴昭站在破窗后,看药材车离开巷口。

      车上最后一只草帽压得很低。

      ---

      次日卯末,土地祠的门还锁着。

      周氏缩在檐下,怀里抱着布包。她昨夜换过一身干净衣裳,袖边仍有洗不去的油渍。石茂生站在两丈外,背略驼,鞋底厚实,边缘沾着干裂的田泥。

      裴昭从后街转来,先看石茂生的手。

      那双手粗大,虎口裂着口子。右手食指少半截。

      "石沟在哪边?"裴昭问。

      石茂生抬手指东。

      "从周家旧屋往东七十步,沟边有两块青石。西边是老桑,树心空,前年雷劈掉半边。南头接官渠,北边原先是我的三亩薄田。"

      "周成安死在哪一段渠?"

      "柳湾下口。五月初九,辰时开工,巳末塌沟。午后才把人抬上来。"

      "庄头何时进周家?"

      "六月初二。日头刚落。庄头领四个人进院,周家嫂子在屋里哭。我站在北墙外,听见他们说欠租。人走后,我问周成安他娘,她说契叫人拿走。"

      裴昭把炭写的纸递给周氏。

      "他说的与田界相合。进县衙后,你先交原状,再交保结。问到田契,只说被收走。问到谁亲见,石叔只证明庄头进门与事后契失,不说亲眼看见交契。"

      周氏攥紧布包。

      "他们若还要里正呢?"

      "请书吏先验同甲名册。石叔的名字仍在旧甲。若书吏推你出去,你便说愿将状纸留堂,不催审,只求给收状凭记。"

      石茂生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发软的旧纸。

      "这是前年完粮的票,上头有我的甲名。"

      裴昭接过看一眼。纸角残缺,官印仍能辨清。

      "把它夹在保结后面。"

      县衙门前已有七八个人。周氏走到台阶下时,脚步停住。裴昭站在街对面的馄饨摊旁,手里捏着一枚铜钱,没有催她。

      石茂生先迈上台阶。

      "走吧。"他说,"我这把年纪,认得哪块田,也认得谁欠谁。"

      周氏跟上去。

      门房仍是昨日那人。他翻开状纸,看到保结,眉头先皱起。石茂生把完粮票压在桌上,报出姓名与旧甲。门房叫来书吏。书吏问田界,石茂生一一答过,又问修渠日期,他仍照实说。

      书吏又问周氏:"八亩田每年纳粮多少?"

      周氏报出数目,声音起初发紧,第二遍便稳住。书吏翻了翻旧簿,指尖停在一处空栏上。

      "去年为何无粮票?"

      "庄头说租粮并在庄册里,不给散户票。"

      "谁收的粮?"

      "庄上吴管事。每年秋后到村里称。"

      书吏没再问,蘸墨在状纸边记下吴管事的名字。

      书吏把三张纸叠齐,在状纸右下角盖下一枚小印。

      "先收。三日后核甲。核得上,再传里正与庄头。"

      周氏盯着那枚印,嘴唇动了两次,才问:"这回,我能有个凭记么?"

      书吏撕下一张窄纸,写上收状日期,按进印泥。

      "拿好。"

      她双手接过,退下台阶时险些踩空。石茂生扶住她的手肘,又很快松开。

      裴昭把铜钱放在馄饨摊上,转身进旁边的小巷。

      巷口对面,一名卖药人正低头整理竹筐。

      裴昭没有回头。

      ---

      夜里,脚店的灯芯结出黑花。

      裴昭坐在桌边,将白日听见的问话逐条写下。京话两人,开封口音一人,盐车三人,北街客栈,西口炊饼摊。

      纸面右侧,他另列一行:周氏,状纸已收,三日核甲。

      墨迹在灯下发亮。

      他翻到下一页,写下"回宫"二字。

      灯芯没剪,火苗偏向一侧,把那两个字的影子拖得很长。笔尖停了一息,随后横过纸面,将字划去。

      裴昭压住纸角,又写:

      陈家集,尚有三日。

      他把纸折起,指腹在折痕上压实。

      先把在民间要做的事做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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