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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春天的模样 四月紫藤花 ...

  •   四月,文秋中学的春天终于来了。

      校园里的紫藤花开了,一串一串地垂下来,像紫色的风铃,风一吹就沙沙地响。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成了全校最美的地方,紫藤花架下总是有人在拍照,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高三学生都忍不住在课间的时候过去看两眼,短暂地从题海里浮上来,喘一口气。

      许小点喜欢紫藤花。

      她每天中午吃完饭会绕路经过那个小花园,走得很慢,让紫藤花的影子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有时候盛明轩会在那里等她,两个人并排走在花架下,谁也不说话,就那样安静地走一圈,然后各自回教室。

      这样的时刻,是灰蒙蒙的高三里唯一的亮色。

      许小点把这些时刻都记在了笔记本里。她的英语笔记本已经快要写满了,前面是密密麻麻的单词和语法笔记,后面是她写给自己的日记。日记里记着第一次见面的雨天,记着车棚通道里他说的那句“谢了”,记着运动会后他递来的那瓶水,记着银杏树下那条“像你”的短信,记着墓园门口那个几乎要把她揉碎的拥抱。

      她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写道:

      “四月了,紫藤花开了。”

      “他今天在花架下等我,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阳光透过紫藤花落在他身上,光影斑驳的,我觉得他比花还好看。”

      “我问他,高考后你想做什么?”

      “他说,想和你去同一个城市。”

      “我说,你不用为了我——话还没说完,他就打断了。他说,不是‘为了你’,是‘因为你’。”

      “因为你想让我变得更好,所以我想变得更好。”

      “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四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高三年级的社会实践,说是社会实践,其实就是去郊区的一个拓展基地放松一天。高三下学期以来,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太紧了,学校想让大家喘口气。

      大巴车早上七点从学校出发,许小点和林栖坐在一起,盛明轩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许小点上车的时候和他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什么都没有说,但林栖在旁边啧啧了两声,说:“你们俩能不能不要这么腻歪,连看个眼神都像在演偶像剧。”

      许小点假装没听见,把耳机塞进耳朵里,看向窗外。

      拓展基地在郊区的一个山脚下,风景很好,空气清新得不像在城市里。教练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声音洪亮,把六百多个学生分成了十几个小组,每组四十人左右,进行各种团队合作项目。

      许小点和盛明轩被分在了不同的组,这让林栖大失所望:“天呐,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你们居然不在一个组,上天都不眷顾有情人。”许小点笑着推了她一下,说:“又不是见不到了,中午会合的时候就能看到了。”

      上午的项目是高空断桥。九米高的架子上,两块木板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人要爬上去,从一块木板跳到另一块上,然后再跳回来。许小点站在下面看着,腿都软了。她不怕考试,不怕做题,但她怕高。从小就怕,坐观光电梯都会手心出汗的那种怕。

      轮到七班的时候,许小点排在队伍中间。前面的同学一个一个地爬上去,有的很勇敢,跳过去的时候还能朝下面挥手;有的很害怕,在架子上站了好几分钟才敢跳。许小点看着那个高度,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全是汗。

      “许小点,到你了。”教练喊她。

      许小点深吸一口气,走到架子下面,开始往上爬。前面的几级台阶还好,越往上风越大,架子开始微微晃动,她的腿开始发抖。爬到顶端的时候,她站在那块窄窄的木板上,往下看了一眼——地面上的同学们变得很小很小,像蚂蚁一样。

      她的腿彻底软了。
      “我……我不行。”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小得几乎听不见。

      教练在下面喊:“你可以的!深呼吸!不要往下看,看对面!”

      许小点闭上眼睛,深呼吸,但心跳还是快得不像话。她觉得自己随时会掉下去,虽然身上绑着安全绳,但那种恐惧不是理性的,是一种本能的、来自于骨髓深处的恐惧。

      “小点!加油!”林栖在下面喊。

      “许小点,你可以的!”七班的其他同学也开始为她加油。

      许小点睁开眼睛,看着对面那块木板。一米多的距离,平时她随便一步就能跨过去,但在这个九米高的地方,那一米多看起来像是天堑。

      她在犹豫的时候,听到一个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许小点。”

      她低下头,看到盛明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架子下面。他仰着头看着她,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认真。

      “不要往下看,”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看我。”

      许小点看着他。

      “你不是一个人。”他说。

      许小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盛明轩身上移到对面的木板上,然后——她跳了。

      脚落在对面木板上的那一刻,她听到了下面爆发的欢呼声。她的腿还在抖,手也在抖,但她站在那块木板上,站得直直的。
      她做到了。

      回去的时候,她跳得更干脆,几乎没有犹豫。落地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完成了一场盛大的仪式,不是跨越了一块木板,而是跨越了心里一直存在的那道坎。

      从架子上下来的时候,她的腿还是软的,走路都在打晃。盛明轩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发红的眼眶,伸手弹了一下她手腕上的银杏叶吊坠。

      “跳得不错。”他说。

      许小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

      林栖冲过来抱住她,激动得不行:“小点你太勇敢了!我都不敢上去,你居然跳过去了!”

