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的热恋》妤小五

9、他的秘密 许小点提前

　　许小点在江城待了十二天。

　　这十二天里，她和盛明轩每天都会发消息，有时候聊很多，有时候只是简单的早安晚安。她发现自己开始依赖这种联系，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他有没有发消息来。如果发了，她的一天就会以一个微笑开始；如果没发，她就会胡思乱想，想他是不是还没醒，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不想理她了。

　　她知道这种状态不太健康。一个高三的学生，不应该把情绪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不应该因为一条消息而欢喜或失落。但她控制不了自己，就像她控制不了心跳一样。

　　大年三十那天，许小点帮妈妈和外婆包饺子。她包的饺子丑丑的，歪歪扭扭的，和妈妈包的那些圆润饱满的饺子放在一起，像丑小鸭混进了白天鹅群。外婆笑她：“点点包的饺子，煮出来肯定开口笑。”许小点不服气，又包了几个，还是很丑，她放弃了。

　　晚上吃年夜饭的时候，她给盛明轩发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满满一桌菜，红烧鱼、白切鸡、饺子、汤圆、年糕，还有外婆特制的酱牛肉。盛明轩回了一张照片，他面前的桌子上只有一碗泡面和一个苹果。

　　许小点看着那张照片，心里酸了一下：“你年夜饭就吃这个？”

　　盛明轩：“懒得做。”

　　许小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你一个人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嗯。”

　　许小点知道他的情况。他爸爸带着继母和弟弟回老家过年了，他没有跟回去，选择一个人留在公寓里。他说他不想去，说那个老家的亲戚他都不熟，去了也是坐着玩手机。但许小点知道，他不是不想去，他是觉得自己不是那个家的一部分。

　　她放下筷子，走到阳台上，给盛明轩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许小点靠着阳台的栏杆，看着远处江城的万家灯火，轻声说：“盛明轩，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她听到他轻轻地笑了。那个笑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她听到了，像一片羽毛落在了她的心上。

　　“新年快乐，许小点。”他说。

　　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安静，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而许小点这边，客厅里春晚的声音、妈妈和外婆说笑的声音、窗外的鞭炮声，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你在看春晚吗？”盛明轩问。

　　“嗯，陪外婆看。你呢？”

　　“没看。”

　　“那你在干嘛？”

　　“听你说话。”

　　许小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庆幸自己站在阳台上，夜色的掩护让她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她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深吸一口气，说：“盛明轩，你明年过年回家吧，跟你爸爸他们一起。”

　　盛明轩没有说话。

　　“我不是说你一定要融入他们，”许小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夜风吹过窗棂，“我是说，一个人过年太孤独了。就算你觉得那个家不是你的家，但你弟弟很想你，对吧？你说过他很黏你。你就当是为了他，回去吃顿饭，好不好？”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久到许小点以为电话断了，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好。”盛明轩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明天回去。”

　　许小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鼻子酸酸的。她吸了吸鼻子，说：“嗯，多吃点好吃的，别吃泡面了。”

　　“你也是。”

　　“那……我进去了，外婆叫我。”

　　“嗯。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许小点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冷，远处有烟花在绽放，红的绿的紫的，把夜空染成了彩色。她看着那些烟花，忽然觉得今年的年味特别浓，浓到她在江城生活了十七年都没有感受过。

　　她转身回到屋里，外婆问她：“跟谁打电话呢，打了这么久？”

　　许小点脸一红，说：“同学。”

　　外婆看了妈妈一眼，妈妈看了外婆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许小点假装没看到，低头夹了一个自己包的丑饺子，咬了一口，馅儿露出来了，汁水溅了一嘴。

　　她笑了。

　　笑得特别甜。

　　大年初三，许小点坐高铁回了文秋中学所在的城市。

　　她本来是计划待到初七的，但她改签了车票，提前回来了。妈妈问她为什么这么早回去，她说想早点开始复习。妈妈没有多问，但她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她想见盛明轩。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发酵了十几天，发酵得越来越浓烈，浓烈到她觉得再不回去自己就要疯了。

