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见家长（上） 寒假许小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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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江城，湿冷入骨。
许小点从北京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很大的行李箱。一半是她的东西，另一半是给妈妈和外婆带的——稻香村的糕点、全聚德的烤鸭、六必居的酱菜，还有一件她在商场挑了很久的羊绒大衣，驼色的，和妈妈穿了三年那件差不多的款式，但面料更好，更暖和。
妈妈在电话里说“别乱花钱”，但许小点知道妈妈会喜欢的。
高铁站出口，妈妈穿着那件旧大衣站在接站的人群中，伸长了脖子往里看。看到许小点的瞬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接过行李箱，上上下下打量了女儿一圈。
“瘦了。”妈妈说，眉头皱了起来。
“没有，北京伙食可好了。”许小点笑着说，挽住了妈妈的胳膊。
妈妈没有说话，但她的手覆在许小点的手背上，粗糙的掌心贴着女儿光滑的皮肤，那个温度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出租车穿过江城的大街小巷，许小点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这座城市她生活了十七年，每条路每棵树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离开一个学期之后再回来，一切都变得新鲜了。她看到小时候常去的那家早餐店还在，看到中学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看到江边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路还在。它们都在，只是她变了。
外婆站在小区门口等着，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袄，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整个人裹得像一个圆滚滚的福娃。看到许小点从出租车里下来，外婆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得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点点回来了！”外婆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了许小点。
许小点被外婆抱得紧紧的，外婆身上有一股熟悉的味道——洗衣粉混着菜籽油的味道，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属于外婆的味道。她把脸埋在外婆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子酸了一下。
“外婆，我想你了。”她说，声音闷闷的。
外婆拍了拍她的背，笑着说：“外婆也想你啊。走，回家，外婆给你炖了排骨汤。”
许小点从外婆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角，挽着外婆的胳膊往小区里走。妈妈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看着一老一小的背影，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
晚饭是外婆和妈妈一起做的，满满一桌子菜，全是许小点爱吃的。红烧排骨、糖醋鱼、清炒时蔬、排骨莲藕汤，还有外婆特制的酱牛肉。许小点坐在餐桌前，看着这些菜，忽然觉得北京的食堂再好，也比不上家里的味道。
“多吃点多吃点，”外婆把一块排骨夹到许小点碗里，又夹了一块鱼，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她的碗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在学校吃不到外婆做的菜，回来多吃点。”
许小点埋头吃着，嘴里塞得满满的，含混不清地说“好吃”，外婆和妈妈看着她吃相狼狈的样子，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吃到一半，外婆忽然放下筷子，看着许小点。
“点点，”外婆的声音认真了起来，“那个小伙子，这次跟你一起回来了没有？”
许小点差点被排骨噎住，咳嗽了两声，喝了一口汤，红着脸点了点头。“嗯，他明天过来。”
外婆的眼睛亮了。“真的？那明天外婆多做几个菜。他喜欢吃什么？”
许小点想了想，说：“他不挑食，什么都吃。”她想了一下又补充道，“糖醋排骨他挺喜欢的。”
外婆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行，明天外婆做糖醋排骨。”
妈妈在旁边没有说话，低着头喝汤，但许小点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翘着。
第二天上午，许小点穿上了那件她最喜欢的白色毛衣，把头发散下来，对着镜子照了很久。她涂了一点润唇膏，又觉得太刻意了，用纸巾擦掉了。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她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许小点，你只是带男朋友回家，不是去走红毯。
门铃响的时候，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妈妈去开了门。许小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到门口传来妈妈的声音：“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然后她听到了他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只有两个字：“阿姨好。”
许小点站起来，走到玄关。盛明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那条她送他的围巾，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把半个商场都搬来了。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鼻子冻得红红的，但眼睛很亮。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许小点的脸一下子红了，盛明轩的耳朵尖也红了。
“进来吧，”许小点小声说，接过他手里的一个袋子，“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嘛？”
盛明轩换了鞋，走进客厅。外婆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他的时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呵呵地说：“这就是小明吧？长得真俊！”
许小点注意到盛明轩被“小明”这个称呼叫得耳朵更红了。他礼貌地叫了一声“外婆好”，外婆笑得合不拢嘴，连说了好几声“好好好”，又钻回了厨房。
妈妈倒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说：“坐吧，别站着。”她的语气很客气，但不算热络。许小点知道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她对陌生人总是保持着一种礼貌的距离，需要时间才能慢慢靠近。
盛明轩在沙发上坐下，许小点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但谁都没有先靠近。在妈妈面前，他们下意识地收敛了一些，像两个乖学生。
外婆从厨房端着一盘水果出来，放到盛明轩面前，说：“吃水果，别客气。”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开始了他来之后的第一次“审问”。
“小明啊，你学什么专业的？”外婆问。
“计算机，外婆。”
“计算机好，将来好找工作。”外婆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家是哪里的？”
“江城本地的。”
“哦？本地的？那离我们不远啊。”外婆更满意了，“你爸妈做什么的？”
许小点下意识地看了盛明轩一眼。她知道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有点敏感，因为“我爸爸做生意，妈妈在我小时候去世了”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但每一次说的时候，他的表情都会微微变化，像一道看不见的裂痕，不深，但一直在那里。
盛明轩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语气也很平静：“我爸做生意，我妈……在我小时候去世了。”
客厅里的气氛安静了一瞬。
外婆的表情变了，从审视变成了心疼，从心疼变成了怜惜。她看着盛明轩，目光柔软了下来，轻声说：“可怜的孩子，一个人不容易吧？”
盛明轩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还好。后来我爸再婚了，阿姨对我挺好的。”
