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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那场雪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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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雪之后,日子像一条被春风吹化的河流,缓慢而温暖地向前流淌。沈朝颜的建筑学课程进入了新的阶段,从基础的制图课过渡到了建筑设计初步,开始接触真正的空间构成和功能组织。第一个设计作业是一个小型的茶室,用地选在校园东北角的一片小树林旁边,面积不大,只有八十平方米,但要求很多,要考虑地形、朝向、景观、流线,还要体现某种设计理念。沈朝颜被这个作业折磨了整整一个月,画了二十多版草图,做了十几个模型,从泡沫板到卡纸到椴木层板,材料换了一种又一种,每次都觉得差不多了,然后被助教一句话打回来重做。
顾惜缘的中文系课程倒是轻松了不少,上学期那些晦涩的古代汉语和文学理论告一段落,这学期的课程更偏向现当代文学和创作实践。她选修了一门创意写作课,每两周要交一篇短篇小说,题材不限,字数不限。她写的第一篇是关于一个女孩在幼儿园遇到另一个女孩的故事,写得很隐晦,用了一种朦胧的、诗意的语言,把所有的情感都藏在字里行间,像把一颗糖藏在手心里,看得见轮廓,但看不到颜色和味道。老师给的评语是“情感真挚,但结构略显松散”,给了八十五分。顾惜缘对这个分数不太满意,但沈朝颜看了那篇故事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很好看”,顾惜缘就因为这三个字开心了一整天。
三月底,校园里的玉兰花全开了。白色的、粉色的、紫色的,大朵大朵地缀在光秃秃的枝头,像一群停在树上休息的蝴蝶,翅膀合拢着,随时准备飞走。沈朝颜和顾惜缘在玉兰树下拍了很多照片,顾惜缘负责摆姿势,沈朝颜负责按快门。顾惜缘的拍照姿势很丰富,站着、坐着、蹲着、靠着树干、仰头看花、低头闻花、把花瓣放在掌心里、把花枝拉到脸旁边,每一个姿势都自然得像呼吸,不需要任何指导。沈朝颜的拍照技术却在经过了半年的练习后依然停留在“能把人拍清楚就行”的水平,顾惜缘每次看到照片都会叹气,说“你把我拍成了一米五”,沈朝颜说“你本来就一米六”,顾惜缘说“那也没到一米五啊”。两个人为了身高问题争论了三分钟,最后以沈朝颜答应请吃一顿火锅告终。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建筑系组织了一次外出写生,地点在省城郊外的一个古镇,距离学校大概两个小时的车程。写生是建筑系的传统活动,每年春天都会安排一次,让大一的学生去古镇里画建筑,感受真实的空间和光影,而不是对着照片临摹。沈朝颜报名参加了,顾惜缘听说之后,也通过中文系的活动名额报了一个名,理由是要去采风,为她的创作积累素材。
古镇不大,依山傍水,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两侧是明清时期的木结构建筑,飞檐翘角,雕花窗棂,每一根梁柱上都刻着时光的痕迹。沈朝颜找了一个视角最好的位置,坐在一座石桥的桥头,支起画板,开始画对面那座祠堂的山墙。她先用铅笔打稿,勾勒出山墙的轮廓和屋顶的曲线,然后用水彩上色,一层一层地渲染,从浅到深,从暖到冷,试图捕捉午后阳光打在白墙上的那种微妙的光影变化。
顾惜缘没有画画的任务,她拿着一个本子和一支笔,在古镇里走来走去,时而停下看看什么,时而在本子上写几行字,时而举起手机拍一张照片。沈朝颜在画画的间隙抬头看她,看到她蹲在一条巷子的尽头,对着墙角的一丛青苔认真地写生,不是写生,是在写什么东西,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句子。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把她的发梢照成了浅棕色,像秋天银杏叶的颜色。
“你在写什么”沈朝颜放下画笔问。
顾惜缘抬起头,把本子合上,抱在胸前,像护着什么宝贝。“不给你看,还没写好。”
“写好了给我看吗”
“写好了也不一定给你看,要看我心情。”
沈朝颜知道顾惜缘说这话的时候心情已经很好看了,因为她的嘴角是翘着的,眼角是弯着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你快来抢我的本子啊”的气息。但沈朝颜没有去抢,而是低下头继续画画,把对面那座祠堂山墙上的最后一笔阴影画完,然后在画纸的右下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她画画的时候顾惜缘就坐在她旁边,靠得很近,近到沈朝颜能感受到她手臂上传来的温度,那种温度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人的毛孔微微张开,像春天的风。
写生活动结束后,大巴车载着学生们返回学校。沈朝颜和顾惜缘坐在最后一排,沈朝颜靠窗,顾惜缘靠着她的肩膀,两个人都没有睡,但也没有说话,就这样安静地靠着,听着大巴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车厢里其他同学的说话声。窗外的天色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从浅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近乎黑色,远处的城市灯光在地平线上亮起来,像一串散落的珍珠,每一颗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着光。
“沈朝颜,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住在一个有阳台的房子里”顾惜缘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打扰到窗外的夜色。
“会。”
“阳台要大,要能放下两把椅子和一张小桌子,我们要在阳台上吃早餐,喝咖啡,看日出。”
“好。”
“还要养花,养很多花,月季、茉莉、栀子花,要那种很香的,开花的时候整个阳台都是香的。”
“好。”
“还要养一只猫,橘色的,胖胖的,每天在阳台上睡觉,晒肚皮。”
“好。”
顾惜缘从沈朝颜肩膀上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怎么什么都答应”的表情。“你就不怕我要求的太多你做不到”
沈朝颜偏过头看着她,大巴车里的灯光昏暗而温暖,把顾惜缘的脸照得像一幅旧照片,所有的棱角都被柔化了,只剩下温柔的轮廓和明亮的眼睛。
“不怕。你说的每一样,我都能做到。”