      许小点抱着林栖,偷偷地看了一眼盛明轩。他已经转身走回了自己组的区域,背影笔直,步伐沉稳,好像刚才那一切只是他做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他说的那句话,许小点会记一辈子。

      “你不是一个人。”

      中午是自由活动时间,许小点和林栖找了个树荫坐下来吃午饭。林栖带了三明治、水果、酸奶、薯片,摆了满满一野餐垫,许小点看着她从书包里源源不断地掏东西,震惊地说:“你是来野餐的还是来社会实践的?”

      “都是啊,”林栖理所当然地说,“难得出来玩,当然要吃好喝好。”

      两个人正吃着,一个影子落了下来。

      许小点抬起头,盛明轩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两瓶水。他把其中一瓶递给许小点,另一瓶自己拧开喝了一口。

      林栖立刻识趣地站起来:“我去那边看看,你们聊。”她端着野餐垫和零食跑了,跑之前还冲许小点挤了挤眼睛。

      许小点叹了口气,林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敏锐了。

      盛明轩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像一首温柔的午后小曲。

      “你恐高?”盛明轩问。

      许小点点了点头:“从小就是。小时候去商场,站在扶梯上都会害怕。”

      “那你今天很勇敢。”

      许小点低下头,嘴角弯了弯:“谢谢你在下面跟我说话。如果不是你,我可能真的不敢跳。”

      盛明轩没有说话,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了掌心里。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好像他们的手本来就应该是这样交握着的。许小点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从心脏流向四肢,流向指尖,流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盛明轩,”她轻声说,“你今天说的那句话,我会记很久的。”

      “哪句?”

      “你不是一个人。”

      盛明轩握紧了她。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下午的活动是攀岩,许小点没有参加,她坐在旁边看着盛明轩爬。他的身体素质很好,攀岩对他来说像是一种享受,手指扣住岩点,脚尖踩稳,身体向上拉伸,动作流畅得像一只壁虎。他爬到顶端的时候,按响了铃铛,清脆的铃声在空气中回荡。

      他从顶端降下来的时候,汗水湿透了T恤的领口,头发也被风吹乱了,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盛了整个春天的光。他走到许小点面前,弯下腰,喘着气问她:“看到了吗?”

      许小点递给他一瓶水,笑着说:“看到了,很厉害。”

      盛明轩接过水,仰头灌了两口,喉结上下滚动,然后低下头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个微微的弧度:“下次带你一起爬。”

      许小点摇了摇头:“我可不行。”

      “我教你。”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许小点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好,你教我。”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路,路上有攀岩、有高考、有未来、有很多很多他们还没有一起去尝试的事情。而在这条路的起点,他们站在一起,手牵着手,面对着未知的一切。

      回程的大巴上,许小点靠着车窗,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和盛明轩坐在一片紫色的花海里,风把花瓣吹起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头靠在了一个人的肩膀上。

      不是车窗,是盛明轩的肩膀。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换到她旁边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跟林栖换座位的。但她知道的是,这个肩膀很宽,很暖,枕着很舒服。她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知道他也在睡觉。她不敢动,怕吵醒他,就那样靠着他的肩膀,看着窗外的风景慢慢从郊外的田野变成了城市的建筑。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云朵像被火烧过一样,绚烂得不像真的。大巴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着,车里的同学们都睡着了,安静得只能听到发动机的轰鸣声和偶尔有人翻身的声响。

      许小点偷偷地转过头,看着盛明轩的侧脸。

      他睡着的时候,眉眼间的锐气都收敛了,看起来很安静,甚至有一点脆弱的味道。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均匀而平稳。

      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伸手摸摸他的脸。

      但她没有,她忍住了。因为她记得他说过“我等你”,因为她还没有准备好,因为有些事情需要时间,需要一个恰好的时机。

      时机这个词很玄妙。太早了是唐突,太晚了是遗憾,恰好的时候,一切都会水到渠成,像春天的花开,冬天的雪落,不需要催促,不需要勉强,到了该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

      许小点在等那个时机。

      她相信他也在等。

      那天晚上回到家,许小点洗了澡,坐在书桌前,打开那个写了大半个学期的英语笔记本。她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下了日期:四月十七日。

      然后她写道:

      “今天他去攀岩了,爬到了最高处,按响了铃铛。下来的时候满头大汗,但笑着对我说‘下次带你一起爬’。我说好,你教我。”
      “今天他让我靠着他的肩膀睡了一路,他的肩膀很暖,我差点不想下车。”

      “今天他说‘你不是一个人’。我知道我不是,从来都不是。”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看着窗外。四月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不多,但有一颗很亮,挂在正对着她窗户的天幕上。

      她笑了笑,在最后一行写道:

      “春天快结束了,但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抽屉里,和那罐可乐、那颗糖、那条围巾的收据放在一起。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是她这几个月来收集的所有宝藏,每一件都有它的故事,每一件都是她心动的证据。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摸着手腕上的银杏叶手链。

      “For my light.”

      她笑了,笑着闭上了眼睛。

      梦里紫藤花开得正好,有一个人站在花架下,白衬衫,黑头发,阳光落在他身上,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指节分明,那只手很好看,好看得让人想牵一辈子。

      许小点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握住了。

      和每一次一样,握得很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春天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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