外婆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站起来，拍了拍盛明轩的肩膀，说了一句“多吃点”，然后转身回了厨房。那个动作很轻，但许小点看到盛明轩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一种被理解之后的释然。
妈妈一直没有怎么说话，她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安静地听着。她的表情看不出太多的情绪，但许小点注意到，她看盛明轩的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午饭很丰盛。外婆做了糖醋排骨、红烧肉、清炒时蔬、排骨莲藕汤，还有一盘许小点没想到的菜——锅包肉。她看了一眼外婆，外婆冲她眨了眨眼，小声说“你说他不挑食，但外婆还是多做了几个菜”。
许小点心里暖暖的，她知道外婆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欢迎。
餐桌上，外婆不停地给盛明轩夹菜，他的碗里堆得比许小点刚才的还高。盛明轩一一吃了，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还会说“好吃”“谢谢外婆”。许小点看着他被外婆投喂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妈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盛明轩碗里，动作很自然，语气也很自然：“多吃点。”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你多吃点”，没有“别客气多吃点”，只有“多吃点”——省略了主语，因为主语已经包含在那个动作里了。
盛明轩抬头看了妈妈一眼，说了一句“谢谢阿姨”。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那短短的一秒钟里，有什么东西被传递了。不是语言，不是表情，而是一种更隐晦的、更微妙的信号——妈妈在说“我接受你了”，盛明轩在说“谢谢您接受我”。
许小点看在眼里，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吃完饭，妈妈和外婆在厨房收拾，许小点带着盛明轩去她的房间。她的房间不大，但很温馨，书桌上摆着她高中时候的照片，书架上是她看过的书，墙上贴着她小时候画的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温暖。
盛明轩环顾了一圈，目光在书桌上的相框里停了一下。那是许小点高中毕业时的照片，穿着校服，站在文秋中学的校门口，笑得很好看。
“你高中时候比现在胖一点。”他说。
许小点瞪了他一眼：“你才胖。”
盛明轩嘴角弯了弯，没有反驳。他走到书架前，看着那些书的名字，忽然在最上面一层发现了一个眼熟的东西——一个保温杯。他拿下来看了看，杯盖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上面写着一行字：“盛明轩的可可杯。”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是跨年夜他给她装热可可的那个保温杯。一年多了，她还留着，还贴上了标签，放在书架上最显眼的位置。
他没有说话，把保温杯放回了原处。
许小点看到了他的动作，脸微微红了一下，假装在整理床铺，没有解释。
两个人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许小点坐在床边，盛明轩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两个人面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这个画面让许小点想起了几个月前在北大宿舍里的那个下午，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的位置，她坐在床上，他坐在椅子上，阳光落在他们之间。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在她从小长大的房间里，她熟悉这里的每一寸空间——墙上的每一个贴纸，书架上的每一本书，窗台上每一盆花。他坐在这里，像是被她邀请进入了她的世界，一个她没有对任何人敞开过的世界。
“盛明轩，”她轻声说，“你觉得我妈怎么样？”
盛明轩想了想，说：“阿姨很好。”
“她话不多，你别介意。”
“不会。她就跟你很像。”盛明轩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长得像，不说话的时候也像。”
许小点被他这个回答弄得心跳加速了半拍，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手指。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到能听到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许小点抬起头，发现盛明轩正在看着她，目光很深，像一潭深水，把她的影子完整地映在里面。
她的心跳更快了。
“你干嘛这样看我？”她小声问。
盛明轩没有回答，而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把两只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铺上。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一小片深色的潭水，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近到她只要微微仰头，就能碰到他的嘴唇。
许小点整个人僵住了。
她坐在床边，他弯着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她的后背抵着床铺，无处可退，也不想退。她的手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关节泛着白，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你——”她刚说了一个字，声音就碎了。
盛明轩看着她红透的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再靠近，也没有退开，就那样保持着这个暧昧的距离，看着她的眼睛。
“许小点，”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让她腿软的磁性，“你怕不怕？”
许小点咽了咽口水，小声说：“不怕。”
“那你的手为什么在抖？”
许小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抖得很明显，完全控制不住。她咬了咬嘴唇，想把手藏到身后，但盛明轩的动作比她快——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攥着床单的那只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十指相扣。
他的手很暖，很稳，和她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
“别紧张，”他说，“是你家。”
许小点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出了声，之前那种暧昧又紧张的气氛被这个笑容冲散了一些。她推了推他的肩膀，说：“你离我远点，太近了。”
盛明轩没有动。
“再近一点呢？”他说。
许小点的呼吸窒了一下。
他低头，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短。
然后他直起身，退回到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她以前喝水的杯子，喝了一口水，表情淡定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小点坐在床边，摸着自己被他亲过的额头，脸上的热度怎么都退不下去。她看着他在阳光下淡定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找的这个男朋友，可能是全世界最会撩的人。
“盛明轩，”她说。
“嗯。”
“你什么时候走的？”
盛明轩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点点得意。“刚才。”
许小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盛明轩看着她把自己埋进枕头的样子，笑了。他笑得很好看，眉眼弯弯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温柔的、让人心动的光芒。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许小点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笑容，心想，带他回家，是今年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没有之一。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见家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