顾惜缘看了她两秒,然后把头重新靠回了她的肩膀上,这次靠得更用力了一些,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她的骨头里。“那我就放心了。”她说,声音里带着笑,那种笑不是嘴巴发出来的,而是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像泉水,温热而甘甜。
大巴车驶入了省城市区,窗外的灯光变得密集起来,霓虹灯、车灯、路灯、居民楼里的窗口灯光,所有的光汇在一起,把夜空染成了一种浑浊的橙红色,看不到任何星星。但沈朝颜不觉得遗憾,因为她身边有一颗星星,一颗比天上所有的星星加起来都要亮的星星,就在她的肩膀上,安静地、笃定地、全心全意地靠着。
四月中旬,省大的春季运动会开始了。沈朝颜被班级推选参加了女子八百米,理由是她的体能好,军训的时候站军姿能站半个小时纹丝不动,跑个八百米应该不在话下。沈朝颜没有拒绝,因为她确实想试试,暑假自己练的那一个多月的体能到底有没有用。顾惜缘听说她要参加八百米,自告奋勇要当她的后勤,说要去终点线接她,给她递水、擦汗、拍照。沈朝颜说不用,太夸张了,顾惜缘说不行,这是她作为“最好的朋友”的义务。
运动会那天天气很好,四月下旬的省城已经彻底告别了冬天的寒意,阳光温暖而不灼人,风吹在脸上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操场上人声鼎沸,看台上坐满了学生,各色的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广播里不时传来各个项目的成绩通报和加油稿。沈朝颜站在起跑线后面,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和黑色的运动短裤,脚上是一双穿了很久的跑鞋,鞋带系了两道,以防跑到一半松开。她的号码布别在胸前,上面印着“0721”四个数字,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顾惜缘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和一条毛巾,还有一台借来的单反相机,脖子上挂着,镜头盖已经打开了,随时准备拍照。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了高马尾,看起来比沈朝颜还像是要上场跑步的人。
“加油”顾惜缘朝沈朝颜比了一个大拇指,嘴型夸张地做着“加油”两个字,好像怕沈朝颜听不到一样。
沈朝颜朝她微微点了下头,然后把目光收回到跑道上。发令枪响了,八个人同时冲了出去。沈朝颜没有冲在最前面,而是保持在中游的位置,按照自己的节奏跑。她的策略很简单,前六百米跟跑,最后两百米加速。这个策略她在暑假自己练的时候已经验证过很多次了,效果很好,不需要临时改变。
跑到四百米的时候,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腿部的肌肉开始发酸,但她没有减速,依然保持着稳定的步频和步幅。跑到六百米的时候,她开始加速,一个一个地超过前面的人,从第五名变成第四名,从第四名变成第三名,从第三名变成第二名。最后一百米的时候,她和第一名并排跑着,两个人的步伐几乎同步,谁也无法拉开差距。
看台上的呐喊声震耳欲聋,沈朝颜听不清任何具体的声音,只能听到一片混沌的、巨大的轰鸣,像站在瀑布下面,所有的感官都被水声占据了。但她在那片混沌中捕捉到了一个声音,一个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清脆的,有力的,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沈朝颜冲啊”
那是顾惜缘的声音。它在所有其他的声音中突围而出,像一把利刃划开了嘈杂的幕布,直直地刺进了沈朝颜的耳朵里,然后顺着耳道一路向下,经过喉咙,经过胸腔,经过心脏,最后到达了她的双腿,给了她最后五十米冲刺的所有力量。
她咬紧牙关,加快了步频,超过了第一名半个身位,一个身位,两个身位。终点线在眼前放大,她冲了过去,身体前倾,胸口撞上了那条白色的带子。带子断了,落在她的脚边,像一条被剪断的丝带。她听到了裁判的哨声,听到了看台上爆发的欢呼声,听到了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然后听到了一个更近的、更真实的声音。
“沈朝颜你太棒了”
顾惜缘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终点线旁边,一把抱住了她。这个拥抱和之前所有的拥抱都不一样,之前的拥抱有试探的、有安抚的、有承诺的,但这个拥抱是纯粹的、本能的、毫无保留的喜悦。顾惜缘的力气大得出奇,勒得沈朝颜几乎喘不过气来,但她没有挣扎,而是把下巴搁在顾惜缘的肩膀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顾惜缘的浅绿色卫衣上,留下一个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你第一你第一你跑了第一”顾惜缘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眼睛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里面映着沈朝颜满头大汗、满脸通红、狼狈极了的样子,但顾惜缘看那个样子的眼神,像是在看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
沈朝颜看着她,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气息还没有喘匀,但她还是努力说出了三个字。
“你来了。”
顾惜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操场上的阳光还要灿烂。她拧开矿泉水瓶盖,把水递给沈朝颜,沈朝颜接过去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了衣服上,她用手背擦了擦,然后又把水瓶递还给顾惜缘。顾惜缘也喝了一口,然后盖上瓶盖,把水瓶夹在腋下,用毛巾给沈朝颜擦汗,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旁边的同学开始起哄了,口哨声和掌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喊“在一起”,有人在喊“好甜”,有人在喊“拍下来拍下来”。顾惜缘被这些声音弄得耳朵又红了,但她的手没有停,依然在沈朝颜的脸上一下一下地擦着,从额头到脸颊,从脸颊到下巴,每一个动作都认真而仔细,像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