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高考 高考两天, ...
-
文秋中学的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2”。距离高考,还有两天。
那两天学校停了课,让学生们自由复习,调整状态。许小点没有再去学校,而是留在家里,把所有的笔记和错题本翻了一遍,把重要的公式和知识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没有再做新题,因为周老师说过,考前最后两天不要做新题,保持手感就好,不要给自己增加不必要的焦虑。
她做得很克制,很从容,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最后一次擦拭自己的武器。
但她的内心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晚上,许小点失眠了。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而是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很多画面。她看到自己转学第一天站在教学楼门口的样子,看到自己蹲在地上捡课本时雨水打湿裙角的样子,看到盛明轩骑着摩托车甩尾停在她面前的样子。她看到车棚通道里他说的那句“谢了”,看到运动会后他递来的那瓶水,看到银杏树下他发来的那条短信,看到跨年夜山顶上他说的那句“新年快乐”。
她看到他在墓园门口抱住她时微微颤抖的手臂,看到他说“就是喜欢你”时红透的耳朵尖,看到他说“我等你”时眼底那片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光。
所有的画面最后都汇聚成一个点,一个温暖的光点,在她的心脏里慢慢地跳动着,像一个永不熄灭的灯塔。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但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的时候,她醒来觉得精神很好,那种久违的神清气爽的感觉,好像所有的疲惫都被昨晚那些美好的回忆治愈了。
妈妈前一天晚上就从江城赶了过来,专门请了三天假陪她高考。早上妈妈起得比她还早,在厨房里忙活着做早饭。许小点洗漱完走进厨房,看到妈妈站在灶台前煎鸡蛋的背影,鼻子一酸,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
“妈。”她声音闷闷的。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拍了拍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怎么了?紧张了?”
“有一点。”许小点把脸埋在妈妈的后背上,闻着妈妈身上熟悉的味道,心跳慢慢地平稳下来。
“不用紧张,”妈妈说,“你从小考试就没怕过,高考也一样。就当是普通的一次考试,考完了妈妈带你去吃好吃的。”
许小点“嗯”了一声,松开了妈妈,坐到餐桌前。早餐很丰盛,有粥有鸡蛋有牛奶有水果,妈妈把能想到的营养都塞了进来。许小点吃了很多,因为她知道自己需要能量,不是为了考试,而是为了让妈妈放心。
出门的时候,许小点在楼道里遇到了盛明轩。
他就站在单元门口,靠在那辆黑色的摩托车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深色的运动裤,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更整齐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清爽。他手里拿着一个袋子,看到许小点出来,把袋子递了过去。
“给你的。”他说。
许小点打开袋子,里面是一瓶矿泉水和一块巧克力,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她展开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正常发挥。”
字迹比平时工整了很多,一笔一划的,看得出写得很认真。
许小点看着那四个字,笑了。她没有说谢谢,因为她知道他不喜欢听她说谢谢。她把纸条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笔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盛明轩。
“你也加油。”她说。
盛明轩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地弹了一下她手腕上的银杏叶吊坠。
“考完见。”他说。
“考完见。”
许小点坐上妈妈叫的出租车,摇下车窗,看着盛明轩的身影在窗外越来越远。他站在单元门口,目送着出租车驶远,身影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车子拐弯的时候,许小点最后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
许小点转回头,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即将到来的考试上。
考场设在文秋中学旁边的文秋小学,许小点被分在了第三考场。走进考场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座位靠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她坐下来,把准考证、身份证、文具一一摆好,然后闭上眼睛,做了几次深呼吸。
铃声响了。
语文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许小点的心跳忽然就平静了。她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试卷,选择题、阅读理解、古文翻译、作文——作文题目是“向前走”。
向前走。
许小点看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一年前那个站在教学楼门口淋雨的女孩,想起了她抱着课本蹲在地上时那种茫然无措的感觉,想起了她对妈妈说“挺好的”时心里那种酸涩的委屈。那时候她觉得前路茫茫,不知道这个陌生的城市会不会接纳她,不知道这个新的学校会不会有她的位置,不知道离开了熟悉的一切之后,她还能不能继续向前走。
但后来她知道了。
她能。
因为她遇到了很多人。遇到了给她递牛奶的林栖,遇到了温柔耐心的周老师,遇到了每天在电话那头说“妈妈相信你”的妈妈,遇到了——盛明轩。
许小点提起笔,在作文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人生是一场漫长的行走,有人陪你走一程,有人陪你走一生,但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要有向前走的勇气。”
她写得很顺,几乎没有停顿。文字像流水一样从笔尖淌出来,淌成了一篇关于成长、关于相遇、关于告别的文章。她没有刻意煽情,没有堆砌辞藻,只是诚实地写出了自己这一年来的心路历程。她写到了转学的不安,写到了适应的过程,写到了那些在她生命中短暂停留却留下深刻印记的人,写到了她终于明白的一个道理——向前走,不是为了到达某个地方,而是为了成为更好的人。
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她的笔尖停了一下。
她想到了盛明轩。
想到了他说的“我等你”,想到了他说的“就是喜欢你”,想到了他说的“考完见”。
她笑了笑,写下最后一行字:
“向前走,向着光的方向。”
语文考完出来,许小点在校门口看到了妈妈。妈妈手里拿着一瓶水,站在人群中最显眼的位置,伸长了脖子往里看。看到许小点出来,妈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走过来,把水递给她。
“怎么样?”妈妈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许小点拧开水喝了一口,笑了:“挺好的。”
妈妈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眼角的细纹在阳光下格外明显。许小点看着那些细纹,忽然意识到妈妈也在变老,那个曾经可以把她举过头顶的女人,现在已经开始长白头发和皱纹了。她的鼻子酸了一下,但很快就忍住了,因为她不想让妈妈担心。
下午考数学,是许小点的强项。试卷发下来的时候,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发现所有的题型都在她的复习范围内,没有特别偏的、怪的、超出预期的题目。她的心彻底放了下来,拿起笔,一道一道地做,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像印刷体一样工整。
交卷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至少能考一百四十五分以上。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还很亮,六月的傍晚天很长,太阳还挂在天边,把整座城市染成了金黄色。许小点站在校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里都是自由的味道。
第一天的考试结束了。
她拿出手机,看到盛明轩发来的消息:“数学最后一题答案是多少?”