　　高铁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许小点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盛明轩。

　　他站在接站的人群中，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那条她送的围巾，手里举着一杯奶茶。他的头发比寒假前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几乎要遮住眼睛，但依然好看得过分。他看到她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许小点隔着几十米就看到了。

　　她拖着行李箱小跑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气喘吁吁的，脸因为奔跑和激动泛着红。

　　“你怎么来了？我没告诉你车次啊。”她说。

　　盛明轩把奶茶递给她，说：“你上次说你坐G1372，到站时间三点零八分。”

　　许小点愣住了。她确实说过，但那是一个多星期前的事了。她随口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快忘了，但他记住了，记得清清楚楚。

　　她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是热的，温度刚刚好。奶茶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她觉得自己这十几天所有的想念、所有的焦虑、所有的不安，在这一刻都被这杯奶茶治愈了。

　　“走吧，”盛明轩接过她的行李箱，“送你回去。”

　　两个人走出高铁站，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冷冽的空气。盛明轩把她的行李箱绑在摩托车后座上，许小点戴上头盔，上了后座，环住了他的腰。她的手刚环上去，就感觉到了不一样——他的腰比之前更紧实了一些，寒假里他显然没有完全闲着。

　　“你寒假健身了？”许小点问。

　　“嗯，没事干。”盛明轩说，发动了摩托车。

　　车子驶入车流中，许小点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闭上了眼睛。她觉得自己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了，像一个漂流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原来想念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不是撕心裂肺的痛苦，而是一种持续的、隐隐的、无处不在的渴望，渴望看到他，渴望听到他，渴望触碰到他。

　　回到小区门口，许小点下了车，摘下头盔还给盛明轩。

　　“你什么时候开始上课？”盛明轩问。

　　“后天。”

　　“明天有事吗？”

　　许小点想了想，摇了摇头。

　　盛明轩看着她，目光里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些她说不上来的东西。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明天陪我去个地方？”

　　许小点几乎没有犹豫：“好。”

　　第二天，盛明轩带她去了城郊的一个地方。

　　那是一片墓园。

　　许小点站在墓园门口，看着里面一排排整齐的墓碑和苍翠的松柏，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大概猜到了这是什么地方，但她没有问，只是安静地跟在盛明轩身后，沿着石板路往里走。

　　墓园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和两个人的脚步声。冬天的墓园有些萧瑟，大部分的墓碑前都摆着已经枯萎的花束，偶尔有一两座墓前有新放的鲜花，颜色鲜艳得刺眼。

　　盛明轩停在一座墓碑前。

　　墓碑不大，黑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一行字：“爱妻林婉清之墓。”下面是一个日期，许小点算了一下，她去世的时候三十一岁，正是人生最好的年纪。

　　墓碑前放着一束百合，已经有些枯萎了，花瓣的边缘泛着黄。看来有人来过，可能是盛明轩的爸爸，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盛明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扎根在土地里的树。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没有任何波澜，但许小点看到他攥着围巾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站到他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任何事。她只是站在那里，和他肩并着肩，面对着那座冰冷的墓碑。

　　过了很久，盛明轩开口了。

　　“我妈走的那天，我在幼儿园。”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老师把我叫出去，说我爸爸来接我。我觉得很奇怪，因为一般都是阿姨来接我的。然后我上了车，我爸坐在驾驶座上，眼睛红红的，他跟我说‘明轩，妈妈走了’。”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当时不知道‘走了’是什么意思，我以为她出差了，或者去外婆家了。我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爸爸没有回答我，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握得很紧很紧，指关节都是白的。”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许小点的眼眶红了。

　　“我小时候很怕来这个地方，”盛明轩继续说，声音依然很平，“每次来都会哭，哭得很厉害，我爸拿我没办法，后来就不带我来了。再后来，我长大了，开始自己来。”

