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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军训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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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结束后,大学生活才真正开始。沈朝颜的建筑学专业课难度远超她的预期,第一周就布置了一个大作业,要画一幅建筑素描,要求体现空间透视和光影关系。她高中虽然学过美术基础,但那点底子到了大学建筑系完全不够看,第一张草图被助教批了四个字:“不够细致。”
她不是一个轻易认输的人,从那之后每天晚上都泡在专业教室里画图,一张不行就画两张,两张不行就画五张,画到手指被铅笔磨出了茧,画到眼睛酸得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顾惜缘每次约她吃饭,她都说在画图,没空。顾惜缘说那我给你送到专业教室来,她说不用,太远了。顾惜缘说那我等你画完一起吃饭,她说你先吃,别等我。
这样的对话重复了将近两周,沈朝颜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做了一件不太对的事。她翻了一下和顾惜缘的聊天记录,发现自己已经连续十二天没有和顾惜缘一起吃一顿完整的饭了。每次顾惜缘来找她,她都在画图,或者在去画图的路上,或者在画完图累得不想说话的状态里。她甚至记不清上一次认真看顾惜缘的脸是什么时候了。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不安,像站在高处往下看的时候那种失重感。她放下铅笔,看着面前这张改了七遍的建筑素描,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来省大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学建筑,还是为了离顾惜缘近一点
她拿起手机,给顾惜缘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中午,食堂见。”
顾惜缘回了一个问号。
“我不画图了,吃饭。”
又过了几秒,顾惜缘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中午,沈朝颜提前十分钟到了食堂,打了两份饭,一份是她自己爱吃的糖醋排骨,一份是顾惜缘爱吃的番茄炒蛋加红烧鸡翅。她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等了不到五分钟,顾惜缘就到了。
十二天不见,顾惜缘好像又变了一点。她把头发剪短了一些,刚好到锁骨的位置,发尾微微内扣,显得脸更小了。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小吊带,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一个很小的星星。沈朝颜的目光在那个星星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顾惜缘的脸上,发现她的黑眼圈重了很多。
“你最近没睡好”沈朝颜问。
“还好。”顾惜缘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餐盘里的菜,嘴角弯了一下,“你还记得我喜欢吃番茄炒蛋啊。”
“记得。”
顾惜缘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番茄炒蛋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今天的番茄炒蛋不错,酸甜刚好。”她又夹了一块鸡翅,咬了一口,表情满足得像一只吃到鱼的猫。
沈朝颜看着她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想念这个画面,顾惜缘坐在对面吃东西的样子,嘴巴微微鼓起来,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像一只仓鼠。这个画面她看了十二年,按理说应该看腻了,但每次看到都会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像一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它的位置。
“你怎么不吃”顾惜缘嘴里含着东西,含混不清地问。
“在吃。”沈朝颜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又抬头看着顾惜缘。
顾惜缘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沈朝颜,你干吗一直盯着我看”
“你瘦了。”沈朝颜说。
“你上次也说我瘦了。”
“这次是真的瘦了。”
顾惜缘抿了抿嘴唇,低下头用筷子在饭里戳了一个洞。“你最近都不怎么找我,我就一个人吃食堂,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去学生会开会。”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也不是一个人,有同学一起,但不是你。”
沈朝颜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放下筷子,看着顾惜缘低垂的睫毛,看着那排睫毛在眼下投下的小片阴影,想说点什么来填补这些日子留下的空白,但所有的词语都显得苍白而单薄,像一个空洞的容器,装不住任何意义。
