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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毕业季 本科毕业, ...
时间的流速是不均匀的。
大一的秋天,她觉得四年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那时候她每天掰着手指算,什么时候才能修完所有学分,什么时候才能做完那个怎么也做不完的实验,什么时候才能穿着学士服在未名湖畔拍照。那时候的每一天都过得很慢,慢到她觉得自己会在北大待一辈子。
但到了大四,她忽然觉得四年很短。
短到她还没来得及把未名湖的四季都看遍,就要说再见了。
短到她还没习惯每天从实验室到宿舍那条路,就要离开了。
短到她还清楚地记得大一军训时晒脱皮的鼻子、大二期末周熬出的黑眼圈、大三和盛明轩吵架后哭肿的眼睛,而此刻,她已经穿上了学士服,站在博雅塔下,等着拍毕业照。
六月的北京已经热了起来,阳光毒辣辣地晒在皮肤上,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盛夏将至的气息。许小点穿着黑色的学士袍,戴着方方正正的学士帽,站在未名湖边,看着湖面上博雅塔的倒影被风吹皱又恢复平静。
她忽然想起了四年前,她第一次站在这里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还是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小女孩,从南方小城来到这座千年古都,面对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陌生的人,心里装满了期待和不安。她站在未名湖边,看着博雅塔的倒影,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四年后,她站在同一个地方,穿着学士服,手里拿着毕业证书,身边站着同一个人。
她不再是那个小女孩了,但她依然渺小——只不过现在的她不再害怕渺小,因为她知道,渺小不等于微不足道。每一粒尘埃都有它的位置,每一个人都有她的光芒。
而她,找到了自己的光。
“许小点!看这里!”
林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许小点抬起头,看到林栖举着手机,对准了她。林栖今天也穿了学士服,但她的学士袍下面露出了一条碎花裙子的裙摆,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毕业生,倒像一个要去春游的高中生。
许小点冲镜头笑了一下,林栖按下了快门,然后跑过来给她看照片。
“你看你,笑得傻死了。”林栖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许小点看了看照片,照片里的自己站在博雅塔下,阳光落在脸上,笑得很开心,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她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这四年的自己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变的是脸上的稚气褪去了,多了几分沉稳;没变的是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像盛了星星。
“你才傻死了。”许小点笑着推了林栖一下。
林栖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站稳之后挽住了许小点的手臂,感慨地说:“小点,你说时间怎么这么快啊?我好像昨天才刚认识你,今天就毕业了。”
许小点想起四年前的九月,她第一次走进北大校门的时候,林栖是她在新生群里认识的第一个网友。她们约好了在同一天报到,在宿舍楼下碰面的时候,林栖穿着一件黄色的T恤,远远地朝她挥手,喊“许小点!这儿!”那个画面她记得清清楚楚,像昨天才发生的事。
“就是啊,”她说,“感觉昨天还在文秋中学做卷子呢。”
林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两个酒窝深深地凹下去。“你还说文秋中学,我每次路过咱们高中的时候都会想,高一那个转学来的女生,现在怎么样了?然后我就想起来,她现在在我旁边,跟我一起毕业。”
许小点看着林栖的笑脸,心里涌起一股温热的暖流。林栖是她在这个城市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她们一起熬过大一的军训,一起在期末周通宵复习,一起在失恋(林栖)和吵架(她)的时候互相安慰。四年了,吵过、笑过、哭过、闹过,但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彼此。
“林栖,”许小点忽然认真地说,“谢谢你。”
林栖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初给我递了那张纸条。”
林栖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那张纸条是什么——高一开学第一天,她偷偷递给转学生许小点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你好呀,我叫林栖,欢迎你呀”。
“你还记得那个?”林栖瞪大眼睛,声音拔高了八度。
“当然记得,”许小点笑了,“那是我在文秋中学收到的第一张纸条。”
林栖看着她,眼眶红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别过脸去,吸了吸鼻子,说:“许小点你讨厌死了,今天不许哭,我还要拍照呢。”
许小点笑着点了点头,把眼泪忍了回去。
毕业典礼在百年讲堂举行。
许小点坐在生科学院的方阵里,穿着学士袍,戴着学士帽,手里拿着那本红色的毕业证书。证书上印着她的名字和学位,薄薄的一张纸,分量却很重,重到她想哭。不是因为这张纸有多珍贵,而是因为这张纸背后,藏着她四年的青春——通宵的自习室,做不完的实验,被导师骂哭的夜晚,拿到直博名额时的狂喜。所有的苦和甜都浓缩在这张纸上,每一次翻开,都是一次重温。
