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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很久很久 婚后某年秋 ...

  •   婚后第一年的秋天,许小点和盛明轩回了一趟文秋中学。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想回去看看。两个人都有这种感觉,说不清为什么,就是那种到了一个特定的季节、特定的天气、特定的光线下,会突然很想念一个地方的感觉。北京的银杏叶黄了,许小点站在实验室的窗前看着那片金黄,忽然说了一句“文秋的银杏应该也黄了吧”。盛明轩正在厨房煮咖啡,听到这句话,手顿了一下,说:“那周末回去看看。”

      就这么简单。没有计划,没有准备,只是想回去,就回去了。

      周六早上,两个人坐上了回江城的高铁。七年前,他们也是坐高铁从江城去北京,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不久,许小点靠在他的肩膀上睡觉,他把她的头发绕在指尖,一遍又一遍。七年后,他们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许小点还是靠在他的肩膀上,他还是把她的头发绕在指尖。

      不同的是,她的无名指上多了一枚银杏叶戒指,他的无名指上也多了一枚简约的银戒。

      “盛明轩,”许小点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坐高铁?”

      “嗯。”

      “那时候我紧张死了,一直假装睡觉,其实根本没睡着。”

      盛明轩低头看着她的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她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很放松,很安心,和七年前那个绷着神经假装睡觉的女孩判若两人。

      “我知道。”他说。

      许小点睁开眼睛,对上他的目光。“你知道?”

      “你装睡的时候睫毛一直在抖。”盛明轩说,嘴角弯了弯。

      许小点瞪了他一眼,伸手锤了他一下:“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就不装了。”

      许小点被他噎住了,红着脸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他的肩膀还是那么宽,那么暖,和七年前一模一样。她把脸埋在里面,闻到他衣服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没有装睡,她是真的睡着了,睡得很沉,很踏实,因为她知道,醒来的时候,他一定还在。

      文秋中学和记忆中差不多。教学楼还是那栋教学楼,操场还是那个操场,只是紫藤花架上的藤蔓比几年前更茂盛了,盘根错节地缠绕在一起,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记忆之网。银杏树更高了,叶子更密了,金黄色的叶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枚小小的金币挂在枝头。

      门卫大叔换了人,但这次他们提前联系了周老师,周老师跟门卫打了招呼,很顺利就进去了。

      正是周末,校园里很安静,没什么人。许小点牵着盛明轩的手,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慢慢地走。从校门口走到教学楼,从教学楼走到操场,从操场走到车棚后面的那条窄巷子,从窄巷子走到紫藤花架。每走一步,都有一些画面从记忆里浮出来,像水底的泡泡,一串一串地往上升。

      走到车棚后面的那条窄巷子的时候,许小点停下来,看着那面斑驳的墙壁。

      “你还记不记得,”她轻声说,“你在这里跟我说了你的名字。”

      盛明轩看着那面墙,想起了七年前的那个下午。他被人堵在这里,她推着自行车冲进来,举着反着的手机说“我已经通知保安了”。他当时觉得这个女生又蠢又勇敢,又勇敢又可爱,可爱到他在之后的很多年里,都没能忘记那一刻她红着脸、腿发抖、但硬撑着站在他面前的样子。

      “记得。”他说。

      许小点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你那时候说‘盛明轩,我的名字’,语气可拽了,好像全世界都应该知道你叫盛明轩一样。”

      盛明轩看着她笑容,嘴角弯了弯。“你不就知道了?”

      许小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她知道了,记住了,记了七年,还会记一辈子。

      走到紫藤花架的时候,许小点停下来。紫藤花早就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和几片倔强的叶子,在秋风中微微晃动。她想起几年前,他们在这里举办婚礼的时候,花架上挂满了暖黄色的小灯,亲朋好友坐在两边的椅子上,她穿着白婚纱,从长毯的这一头走向他。

      那个画面她以为会慢慢模糊,但奇怪的是,它越来越清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他的白衬衫,他的红耳朵,他给她戴戒指时微微颤抖的手指,他吻她时嘴唇的温度。

      “盛明轩,”她靠在那根她靠了无数次的花架柱子上,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些缠绕的藤蔓,“你说这个花架,再过十年还在不在?”

      “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文秋中学一百多年了,它一直在。”

      许小点看着他笃定的表情,笑了。他说话的方式还是没变,总是那么笃定,好像他说“在”就一定会“在”,他说“会”就一定会“会”,他说“很久很久”就真的会很久很久。从高中到现在,他说的每一个承诺,都兑现了。

      盛明轩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靠着花架柱子的样子,秋风吹动了她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银杏叶从头顶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还是那么好看,和七年前一样好看,不,比七年前更好看。因为七年前的她是含苞待放的花蕾,而现在的她是一朵完全盛开的花,每一片花瓣都舒展着,散发着一种从容的、笃定的、被爱着的美丽。

      他伸出手,帮她把肩膀上的那片银杏叶拿掉。手指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她没有躲,而是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有笑意,有一个完整的、属于他的世界。他的手没有放下来,而是捧住了她的脸,低下头,吻了她。

      和七年前不一样。七年前的吻是青涩的、试探的、带着不确定的。现在的吻是笃定的、绵长的、带着这些年所有记忆的。秋风吹过来,银杏叶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他们之间。许小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嘴唇,温柔而坚定,像是在说“我还是很喜欢你,比七年前更喜欢”。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叶子不再落了,久到整个校园都安静下来,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心跳声,在秋天的空气里回荡。

