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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十月下旬, ...

  •   十月下旬,省城的秋天终于有了该有的样子。银杏道的叶子开始变黄,一开始只是叶缘上镶了一圈金边,后来金色慢慢向叶心蔓延,像一幅水彩画被谁从边缘开始染色。沈朝颜每天从建筑系馆回宿舍的路上都会经过这条道,她看着那些叶子一天天变黄,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最佳观赏期。
      建筑系的课程到了十月变得更加繁重。素描课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画法几何和建筑制图,两门课都需要大量的绘图作业。沈朝颜每天在专业教室里待到半夜,画那些复杂的投影图和剖面图,铅笔灰沾满了手指,橡皮屑落了满地。她开始习惯在凌晨一两点回到宿舍,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爬上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等睡意降临。
      顾惜缘对此颇有微词。不是直接抱怨,而是一种更迂回的、更让人无法忽视的方式。她开始在沈朝颜的专业教室门口出现,有时候带着一杯热奶茶,有时候带着一盒切好的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站在那里,靠着门框,安静地看着沈朝颜画图。
      沈朝颜第一次发现顾惜缘在门口的时候,差点把手里的铅笔折断。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她从一堆图纸中抬起头,伸了个懒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门口,就看到顾惜缘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围巾裹到了下巴,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站姿从靠着门框变成了靠在墙上,显然腿已经开始酸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沈朝颜放下铅笔,声音因为太久没说话而有点哑。
      “四十分钟前。”顾惜缘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沈朝颜的图板上,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杯和一小盒切好的火龙果。“你手机静音了,打了三个电话都没接。”
      沈朝颜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顾惜缘的,还有一个未读消息,写着“我在门口”。她按了按太阳穴,觉得有点抱歉,但更多的是那种说不清楚的、被人在意的温暖。
      “以后不用特意过来,太晚了不安全。”
      “那你早点回去就安全了。”顾惜缘把火龙果推到沈朝颜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你每天画到一两点,从专业教室回宿舍要走那条没有路灯的小路,你以为我不知道”
      沈朝颜拿起一块火龙果放进嘴里,甜味很淡,但水分很足,刚好缓解了她因为长时间专注而产生的口干。她看着顾惜缘被风吹得有点发红的脸颊,忽然觉得自己的坚持有点自私。她以为不让顾惜缘来找自己是替她着想,但她没有想过,顾惜缘等不到她回去的消息,一个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感觉,也许比自己熬夜画图更煎熬。
      “我以后尽量早点回来。”沈朝颜说。
      顾惜缘看着她,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写满了不信任。“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沈朝颜无言以对,因为她确实食言过。建筑系的作业量远超她的想象,每次她以为自己可以早点收工的时候,教授就会布置一个新的任务,或者助教就会对上一张图提出新的修改意见。她像一个在沼泽中跋涉的人,越陷越深,找不到上岸的路。
      顾惜缘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双手撑着下巴,看着她。“沈朝颜,你是不是觉得学建筑比跟我吃饭重要”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沈朝颜握着火龙果的手顿了一下。她放下火龙果,看着顾惜缘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读到了很多东西。有不高兴,有委屈,有担心,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一直在等待回答的问题,等了太久,终于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不是。”沈朝颜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比什么都重要。”
      顾惜缘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句话。“那你为什么总是选画图不选我”
      沈朝颜沉默了。这是一个她无法回答的问题,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答案太复杂,需要太多的解释,而这些解释又牵扯到太多她还不敢说出口的东西。她想说她拼命画图、拼命学习、拼命证明自己,是为了配得上顾惜缘,为了以后能给她们一个更好的未来。但这种话说出来太沉重了,像一个十八岁的肩膀还扛不起的重量。
      “我会调整。”她最终说,“给我一点时间。”
      顾惜缘看着她,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过了几秒,她伸出手,把沈朝颜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太阳穴上轻轻按了一下。“我不是要逼你。”她说,声音变得很轻很柔,“我只是不想你把自己累垮。你要是累垮了,谁陪我去吃番茄炒蛋”
      沈朝颜闭上眼睛,感受着顾惜缘指尖残留的温度。那一瞬间,所有的疲惫和压力都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拂去,剩下的只有一种深刻的、几乎让人想流泪的安定感。她睁开眼,看着顾惜缘,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了两个字。
      “知道了。”
      顾惜缘叹了口气,知道这已经是沈朝颜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她站起来,把围巾重新系好,拿起纸袋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说了一句让沈朝颜的心跳直接漏了一拍的话。
      “沈朝颜,我不是要你选我,我是要你选你自己。你把自己照顾好了,我才会好。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沈朝颜懂。她当然懂。她只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她自己的好与不好,会和另一个人产生如此直接而深刻的关联。她活了十八年,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锁在抽屉里,习惯了用沉默和距离保护自己。但顾惜缘用一句话就拆掉了她所有的防线,像拆一个纸盒子一样简单,因为她早就知道了折叠的方式。
      那天之后,沈朝颜开始尝试调整自己的作息。她不再在专业教室里熬到凌晨,而是把图带回去画,或者在图书馆的自习区找个安静的角落,画到关门时间就收工。她发现效率并没有降低多少,但睡眠时间多了一个小时,第二天上课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更重要的是,她每天都能在食堂和顾惜缘一起吃晚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聊聊各自的一天,吐槽一下教授的作业量,分享一些无聊但有趣的校园八卦。
