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同居协议》南檐客

26、葬礼 周

　　周肆走后的第三天，林灯没有出门。

　　她请了长假，把手机调成了静音，蜷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岁岁，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空发了一整天的呆。
　　冰箱里的菜都蔫了，她没做，也没吃，岁岁饿得不行了，才跳下沙发，跑去猫碗边吃了几口猫粮，又跳回来，趴在她腿边。

　　第四天下午，门铃响了。

　　林灯没有动，门铃又响了两声，然后是敲门声，很重，像是用力拍在门板上的。
　　林灯终于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

　　周清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外套，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脸色憔悴，眼圈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她看到林灯开门，没有说话，而是低头从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递了过去。

　　“这是肆哥的葬礼通知。”周清说，声音沙哑，“后天上午，墓园。”

　　林灯接过那个信封，没有拆。
　　她看着周清的脸：“是你安排的？”

　　“他之前留了话，具体的事情，我爸那边的人负责处理。”周清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林灯，你去吗？”

　　“去。”林灯说。

　　周清点了点头，她转身准备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侧过头，没有回头看她：“他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哪天他走了，他的葬礼，林灯来了，别让她站在后面。’”

　　电梯门开了，周清走进去，门关上。

　　林灯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白色的信封。
　　她关上门，回到客厅，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白色的讣告，印着周肆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时间和地点写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那行日期很久，然后她把讣告放回信封里，放在了茶几上。

　　葬礼那天，天气很好。
　　初春的阳光洒在地面上，风里带着一丝草木初生的湿润气息，墓园在半山坡上，一片安静的绿地，白色的墓碑一排排地立着。

　　林灯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围着他织的那条深灰色围巾。
　　她到的时候，人已经散了，只留下几个花圈，和几个散落的花束。

　　周肆的墓碑是新立好的，深灰色的石材，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两个日期。
　　墓碑前面放着一束白菊花，花束还带着水珠，像是刚放下不久。

　　林灯站在墓碑前面。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
　　他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周肆，生于一九九三年，卒于二零二六年”。

　　她的目光停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好久。
　　然后她蹲下来，把带来的那束白色洋桔梗放在墓碑前，放在那束白菊花的旁边。

　　“周肆，”她轻声说，“我来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吹动花束的包装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墓碑上的字被阳光照得清晰、温暖。

　　林灯蹲在墓碑前面，她把那条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叠好，放在墓碑的基座上。“我先放你这儿，等你那边天气冷了，你戴上。”

　　她站起来，在墓碑旁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
　　阳光落在她身上，风把她散下来的碎发吹到脸颊边。
　　她看着墓碑上方那片蓝得几乎透明的天空，什么也没有想，她就那样坐着，看着远处起伏的山脊，看着风吹过树梢，看着那些被阳光照亮的白色墓碑，在草地上投下整齐的影子。

　　坐了一下午，直到太阳偏西，山风变凉，光线开始收拢成橘红色。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低头看了墓碑最后一眼：“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

　　她转身往外走，墓园的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侧是修剪整齐的冬青，空气里飘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
　　她走得很慢，但没有回头。

　　出了墓园大门，她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
　　天色渐暗，路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她在路边站了很久，久到一辆出租车经过，她才伸手拦了下来。

　　上了车，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被车窗切成一道道流动的光线。

　　她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到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她还是没有拆开看，她只是摸了摸它的边角，感受着里面那张纸的厚度，然后把拉链拉好，贴着心脏的位置，收好。

　　车停在小区的门口，她付了钱，下车，走进单元楼，按下电梯。

　　十五楼到了。
　　她走出电梯，掏出钥匙，拧开防盗门。

　　屋里是黑的，她按开客厅的灯，暖黄色的光铺满整个房间。
　　岁岁从沙发后面探出脑袋，看到她回来，“喵”了一声，踩着步子走到她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脚踝。

　　林灯弯腰抱起岁岁，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岁岁趴在她膝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呼噜声。
　　窗帘没有拉，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投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片橘色的光。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岁岁，看着那块地板上的光，看了很久。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像那块石碑一样沉默，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整座城市在夜色中渐渐安静下去。

　　只有怀里的岁岁，还在均匀地、温软地呼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