      许小点放开他的时候,脸红了。她以为结了婚就不会再脸红了,但她错了,她还是会脸红,每次他吻她的时候,每次他看她的眼神太过专注的时候,每次他叫她“老婆”的时候,她的脸都会红,就像十七岁那年他在楼梯间递给她那罐可乐时一样。

      “盛明轩,你亲了这么多年,还没亲够啊?”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没有。”他说。

      许小点抬起头,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然后牵起他的手,说:“走吧,去操场看看。”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是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耳机塞在耳朵里,步伐矫健,一圈一圈地跑着。许小点看着那个男生的背影,想起七年前的运动会上,她跑完八百米,弯着腰大口喘气,他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那个画面她记得清清楚楚,阳光的角度,她心跳的频率,他手心里那瓶水的温度,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记忆里,像刻在石头上的字,风吹不散,雨打不掉。

      他们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看着那个男生跑了一圈又一圈。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把整片操场染成了橙红色。远处的教学楼在夕阳下变成了一座金色的城堡,窗户反射着光,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眨动的眼睛。

      “盛明轩,”许小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天上的云,“你说我们会在一起多久?”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了。高铁上问过,未名湖边问过,毕业那天问过,同居的夜晚问过,婚前的夜晚也问过。每一次他都回答“很久很久”,她知道他一定会回答“很久很久”,但她还是想问,因为每一次听到这两个字,她都会重新确认一次——他们在一起,不是习惯,不是将就,不是“都在一起这么久了就继续吧”,而是每一次都是新的选择,每一次都是“我还想和你在一起”。

      盛明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操场上那个正在奔跑的男生,看着他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背影,想起了十七岁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在操场上奔跑,以为生命就是一场孤独的长跑,没有人陪,也不需要人陪。直到那个雨天的午后,一个举着反着手机的女生闯进了他的世界,把他从那条孤独的跑道上拉了出来,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着靠在他肩膀上的许小点。夕阳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她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很放松,很安心,像一只晒着太阳的猫。

      “很久很久。”他说。

      许小点睁开眼睛,从他肩膀上直起身,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两潭深水照得透亮,里面有她的影子,小小的,但很清晰,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她笑了,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和每一次一样。

      “你每次都回答一样的话。”她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心的。”他说。

      许小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从来没有变过的、从高一到现在一直存在的、越来越深越来越重的那道光,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她这辈子听过最动听的情话了。不是“我爱你”,不是“我想你”,不是那些华丽的、精心设计的句子,而是这句简简单单的、说了无数遍的、但每一次都出自真心的——“很久很久。”

      它意味着,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不管时间过去多久,他都会在她身边,她也会在他身边。

      不是一天,不是一年,不是一辈子。

      而是很久很久。

      比一辈子还久。

      那个男生跑完了,停下来,弯着腰喘气。他摘了耳机,直起身,看到了看台上坐着的一对男女。他们穿着便装,看起来不像是学生,大概是毕业了回来看母校的学长学姐。男生靠在女生肩膀上,女生握着他的手,两个人在夕阳下安静地坐着,像一幅画。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也这样,带着一个人回到这里,坐在看台上看夕阳。但他觉得,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个人一定很重要。

      因为只有最重要的人,才值得你带她回到最初的起点。

      夕阳落在操场上,把整片草坪染成了金色。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灯,一扇一扇的窗户在暮色中亮起来,像无数只温暖的眼睛。许小点和盛明轩在看台上坐了很久,久到太阳完全落下去,久到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久到操场上那个男生早就离开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走吧,”许小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该回去了。”

      盛明轩站起来,牵起她的手。两个人走出操场,走过教学楼,走过紫藤花架,走过那条铺满银杏叶的甬道,走向校门口。许小点走得比平时慢很多,因为她想把这条路走得再久一些。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十七岁的时候走,十八岁的时候走,二十四岁的时候回来结婚走,二十五岁的时候回来看银杏走。每一次走,感觉都不一样。十七岁的时候走,是离开;十八岁的时候走,是告别;二十四岁的时候走,是回来;二十五岁的时候走,是重温。

      但不管感觉怎么变,有一样东西从来没变——他一直在她旁边。十七岁的时候在,十八岁的时候在,二十四岁的时候在,二十五岁的时候也在。

      以后,还会一直在。

      走出校门的时候,许小点回头看了一眼。银杏树在暮色中变成了深色的剪影,金黄色的叶子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落在了树上。她看着那个画面,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谢谢你,文秋中学。谢谢你让我在这里遇见他。谢谢你让我们在这里开始。谢谢你见证了我们所有的成长和变化。

      她没有说出口,但风听到了,银杏叶听到了,紫藤花架听到了。

      它们会替她记住。

      盛明轩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回望校园的侧脸,路灯的光芒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有笑意,有一种让他心脏发软的温柔。他握紧了她的手,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笑了。

      “走吧,”她说,“我们回家。”

      “嗯。”

      两个人转过身,走进了暮色里。身后是文秋中学的那扇大门,门卫大叔在值班室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和几年前一样,摇了摇头,笑了。他依然不知道这两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们在这里度过了怎样的一年,不知道这个校园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但他看到了他们牵着的手。

      还是和几年前一样紧。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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