　　他蹲下来，把手里拿着的一束百合放在墓碑前，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墓碑上的字。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一个孩子在摸母亲的脸。

　　“妈，我带了一个人来。”他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她叫许小点。”

　　许小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盛明轩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眶也红了，但没有哭。他看着她的眼泪，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帮她擦掉了。

　　“你别哭。”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许小点吸了吸鼻子，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但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力量都通过这个握手传递给他。

　　“阿姨好，”她看着墓碑，声音带着哭腔，但很认真，“我是许小点，是盛明轩的同学。您放心，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您把他教得很好。以后……以后我会陪着他的。”

　　盛明轩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了。

　　他把她拉进了怀里。

　　那是一个很大力的、几乎是用尽全力的拥抱。他把她箍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手臂收得很紧很紧，紧到许小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勒断了。但她没有推开他，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

　　“许小点。”他说。

　　“嗯。”

　　“你说的话要算数。”

　　许小点在他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们在墓园待了将近一个小时。离开的时候，盛明轩牵着许小点的手，十指相扣，像那天在山顶一样。这一次他的手比上次握得更紧，好像怕她跑了似的。

　　走出墓园的时候，盛明轩停下来，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很高，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一只鸟从空中飞过，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许小点，”他说，“你是第一个来这个地方的人。”

　　许小点握紧了他的手。

　　“以后每年清明，我陪你来。”她说。

　　盛明轩转过头看着她，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许小点以为他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但他最后只是弯了弯嘴角，说了一个字：“好。”

　　回去的路上，盛明轩骑得很慢，比他平时慢了很多。许小点坐在后座，双手环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冬日的阳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层金色的薄纱。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林栖发来的消息：“小点你回来了吗？明天开学了！！！”

　　许小点单手回了一条：“回来了。”

　　林栖秒回：“见到盛明轩了？”

　　许小点看了一眼面前这个人的后背，嘴角翘了起来，回复：“嗯。”

　　林栖发了一长串感叹号过来，然后是：“我就知道！！！你们俩怎么样了？在一起了没有？快给我汇报！！！”

　　许小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还没。但快了。”

　　发完这句话，她把脸贴回盛明轩的后背上，闭上了眼睛。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初春的气息。冬天还没完全过去，但她已经闻到了春天的味道。那种味道是湿润的、温热的、带着一点点花苞初绽的甜。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盛明轩单手握着车把，另一只手慢慢地、慢慢地覆在了她环在他腰上的手上。

　　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收紧了手指，把她的手握在了掌心里。

　　许小点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他覆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只手在这一刻不像平时那样带着距离感和疏离感，而是温暖的、踏实的、想让人依赖的。

　　她没有抽回手，而是翻过手掌，和他十指相扣。

　　摩托车在路上行驶着，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还没有发芽。但许小点觉得，那些枯枝里一定藏着嫩绿的芽，只是还没到它们绽放的时候。

　　就像她和盛明轩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它们也在等着，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等着春天的第一场雨，等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摩托车停在了许小点家楼下。

　　盛明轩摘了头盔，转过头看着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影子。他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许小点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但很清晰。

　　“明天开学了。”他说。

　　“嗯。”

　　“高三下学期了。”

　　“嗯。”

　　“会很忙。”

　　许小点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但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用眼睛说着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话。

　　许小点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脸颊上出现了两个小小的梨涡。她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然后她转身跑进了单元门，像往常一样，头也不回地消失了。

　　盛明轩站在原地，耳边还回荡着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她说的是：“忙归忙，但我不会跑掉的。”

　　他站了很久，久到楼上的住户以为他是来发传单的，从窗户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然后他慢慢地把头盔戴上，发动了摩托车，驶入了街道的车流中。

　　他的嘴角一直挂着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从他听到那句话开始就没有消失过。

　　手腕上的红绳铃铛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欢快的歌。

　　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