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小心穿进无限流游戏》窥莶

7、景德庄园 深夜的景德

　　深夜的景德庄园彻底沉寂下来。

　　方才阁楼之上席卷整座古宅的神威戾气、翻涌不散的黑雾、猩红狰狞的轮回法阵，在某一个瞬间如同潮水般尽数褪去。

　　晚风停驻，摇晃的窗棂安稳落定，漫天浮动的尘絮静然沉降。

　　偌大空旷的顶层阁楼里，月光澄澈如练，铺落满地霜白，稳稳笼住伫立在光影中央的人。

　　谢清辞一身鎏金星纹的雪白神袍，衣袂垂落规整，肩线清隽挺拔，是被困百年、执掌整座庄园轮回的至高神性。

　　可此刻，这位素来淡漠无波、无喜无悲的神明，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垂着长长的眼睫，剔透浅淡的冰蓝色瞳孔蒙上一层厚厚的茫然，整个人呆呆伫立，目光一瞬不瞬、牢牢锁在早已空无一人的楼梯口方向。

　　百年孤寂囚笼，千秋往复轮回。

　　无数闯入副本的玩家曾畏惧他、跪拜他、躲避他、讨好他。所有人见他神威滔天，无不心生战栗，唯独方才那一道清冷挺拔的身影——沈砚，自始至终从容沉静，不卑不亢，坦然与他对视。

　　没有恐惧，没有贪婪，没有闪躲。

　　仅仅是那样平静、干净、沉敛的一眼，便彻底搅乱了神明沉寂百年的心湖。

　　谢清辞思绪全然停滞，大脑空空荡荡，周身流转的神力都变得迟缓凝滞。他微微抿着浅淡的唇，白皙通透的耳尖悄然浸出一层极浅的绯红，整个人处于彻底失神发愣的状态。

　　他不懂这种陌生的情绪是什么。

　　千年神性，无情无念，本应斩断七情、隔绝俗世。可方才沈砚站在他面前，冷静对峙、沉稳护着同伴、眼底干净又坚定的模样，完完全全烙印在了他的神魂深处，挥之不去。

　　他呆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空洞的视线执着地停留在楼梯幽暗的转角，仿佛还能看见少年清冷挺拔的背影。

　　良久，他才极轻地翕动唇瓣，嗓音软糯又茫然，带着一丝不自知的缱绻：
　　“……唯独你，不一样。”

　　百年轮回，万人过客，皆为虚妄。
　　唯有沈砚，撞进了他荒芜死寂的神明岁月里。

　　楼下，二楼长廊彻底褪去了往日的阴森诡谲。

　　往日萦绕耳畔的细碎指甲刮壁声、幽幽鬼啼、浮空叹息尽数消散，长廊壁面那些张牙舞爪的鬼影、扭曲斑驳的暗影，尽数敛息蛰伏，不敢再肆意作祟。

　　整座景德庄园的戾气与幻术，尽数被阁楼那位失神的神明悄然压下。

　　沈砚走在最前方，步履平稳沉静，身姿清挺，眉眼清冷淡然，周身是惯有的沉稳克制。

　　身后跟着两名同行队友。

　　瑜白一路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步伐还有些微微发虚，低声后怕道：
　　“刚刚真的太吓人了……我真以为我们触碰禁忌，会直接被副本抹杀。那位阁楼的神明，最后真的完全没有动杀心。”

　　走在末尾的齐和光单手揣兜，眉眼桀骜冷戾，少年般利落的短马尾垂在脑后。她不过十二岁，性子尖锐强势、嚣张直白，天生一副不服输的暴烈脾气。

　　作为队伍里年纪最小的女配，她实力强悍、嘴利心冷，全程只负责解谜助攻、扫清小怪，自始至终无任何爱情线、无CP、不参与主线感情，纯粹是副本随行配角。

　　齐和光嗤了一声，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漫不经心与凛冽傲气：
　　“那是冲着沈砚给的面子。那神看着凶，实则呆得很，全程眼神就黏在沈砚身上，愣得跟傻了一样。”

