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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景德庄园 深夜的景德 ...

  •   深夜的景德庄园彻底归于沉寂。

      顶层阁楼里翻涌的黑雾缓缓沉降,地面猩红的法阵纹路一寸寸隐入青石地砖,震颤的古籍、青铜祭器尽数落定,穿堂而过的夜风也慢慢平息。清透的月光穿过雕花窗棂,铺洒在空旷的厅堂之中,将一道身影静静笼罩。

      谢清辞身着绣着鎏金星纹的雪白神袍,衣袂垂落如云絮,身姿挺拔端正。执掌着整座庄园七日轮回的他,本该周身萦绕着慑人的气场,此刻所有锋芒却尽数敛去。他微微垂着头,长密的眼睫掩去眼底神色,冰蓝色的瞳仁蒙着一层朦胧的茫然,视线稳稳落在通往楼下的楼梯口。自几道身影离开后,他便维持着这般姿态,久久不曾挪动。

      百年光阴被困于此,轮回周而复始。无数外来者踏入这片土地,有人被恐惧裹挟,仓皇奔逃;有人心怀贪念,四处探寻机缘;也有人放低姿态,只求安稳度过轮回。形形色色的面孔来了又去,像流水般从眼前掠过,从未在他的意识里留下太深的印记。

      直到方才那场短暂的对峙。

      那道清挺的身影立在前方,脊背笔直,眉眼沉静。面对扑面而来的压迫,对方不曾退缩,也没有刻意逢迎,目光坦荡地迎了上来。这一份纯粹的从容,像是投入静水的石子,在他沉寂已久的心间漾开圈圈涟漪。

      谢清辞的思绪渐渐纷乱。漫长的岁月里,他早已习惯摒除繁杂情绪,百年独居的生活,更是让他慢慢变得迟钝木讷。他分辨不清心底翻涌的异样感受,指尖下意识轻轻蜷起,白皙的耳尖悄然染上浅淡的绯色。他就这般呆立在光影之间,任由思绪反复回放着方才的画面,周遭的一切仿佛都与他隔离开来。

      “不一样……”

      极轻的呢喃消散在空气里,嗓音清软,带着几分懵懂。话音落下,他再度陷入静默的失神,目光依旧执着地望向楼梯下方。偌大的阁楼空旷清冷,唯有月光与他相伴,他没有动身追赶,只是静静伫立,任由那份突如其来的心神动荡萦绕周身。周身流转的神力变得滞涩缓慢,连周遭空气的流动,都仿佛一同慢了下来。

      庄园二层的长廊,往日的阴森诡谲已然消散无踪。

      平日里刺耳的刮擦声、暗处飘忽的低语、墙面扭曲的暗影全部沉寂下来,整条通道只剩下几道平稳的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的阴冷气息被一层温和的力量隔绝,行走其间,再无被暗中窥视的压抑感。

      沈砚走在最前方,步伐沉稳,面上神色始终淡然。他身形清瘦却透着韧劲,眉宇间的冷静远超常人。阁楼中对峙的压迫感早已散去,但那道落在自己身上、格外专注的视线,依旧清晰地停留在感知之中。他心绪平稳,没有过多揣测,只是将这份异样悄然记在心底,稳步向前行进。

      走在中间的瑜白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后怕:“刚才实在惊险,我还以为我们触犯了禁忌,没办法平安离开。没想到最后会这般平静收场。”

      身侧的少女双手插在衣兜,短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视线随意扫过两侧墙壁,语气带着几分随性:“对方本就没有伤人的念头,只是心思太过涣散,怕是我们走了许久,人还在原地出神。”

      沈砚脚步微顿,目光看向廊间幽暗的阴影,淡淡开口:“不必多言,专注前行就好。”

      几人不再交谈,沿着长廊继续往前走,很快抵达了207客房。沈砚伸手推开木门,待众人踏入屋内,便反手将门关严,扣好卡扣。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屋外沉沉夜色,屋内烛火摇曳,小小的空间里终于多了几分安稳。

      瑜白径直走到桌边坐下,长长舒了一口气:“总算能暂时歇一歇了,我们拿到的这本手记,应该就是解开这里谜题的关键。”

      沈砚缓步走到桌前,将揣在怀中的黑皮手记轻轻放在桌面。手记外皮厚重古朴,历经百年岁月却毫无腐朽痕迹,封面上繁复的鎏金星纹,与阁楼那人衣袍上的纹样如出一辙。指尖轻触纸面,能感受到一丝微凉温润的质感,和整座庄园弥漫的阴寒气息截然不同。