      白露有一次在食堂碰到她们,端着餐盘凑过来,一脸八卦地问:“你们俩每天都在一起吃饭,不腻吗”
      顾惜缘看了沈朝颜一眼,笑了一下。“不腻,我们吃了十几年了,要腻早腻了。”
      白露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几圈,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沈朝颜面无表情地吃了一口饭,假装没有注意到白露的眼神,但她感觉到顾惜缘在桌子底下用脚尖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脚踝,那个触碰很轻很短,像一只蝴蝶停了一下就飞走了,但脚踝上的热度却持续了很久。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校园里终于有了秋天的盛景。银杏道的叶子全黄了,金灿灿的一片,像一条铺满了黄金的大道。阳光穿过树冠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每一片光斑都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无数只金色的蝴蝶在跳舞。省大的银杏道是这座城市最有名的秋景之一,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吸引很多校外的人进来拍照,学生们也纷纷拿出手机和相机,在这条路上留下自己的身影。
      顾惜缘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她提前一周就跟沈朝颜约好了,周末下午去银杏道拍照,沈朝颜答应了。但到了周六上午,建筑系突然通知说下午要加一节评图课,所有同学必须参加。沈朝颜看到通知的时候,第一个念头不是作业会怎样,而是顾惜缘会怎样。
      她给顾惜缘发了消息,简短地说明了情况,然后补了一句:“改天再拍。”
      顾惜缘的回信来得很快:“评图到几点”
      “不知道,可能四五点。”
      “那我在银杏道等你,你结束了来找我。”
      沈朝颜想说不用等,评图可能会拖很久,但消息还没发出去,顾惜缘就又发了一条:“太阳下山之前我都在,你慢慢来,不着急。”
      沈朝颜看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像糖和盐混在了一起,甜里带着咸,咸里透着甜。她把手机收起来,拿起图纸走进了评图教室。
      评图比预期的还要漫长。教授对每一份作业都做了详细到近乎苛刻的点评,沈朝颜的图纸被指出了七八处问题,她用铅笔一一记了下来,准备回去修改。等到评图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五点半了,十月底的天黑得早,太阳已经沉到了楼群后面,只剩下天边一抹淡淡的橘红色。
      沈朝颜收拾好东西冲出教室,一路小跑穿过半个校园来到银杏道。银杏道上的游客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三三两两的学生还在拍照。她顺着银杏道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来回找了两遍,都没有看到顾惜缘的身影。
      她的心跳开始加快。她拿出手机给顾惜缘打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挂断了,再打,又被挂断了。她站在银杏道的中央,金色的落叶铺满了地面,风一吹就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她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重拨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动了,顾惜缘发来了一条消息:“我在老地方。”
      老地方。沈朝颜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明白了。她转过身,朝银杏道尽头的那棵老槐树跑去。那棵槐树在银杏道的西端,树龄据说有上百年,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小时候在植物园,顾惜缘喜欢用“老地方”来指代她们约好碰面的地点,这个习惯延续到了现在。
      沈朝颜跑到槐树下的时候,看到了顾惜缘。她坐在树根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夕阳的余晖从侧面打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她穿着一件姜黄色的针织衫,头发散在肩膀上,脚边放着一个帆布包,包里露出相机的肩带。
      沈朝颜放慢了脚步,走到顾惜缘面前,弯下腰喘了几口气。顾惜缘抬起头,看到她的样子,笑了一下,合上书站起来。
      “你跑过来的”她问。
      “嗯。”
      “跑这么急干吗,我又不会走。”
      “你挂我电话。”沈朝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顾惜缘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笑得很无辜。“手机快没电了,我怕接了电话就没电拍照了,所以挂了,然后用最后一点电量给你发了消息。”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沈朝颜看,屏幕上确实显示着红色的电池图标,电量只剩百分之三。
      沈朝颜看着那个快要熄灭的电池图标,又看着顾惜缘的脸,所有在来的路上酝酿的情绪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她直起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紧张和焦虑都呼出去。
      “太阳都下山了,还拍什么照。”她说。
      “拍不到银杏可以拍槐树,拍不到槐树可以拍天空,拍不到天空可以拍你。”顾惜缘举起手机,对着沈朝颜按了一下快门。手机在按下快门的瞬间黑屏了,电量彻底耗尽。顾惜缘看着黑掉的屏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旷的银杏道上回荡开来,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风铃。
      沈朝颜看着顾惜缘笑弯了腰的样子,自己嘴角也弯了起来。她伸出手,顾惜缘握住她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和落叶。两个人的手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就这样握了一会儿,掌心的温度在秋日的凉意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朝颜,你看。”顾惜缘抬手指向天空。
      沈朝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紫色的暮光,像一块巨大的天鹅绒铺展开来,上面绣着第一颗亮起来的星星。银杏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把满地的银杏叶照得像碎金一样闪闪发光。
      “虽然没有拍到照片,但我看到了这个。”顾惜缘说,“这个比照片好看。”
      沈朝颜看着那片天空,又看着身边的顾惜缘,觉得顾惜缘说得不对。这个比天空好看,她才是最好看的那一个。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而是放在心里,像放一根棒棒糖进铁盒子里一样,小心地、郑重地收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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