　　这话一针见血。

　　方才阁楼对峙，所有人都被神威压迫得窒息，唯独观察力极敏的齐和光看得清清楚楚——那位高高在上、执掌轮回的神明，全程目光压根没落在她们两个普通人身上，所有注意力、所有失神、所有情绪波动，从头到尾，只给了沈砚一个人。

　　沈砚闻言，脚步微顿，侧眸淡淡扫了她一眼，音色清冷平稳：
　　“别乱揣测NPC心智。”

　　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耳根却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薄热，转瞬即逝。

　　他并非迟钝无知。

　　方才阁楼之上，那道落于他身上、过于专注、过于深重的神明视线，那骤然收束的戾气、刻意放缓的威压、极致的手下留情，他尽数感知得一清二楚。

　　只是他心性沉稳，素来内敛克制，不会像齐和光这般直白张扬，肆意点破。

　　三人快步穿过静谧长廊，稳稳抵达207客房。

　　沈砚抬手推门，待三人尽数踏入房间，反手落锁、扣紧防盗卡扣，彻底隔绝了屋外古宅沉沉的阴翳与夜色。

　　客房内光线柔和，暂时隔绝了副本的阴森诡秘。

　　瑜白彻底松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连连平复呼吸：
　　“还好我们顺利拿出来了手记，这应该就是通关副本的关键道具了吧？”

　　沈砚颔首，缓步走到桌前，将怀中那本古朴厚重的黑皮金边手记轻轻放置在桌面之上。

　　手记封皮纹路精致繁复，刻印着与谢清辞神袍一模一样的鎏金星纹图腾，触手微凉，带着纯粹干净、至高无上的神性气息，与整座庄园阴邪诡异的鬼气格格不入。

　　这根本不是凶宅鬼物的东西。
　　这是神明自身神魂衍化的秘典。

　　“这本手记，藏着景德庄园百年轮回的全部真相。”沈砚指尖轻抵书页，音色沉静，“副本所有前置剧情、系统提示、NPC口述，全是虚假误导。”

　　齐和光靠在窗边，抱臂冷眼睨着桌面，语气犀利干脆：
　　“说白了就是系统骗我们。什么庄主巫术失控、灭门惨案、恶灵盘踞，全是造假的幌子。”

　　她作为通透清醒的女配，冷眼旁观一切，精准戳破假象，从不被副本设定裹挟。

　　沈砚缓缓翻开泛黄古朴的纸页，一行行工整古老的字迹映入眼帘，他垂眸细读，清冷眉眼间神色愈发沉静，缓缓道出被尘封百年的终极真相。

　　“谢清辞，从不是凡人庄主。”
　　“他是域外坠落的至高神性，是真神残躯落于凡尘。”

　　百年之前，这片土地并无凶宅，无恶鬼，无轮回炼狱。

　　谢清辞携残缺神魂坠落人间，寻得这片静谧地界，结阵静养，试图修补自身神魂、安稳修行。他生性干净纯粹、懵懂单纯，神性温柔宽厚，从不会主动伤及世人分毫。

　　他容貌太过圣洁凌厉，真身神性太过璀璨夺目，极易搅动世俗贪念。为了规避凡人觊觎、免去俗世惊扰，他以术法柔化自身气场、掩去锋芒，常年以温润疏离的人形栖居于此，低调蛰伏。