许小点想了想,回复了一个数字。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来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
许小点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她知道他做对了。
第二天考英语和理综,许小点发挥得同样稳定。英语是她的强项,阅读理解几乎没有障碍,作文也写得行云流水。理综虽然题量大,时间紧,但她合理安排时间,先做自己最擅长的物理,然后是化学,最后是生物,每一道题都认真审题、仔细计算,没有因为着急而犯低级错误。
交完最后一科理综卷子的那一刻,许小点坐在座位上,看着监考老师把试卷一张一张地收上去,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考完了。
高中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所有的努力、汗水、泪水、焦虑、期待,都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没有想象中的狂喜,甚至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只是一种很平静的、空落落的感觉,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却发现目的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特别,特别的是这一路上的风景和同行的人。
她收拾好文具,走出了考场。
校门口挤满了人,考生、家长、老师、记者,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涌向了同一个地方。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欢呼,有人在拍照,整个校门口像一个巨大的情感宣泄场,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许小点在人海中找到了妈妈。妈妈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束花,是一束白色的百合,简单素雅,是许小点最喜欢的花。看到许小点出来,妈妈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走过去,把花递到许小点手里,然后抱住了她。
“小点,辛苦了。”妈妈的声音哽咽了。
许小点抱着妈妈,抱着那束百合,眼泪也掉了下来。她哭得不像妈妈那样克制,而是放声大哭,哭得像一个孩子。她把这半年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焦虑、所有的不安都哭了出来,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妈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说,就那样抱着她,让她哭。
哭了大概五分钟,许小点慢慢收了声,从妈妈怀里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地说:“妈,我饿了。”
妈妈破涕为笑,用手帮她擦了脸上的泪痕,说:“走,妈带你去吃大餐。”
许小点点了点头,跟着妈妈走出了人群。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校门口的人群中,她看到了盛明轩。
他站在校门另一侧,靠着那棵老槐树,手里也拿着一束花——是一束向日葵,金黄色的,在夕阳下格外耀眼。他看到她回头,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那束向日葵举高了一点,朝她晃了晃。
许小点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冲他比了一个口型,隔得太远,她不确定他能不能看到,但她还是比了。
她说的是:“考完见。”
盛明轩看着她比的口型,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许小点转回头,挽着妈妈的手臂,走向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她没有再回头,因为她知道,不管她回不回头,他都在那里。
那束向日葵后来被许小点带回了家,插在了一个玻璃瓶里,放在书桌上。向日葵的花期不长,但她在它们枯萎之前,用手机拍了无数张照片,存在了手机里,也存进了心里。
晚上,盛明轩发来消息:“哭够了?”
许小点红着脸回复:“谁哭了?”
盛明轩:“你在校门口哭了五分钟,哭得很大声,我在马路对面都听到了。”
许小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然后她爬起来,回复:“你看错了。”
盛明轩发来了一张照片,是从远处拍的,校门口的人群中,许小点正埋在她妈妈怀里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许小点看着这张照片,觉得自己的脸可以煎鸡蛋了。她回复:“你什么时候拍的???”
盛明轩:“你哭的时候。”
许小点:“删掉!”
盛明轩:“不删。”
许小点:“盛明轩!!!”
盛明轩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说:“很可爱。”
许小点看着那两个字,心跳又加速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重新拿起手机。她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了一句:“你考得怎么样?”
盛明轩:“还行。够去北京。”
许小点看着这行字,心脏跳得更快了。她没有问“够去北京的哪所”,因为她知道答案——够去有你的地方。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然后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来来回回了好几次之后,她深吸一口气,发了一条消息:“盛明轩,我们明天见一面吧。”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回复:“几点?”
许小点:“下午两点,老地方。”
“好。”
许小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像无数只温柔的眼睛。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银杏叶手链,想起了跨年夜那晚他对她说的话。
“以后每年跨年都陪我看烟花好不好?”
“好。”
她闭上了眼睛,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
明天,她有很多话想跟他说。那些在高三这一年里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那些藏在每一次心跳里的秘密,那些她想了一百遍一千遍却一直没有勇气说出来的句子。
明天,她要把它们全部说出来。
窗外有风吹过,六月的夜风带着栀子花的香气,温柔地拂过她的窗棂,像一首无声的摇篮曲。
许小点在这首摇篮曲里,沉沉地睡去了。
梦里面没有考试,没有倒计时,没有压力和焦虑。只有一片金色的银杏林,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指节分明,那只手在阳光下闪着温暖的光。
她把手放了上去。
他握住了。
和每一次一样,握得很紧,紧到好像这辈子都不会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