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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十二月 ...

  •   十二月的省城终于入了冬。银杏道上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吹落,铺在路面上,被行人的脚步踩得沙沙作响。沈朝颜从建筑系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把那纵横交错的枝丫照得像一幅用炭笔勾勒的素描。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一团一团地散开。
      顾惜缘在食堂门口等她,手里提着两杯奶茶。看到沈朝颜走过来,她把其中一杯递过去,说:“热的,芋泥波波,你最喜欢的。”沈朝颜接过来,暖意从掌心蔓延到指尖,她吸了一口,甜味在舌尖散开,芋泥细腻绵软,波波Q弹有嚼劲。她看着顾惜缘,顾惜缘也看着她,两个人站在食堂门口,在冬天的晚风里喝着热奶茶,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让人觉得尴尬,反而像是一条温暖的毯子,把两个人裹在了一起。
      十二月七号,大雪节气,省城下了第一场真正的雪。不是那种细细碎碎的盐粒,而是鹅毛大雪,一片一片地从天空中飘落下来,缓慢而密集。沈朝颜早上醒来的时候,拉开窗帘,看到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宿舍楼下的自行车棚顶积了厚厚一层雪,远处的图书馆在雪幕中显得模糊而遥远,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顾惜缘,配了一行字:“下雪了。”
      顾惜缘秒回了一个语音,点开之后是一声尖叫,尖锐得沈朝颜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真的吗真的下雪了吗我还没起床,你等我,我马上下去。”沈朝颜还没来得及回,又一条消息跟过来了:“你别走,就在楼下等我,五分钟,不,三分钟。”
      沈朝颜穿好衣服下楼,站在七号楼的门口等。雪花飘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她把羽绒服的帽子扣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八号楼的方向。不到三分钟,顾惜缘就从八号楼里跑了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浅粉色的羊绒围巾,头发没有扎起来,披散在肩膀上,发梢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弯。她跑到沈朝颜面前停下来,大口喘着气,嘴里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一团一团地散开。
      “真的是雪。”顾惜缘伸出手,接住了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里慢慢融化,眼睛亮得像装了灯泡。“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真正的雪,原来雪真的是六边形的,你信不信我刚才看到了一片六边形的。”
      “我信。”沈朝颜说。她看着顾惜缘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她们在雪里站了一会儿,直到两个人的肩膀上都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像披上了一件白色的纱衣。顾惜缘伸出手,帮沈朝颜拍掉肩膀上的雪,拍着拍着忽然停了下来,手指停留在她肩膀上,像是在犹豫什么。
      “沈朝颜,你可不可以陪我走一走”她说,“就随便走走,我想在雪里走一走。”
      她们沿着银杏道往图书馆的方向走,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咬碎了一块很薄的饼干。银杏道上没有其他人,只有她们两个,脚印在身后拖出两行长长的痕迹,一行大一点,一行小一点,平行着延伸向远方,偶尔交错在一起,然后又分开,像两条互相缠绕的河流。走到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她们停下来。老槐树的枝干上挂满了雪,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洁白,像一个穿着一身白衣的巨人,沉默地俯视着脚下的一切。顾惜缘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沈朝颜,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沈朝颜,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你发了三个字给我”顾惜缘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雪地里听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掉在雪地上的一颗珠子,清晰而沉重。
      沈朝颜记得。她怎么可能不记得。那三个字她写了删、删了写,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才发出去,发出去之后心跳快到一百八,整晚都没睡好,第二天早上看到顾惜缘的时候差点连话都不会说了。她记得那天晚上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记得自己把脸埋进枕头里的窒息感,记得手机震动时手心出汗的黏腻,记得看完回复之后在黑暗中无声笑了很久。
      “记得。”她说。
      “那你知不知道,那三个字我等了多久”
      沈朝颜看着她,没有说话。雪花落在顾惜缘的睫毛上,凝成了小小的水珠,像眼泪一样挂在她的眼睑上,但不是眼泪,是雪,是冬天送给她的钻石。
      “我从十五岁就开始等了。”顾惜缘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初三那年的六一,我送你棒棒糖的时候就想问你,你对我的好,到底是习惯还是喜欢。但是我不敢问,我怕你说是习惯,也怕你说不是习惯但也不是喜欢,我最怕的,是你自己都搞不清楚。”