      “这本手记,记录着这座庄园被掩盖的过往。”他垂眸看向封面,缓缓说道,“副本流传的种种说法,诸如巫术失控、灭门惨案之类,都是刻意编造出来的假象。”

      少女走到窗边,后背倚着窗框,目光落在桌上的手记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历来皆是如此,先用虚假的传闻误导来人,让人从一开始就偏离方向。如今线索摆在眼前,倒也省去不少麻烦。”

      她没有靠近桌面,只是远远观望。过往的经历让她清楚,这类和庄园核心息息相关的物品往往暗藏玄机,贸然触碰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沈砚伸出手,缓缓翻开泛黄的纸页。纸上字迹工整古朴,沉淀着漫长的时光。他逐行阅览,而后将其中记载的内容一一转述。

      “这座庄园最初的主人,并非寻常凡人。这里从前也没有凶宅的名号。”

      多年以前,有位神魂受损的存在自天外坠落,寻到这片僻静之地停留,布下结界静养,用以修补残缺的神魂。他性情温和,从未主动惊扰周遭生灵。可本身与生俱来的气息太过夺目,久而久之,附近的人渐渐察觉到此地蕴藏着不凡的力量。

      贪念一旦滋生,便再也难以遏制。大批人结伴闯入宅院,心中没有半分敬畏,只想着掠夺力量,谋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次次的进犯与滋扰,让静养的人无法再安于现状。为了自保,也为了惩戒心怀恶念之人,他以自身神魂为根基,布下了七日轮回大阵。

      所有闯入此地、心生歹念的人,都被阵法永久禁锢。日复一日的轮回里,他们化作四处游荡的虚影,成了后来人口中害人的鬼魅。

      “那些四处出没的幻象,并非无辜的受害者。”沈砚的语气平静无波,“而布阵之人,也因此被自己设下的阵法困住。大阵依托神魂运转,一日阵法不解,他便一日无法离开这片宅院。”

      瑜白怔怔听着,脸上满是唏嘘:“原来真相竟是这样。独自守着整座宅院,困在轮回里百年,该有多难熬。”

      “长久重复同样的光景,再清明的思绪也会慢慢变得迟钝。”窗边的少女开口说道,语气客观平淡,“百年独处,身边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也并不奇怪。”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唯有烛火跳动,将几道影子映在斑驳的墙面上。

      沈砚继续向后翻页,手记后半部分的字迹渐渐变得浅淡,不再细致记述布阵的始末,转而记录着轮回里日复一日的日常。一批又一批人来了又走,每个人都带着恐惧或是算计,没人愿意深究表象之下的故事,更没人留意过宅院主人日复一日的孤寂。

      直到最后一页,一行字迹落笔极轻,却格外清晰:轮回往复,过客万千,唯一人,扰我心神。

      目光停留在这行文字上,沈砚的指尖微微一顿。他明白文字所指何人,心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讶异之余,也夹杂着几分难言的感慨。片刻后,他合上手记,将其放回桌面原处。

      “想要终结无尽的轮回,办法不在斩杀虚影,也不在强行破坏阵法。”他抬眼看向两人,说出自己的判断,“阵法的根基与布阵之人紧紧相连,唯有对方主动放下执念,轮回才会真正终止。我们,是多年来首个让他心绪产生变化的一行人。”

      “如此看来,接下来只能静观其变了。”少女颔首,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庭院,“眼下最稳妥的方式便是休整状态,等待事态变化。”

      房间里的氛围渐渐松弛下来。瑜白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积蓄体力应对后续未知的状况。窗边的少女始终留意着屋外动静,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院落的每一处角落。沈砚坐在桌旁,视线无意识地落在那本手记上,思绪又一次飘向了顶层的阁楼。

      他能隐约感觉到,一道遥远的视线,正穿透层层楼板与墙壁,遥遥望向这间屋子。

      而阁楼之上,谢清辞依旧保持着最初的姿态。

      月光缓缓移动,地面光影不断流转,时间悄然流逝,他却始终浑然不觉。冰蓝色的眼眸凝望着下方,视线仿佛能够跨越距离,落在那道让他心绪动荡的身影之上。他依旧懵懂,依旧无法读懂心底翻涌的情绪,只是本能地不愿移开目光。

      百年岁月里,身边来来去去皆是路人,如同风中尘埃。唯有这一次,有一道身影,落在了他荒芜漫长的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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