校长在台上讲话,声音洪亮,内容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最后一句:“愿你们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许小点坐在台下,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告别,像是怀念,像是感谢,又像是对未来的期待和不安,所有的情绪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无法命名的、让她鼻子发酸的、眼眶发热的东西。
她偷偷擦掉眼泪,看了一眼旁边座位的盛明轩。
信科学院的方阵在生科院旁边,中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盛明轩坐在第一排,穿着学士袍,戴着学士帽,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灯光、有舞台、有那些即将被宣读的名字,还有——许小点发现他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在空中撞了一下。
盛明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许小点一直在偷偷看他,根本不会发现。但她发现了,因为从高一到现在,她一直在练习这个能力——在人群中第一时间找到他,读懂他脸上那层淡到几乎没有的表情。
她用口型对他说了两个字:“恭喜。”
盛明轩看着她的口型,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他也用口型回了两个字:“同喜。”
许小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旁边的同学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毕业典礼结束后,是自由拍照时间。整个校园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摄影棚,到处都是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在每一个有纪念意义的地方拍照。未名湖、博雅塔、图书馆、百年讲堂、西门——每一个角落都有人在按快门,每一个笑容都被定格成永恒。
许小点和盛明轩约好了在博雅塔下碰面。
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他站在塔下的台阶上,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学士帽被他拿在手里,头发被压得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看到许小点走过来,他从台阶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
“帽子给我。”他说。
许小点把学士帽递给他。他接过去,和自己的帽子一起放在旁边的石凳上,然后拿出手机,举起手臂,把两个人框进了镜头里。
“要拍了,”他说,“笑一个。”
许小点靠在他肩膀上,对着镜头笑了。
咔嚓。
照片里的两个人,穿着黑色的学士袍,并肩站在博雅塔下。阳光很好,天空很蓝,云很白。许小点的笑容很甜,盛明轩的嘴角微微翘着,两个人的头靠在一起,像两颗挨得很近的星星。
许小点看着这张照片,忽然想起了四年前。四年前他偷拍她,她追着他抢手机,够不着,急得跳脚。四年后他举起手机,她自然而然地靠过去,不需要任何语言,身体就知道该怎么做。
有些东西变了。比如他们从十八岁变成了二十二岁,从大一新生变成了毕业生,从“男女朋友”变成了“准备一起读研的伴侣”。
但有些东西没变。他还是那个拍照技术很好但从来不自拍的人,她还是那个每次被他偷拍都会脸红的人。他还是那个耳朵一红就出卖内心的人,她还是那个一眼就能看出他耳朵红了的人。
“盛明轩,”许小点说,“我们拍一张学士服扔帽子的吧?”
盛明轩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老土。”
许小点瞪他:“毕业照都要拍的,这叫仪式感。”
盛明轩看着她气鼓鼓的脸,嘴角弯了弯,从地上捡起两顶学士帽,递了一顶给她。“数到三,一起扔。”
许小点接过帽子,深吸一口气,准备好。
“一、二、三——”
两顶黑色的学士帽飞向天空,在阳光下划出两道弧线。许小点仰着头看着那两顶帽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盛明轩没有看帽子,他看着她,在她笑得最开心的时候,按下了快门。
“你又偷拍我!”许小点发现了,伸手去抢他的手机。
盛明轩把手机举高,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的动作。许小点蹦了几下,还是够不着,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的结果。她气得不行,踩了他一脚,趁他弯腰的时候抢到了手机。
屏幕上是她刚才的照片。仰着头,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阳光落在脸上,整个人像一朵在阳光下绽放的花。
许小点看着这张照片,忽然不气了。
因为她发现,他拍的她,永远比她自拍的好看。不是因为他技术好,而是因为他眼里的她,就是那个样子——开心、明亮、像一束光。
她把手机还给他,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拍得挺好的。”
盛明轩接过手机,看着她红红的耳朵尖,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下午,他们约了林栖和赵一鸣一起拍合照。四个人在未名湖边找了块草地坐下来,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点。林栖带了自拍杆,架好之后,四个人挤在一起,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再来一张!”林栖说,“小点你笑好看一点!”