      沈朝颜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她想起初三那年,顾惜缘在便签上写“中考加油,沈朝颜”,她以为那只是普通的鼓励,现在回想起来,那六个字的笔迹比平时写得更加工整,像是一个人在很认真地想要表达什么却又不敢说得太明白。她又想起高二那年,顾惜缘说她变了,说她不看自己了,那天的声音里藏着的不是抱怨,是害怕,是害怕失去,害怕自己慢慢远离。她还想起高考前那张纸条上的“你欠我一个拥抱”,那不是一句玩笑,那是顾惜缘用她能想到的最安全的方式,在向她要一个答案。
      “我不是搞不清楚。”沈朝颜说,声音有点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是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要面对。面对自己的不一样,面对可能的不被接受,面对十二年的友谊可能会在一瞬间变质的风险。沈朝颜想说这些,但话到嘴边全部变成了沉默,因为那些理由在面对顾惜缘的勇气时,显得那么苍白而可笑。顾惜缘从十五岁就开始等了,等了三年,等那三个字,等一个答案,而自己连说出来的勇气都没有,还要靠深夜的冲动才把那三个字发出去。
      顾惜缘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容里有释然,有心疼,有一种近乎母亲般的包容。“你不敢说,我替你说。”她上前一步,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步,近到沈朝颜能看到她眼底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感受到她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变成白雾,近到能数清她睫毛上有多少片细小的雪花。
      “沈朝颜,我喜欢你。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不是闺蜜之间的那种喜欢,是那种,想和你一起看雪、一起吃棒棒糖、一起在银杏道上走一辈子的喜欢。”
      顾惜缘说完这句话,耳朵已经红透了,从耳尖红到耳根,红到脖子,像一个熟透了的苹果。但她没有移开目光,而是直直地看着沈朝颜,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天的雪花和沈朝颜的脸,像两面镜子,互相映照着,无限延伸,没有尽头。
      沈朝颜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它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想要冲出来,想要扑向对面那个人,想要把所有说不出的话都用行动表达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冰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情绪。
      她伸出手,解下自己的围巾,一圈一圈地缠在顾惜缘的脖子上。然后她低下头,额头抵着顾惜缘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交缠在一起,在冷空气中形成一团一团的白雾,像一朵一朵小小的云,在她们之间升起又消散。
      “顾惜缘。”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大提琴的尾音,在雪地里震颤着,“我喜欢你。从六岁就开始了,一直到现在,没有停过。”
      顾惜缘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无声的哭,而是那种真正的、失控的、伴随着抽泣声的哭。她把脸埋进沈朝颜的肩窝里,双手紧紧攥着她羽绒服的两侧,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个终于等到答案的孩子,所有的委屈、不安和等待都在这一刻被释放了出来,化作滚烫的泪水,渗透了沈朝颜的衣服,烫在她的皮肤上。
      沈朝颜抱着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抚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轻轻地,慢慢地,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动物。雪还在下,落在她们的身上、头发上、睫毛上,把两个人一点一点地染白,像两棵并肩站在风雪里的树,根在地下交缠,枝在风中相依。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惜缘终于止住了哭。她从沈朝颜肩窝里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狼狈极了,但沈朝颜觉得那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一张脸,比任何建筑图纸都精确,比任何素描都生动,比任何风景都壮丽。
      “你以后不许再让我等了。”顾惜缘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沙沙的,像一个被水泡过的录音带,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
      “不会了。”沈朝颜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痕,指腹在她颧骨上轻轻划过,感受着那里皮肤的柔软和温度,“以后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真的”
      “真的。”
      “那我现在就要一个棒棒糖。”
      沈朝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从口袋里摸出今天早上随手放进去的一根棒棒糖,是昨天在超市买的,苹果味的,绿色的包装纸上印着一个咧着嘴笑的卡通苹果。她剥开糖纸,把棒棒糖递到顾惜缘嘴边,顾惜缘张开嘴含住了,然后从嘴里拿出来,又递到沈朝颜嘴边,沈朝颜也含住了。
      一根棒棒糖,两个人,在漫天的大雪里,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着苹果味的甜。雪越下越大,从细碎的棉花变成了鹅毛大雪,整个世界被白色覆盖了,所有的颜色都消失了,只剩下白色和她们两个,还有那根绿色的棒棒糖,在白色的世界里显得格外鲜艳,像一个关于夏天的不合时宜的梦。
      吃完棒棒糖之后,她们继续往前走,手牵着手,十指相扣,两只手一起插在沈朝颜的羽绒服口袋里。口袋不大,两只手挤在里面有点紧,但没有人愿意松开,她们就那样挤着、握着、温暖着,在空无一人的银杏道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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