　　可人心贪欲，永无止境。

　　百年前，周遭世人偶然察觉此地萦绕圣洁神力，知晓此处藏着一位落难神明，便成群结队、心怀歹念聚众闯入。

　　他们妄图囚禁神明、掠夺神性、盗取神力，以求长生不朽、一步登天。

　　温顺纯良的神明，从未见过如此肮脏贪婪的人心。

　　万般无奈之下，为自保、为惩戒贪妄恶人，谢清辞亲手布下七日轮回大阵，将所有闯入掠夺、心怀恶念的世人尽数囚于庄园之中。

　　贪神之力者，终被神囚。

　　那些百年间游荡在庄园之内的鬼影、幻象、老宅仆役怨灵、惨死住户幻境，从来不是无辜受害者。

　　全是当年妄图弑神夺力的恶人残渣。

　　可天道轮回，自有制衡。

　　谢清辞以自身神魂为基布阵，困住万千恶人，也彻底困住了自己。

　　他亲手编织的牢笼，禁锢了世人贪妄，也锁死了自己百年光阴。

　　百年昼夜往复，七日轮回不休。

　　他守着一座满是恶魂的空宅，岁岁孤寂、年年无依，无人相伴，无人相知，无人过问神明的荒芜与孤独。

　　神性本无情，可百年孤寂熬磨，让纯粹懵懂的神明，渐渐生出了连他自己都不懂的凡尘情绪。

　　直到——沈砚闯入他的世界。

　　“所以，整座副本从头到尾，善恶倒置，黑白颠倒。”瑜白怔怔听着，三观彻底颠覆，喃喃道，“我们一直畏惧的鬼神，是可怜的神明。我们一直以为的凶宅惨案，是恶人自取灭亡。”

　　齐和光挑眉，语气冷冽通透：
　　“最惨的是这位神。守了百年烂摊子，没人疼没人懂，孤寂到极致，好不容易来个顺眼的，还呆愣愣不会表达。”

　　她说的直白又精准。

　　阁楼之上，那位执掌轮回的神明，神威滔天、可覆山海，偏偏心性纯情又懵懂，百年无人靠近，一朝遇上沈砚，便彻底失神、彻底沦陷，连情绪都全然不受自己掌控。

　　而此刻的顶层阁楼。

　　外界光阴流转，房间内三人解密真相，无人知晓，至高神明依旧呆呆伫立在原地。

　　月色温柔落在他精致白皙的侧颜，长长的眼睫投下浅浅阴影，冰蓝色瞳孔澄澈干净，盛满纯粹的茫然与失神。

　　他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定定望着楼梯口。

　　百年以来，所有闯入庄园的人，皆惧他神威、畏他诡秘、贪他机缘、求他活命。

　　唯独沈砚。

　　冷静、沉稳、干净、克制。
　　不贪、不惧、不媚、不乞。

　　在所有人都被他的气场震慑得瑟瑟发抖之时，唯有沈砚稳稳站定，坦然与他对视，眼底是坦荡无垢的清明。

　　那一眼，轻轻破开了他百年孤寂的壁垒。

　　谢清辞缓缓抬起修长白皙的指尖，看着掌心浅浅流转的细碎神芒，指尖微微发颤。

　　他不懂心动，不懂偏爱，不懂凡尘情爱。

　　可他本能的知道——

　　这万千轮回过客，谁都不行，唯独沈砚可以。

　　他呆呆垂眸，耳尖绯红愈发浓重，整个人纯情又懵懂，像个情窦初开、不知所措的少年神明，空荡荡的神魂里，第一次被一个凡尘之人填满。

　　楼下客房。

　　沈砚读完手记最后一行字迹，缓缓合上古朴封面，眉眼沉静如水。

　　手记最后一行隐秘字迹，是神明百年无人知晓的私念：
　　【阵锁百年，众生皆客，唯遇一人，神心落尘。】

　　短短十二字，道尽百年孤寂，道尽唯一偏爱。

　　齐和光双手抱臂，看得透彻，淡淡开口：
　　“说白了，这副本的隐藏通关条件，根本不是破解阵法、肃清鬼物。”
　　“是让这位百年呆神，心甘情愿解开自己的牢笼。”

　　“而能让他破例、让他动心、让他愿意破局的人，从头到尾，只有你，沈砚。”

　　瑜白恍然大悟：
　　“所以之前所有玩家全都通关失败，是因为没人能打动神明，没人是他的例外！”

　　沈砚沉默片刻，清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动。

　　他隐约明白了方才阁楼里所有的反常。

　　滔天神威为他收敛，漫天戾气为他平息，百年冷漠神明为他失神驻足。

　　谢清辞的温柔、破例、留手、茫然、呆愣、心动。

　　夜深。

　　景德庄园褪去所有阴森诡谲，整座古宅安安静静，唯有顶层阁楼的神明，依旧痴痴望向楼下客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