许小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露出了牙齿,笑得眼睛变成了一道缝。
咔嚓。
四张年轻的脸定格在了同一个画面里。有林栖的酒窝,有赵一鸣的搞怪表情,有许小点的甜美笑容,有盛明轩淡淡的表情。看起来风格迥异的四个人,凑在一起却格外和谐。就像他们的青春,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颜色,但拼在一起,就是一幅完整的、不会褪色的画。
拍完合照,林栖和赵一鸣先走了。林栖走之前抱了抱许小点,抱得很紧,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小点,不管以后我们在不在一个城市,你都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许小点抱住她,眼眶红了,但没哭。
“你也是,”她说,“永远都是。”
林栖松开她,擦了擦眼角,冲她笑了笑,然后拉着赵一鸣走了。
草地上只剩下许小点和盛明轩两个人。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片草地染成了金色。未名湖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博雅塔的倒影在水里微微晃动,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曳,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美好,美好到许小点想把这一刻装进瓶子里,在以后那些不那么美好的日子里拿出来取暖。
“盛明轩,”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天上的云,“你说我们十年后会是什么样子?”
盛明轩想了想。“不知道。”
“你就不想想?”
“想也没用。”他说,“反正你会在。”
许小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的对,不管十年后他们在哪里、做什么、变成了什么样的人,只要她还在,他还在,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初夏的风吹过脸颊,感受着他肩膀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感受着这一刻的宁静和满足。她想,这就是毕业的感觉吧。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不是告别,而是启程。
“许小点。”盛明轩叫她。
“嗯。”
“四年了。”
“嗯。”
“还有一辈子。”
许小点睁开眼睛,从他肩膀上直起身,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双漆黑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里面有光,有温柔,有一种让她心脏发软的东西。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嗯,”她说,“还有一辈子。”
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一只红色的蜻蜓在天空中飘着,线很长,风筝很小,但飞得很高。许小点看着那只风筝,忽然想起了一句话——“风筝有风,海豚有海,而我有你。”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谢谢你这四年的陪伴。谢谢你在我焦虑的时候给我温暖,在我迷茫的时候给我方向,在我害怕的时候给我勇气。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谢谢你让我成为更好的自己。
她没有说出口,因为他能听到。
他总能听到的。
那天晚上,许小点回到宿舍,把学士服叠好放在床边,然后坐在书桌前,拿出那个英语笔记本。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未完待续”四个字,那是她大一出发去北京之前写的。
三年过去了,那四个字还在,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但依然清晰。
她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今天毕业了。四年前我来北京的时候,是一个人的。今天我要离开北大了,但不是一个人。”
写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放进了行李箱。这个笔记本从高一写到现在,写满了她的青春、她的心事、她的爱情。以后,她还会继续写下去,写他们的研究生生活,写他们的工作,写他们的婚礼,写他们的一辈子。
因为故事还没有结束。
永远不会结束。
毕业照拍完那天,许小点翻着手机里的照片,忽然说:“盛明轩,你看我们大一的时候好土。”
盛明轩看了一眼:“嗯。”
“你那时候头发好长。”
“你那时候脸好圆。”
许小点瞪他:“那是婴儿肥!”
盛明轩嘴角弯了一下:“现在也好看。”
许小点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盛明轩已经转头走了。但他的耳朵红得发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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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毕业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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