“对不起。”她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顾惜缘抬起头,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在闪动,不是眼泪,而是一种更明亮的东西,像夏夜的萤火虫,微弱却执着。“我不是要你说对不起。”她说,“我是想让你知道,我会想你。”
食堂里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很远,沈朝颜的耳朵里只剩下顾惜缘最后那三个字的回声。“我会想你”,三个字,十二个笔画,像十二道刻在心上的痕迹,每一道都对应着她们一起度过的某一年。
“我也会想你。”沈朝颜说,“每天都在想。”
话出口的瞬间她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了,但看到顾惜缘脸上慢慢绽开的笑容,她又觉得说得还不够多。如果可以,她想说更多,说那些藏在十二年里的每一次心跳加速,每一次假装不在意,每一次在日记本上写下又划掉的名字。但她知道那些话不用全说出来,有一些东西是不需要语言的,它们存在于每一次对视的延长里,每一次手指不经意地触碰里,每一次沉默中涌动的暗流里。
顾惜缘重新拿起筷子,这次吃得慢了很多,每一口都像在仔细品尝。沈朝颜也拿起了筷子,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这顿午饭,餐盘里的饭菜被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掉了。沈朝颜站起来收拾餐盘的时候,顾惜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根棒棒糖,橙子味的。
“迟到的六一礼物。”顾惜缘说,“今年的六一我们在高考,没来得及给你,现在补上。”
沈朝颜看着那根棒棒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年六月一号,高考前的最后一天,顾惜缘确实没有送她棒棒糖,因为她们不在同一个考场,考前的最后一天大家都在紧张地复习,没有人记得那天是儿童节。但顾惜缘记得,她只是迟到了三个月,但她没有忘记。
沈朝颜拿起棒棒糖,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和那个纸飞机放在一起。口袋里有糖纸和纸飞机两种折痕,一个来自夏天,一个来自秋天,像一个时间的容器,把两个季节的记忆折叠在小小的布料里。
“顾惜缘。”她说。
“嗯”
“你有没有发现,你欠我的棒棒糖越来越多了。”
顾惜缘想了想,伸出手指头数了一下。“幼儿园三年,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一共十五年,按理说应该有十五根,但我好像只给了你大概十根左右,中间有几年我忘了,或者给了你你没收。”
“都收了。”沈朝颜说,“一根不少。”
顾惜缘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慢慢浮起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惊讶、感动和某种说不清的情愫混合在一起,在她的眼睛里翻涌。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话:“沈朝颜,你怎么什么都留着。”
沈朝颜没有回答,只是端着餐盘转身走向回收处。她在回收处放下餐盘,拿出那根橙子味的棒棒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橙子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一点点酸,像秋天的第一颗橙子,饱满而多汁。她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又多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挤挤挨挨的,像一个微型的档案库,记录着每一个六一儿童节的所有细节。
走出食堂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不刺眼也不昏暗,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明亮。沈朝颜和顾惜缘并肩走在银杏道上,两旁的银杏树还没有变黄,叶子还是深绿色的,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
“沈朝颜,我们以后每天都一起吃饭好不好”顾惜缘忽然说。
“好。”
“不管多忙都要一起吃。”
“好。”
“你不要因为画图就不吃饭。”
“好。”
“你除了好还会说别的吗”
沈朝颜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顾惜缘。银杏道很长,笔直地通向图书馆的方向,两侧的银杏树像列队的士兵,整齐而庄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副被打碎了的拼图,需要她们一起才能拼完整。
“我会说。”沈朝颜说,“顾惜缘,以后的每一个六一,我也会送你一个棒棒糖。”
顾惜缘睁大了眼睛,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酒窝深深,笑得整个人像一朵被阳光照亮的向日葵。她从沈朝颜手里抢过那根已经被吃了一半的棒棒糖,放进自己嘴里舔了一口,然后又塞回沈朝颜手里。
“这是我们的棒棒糖。”她说,“你一口,我一口,和以前一样。”
沈朝颜把棒棒糖放进嘴里,感受着上面残留的两种温度。一种是自己的,一种是顾惜缘的,它们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像两条汇入同一条河流的水,再也无法被分开。
她们继续沿着银杏道往前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手牵手的巨人。远处的图书馆在阳光下闪着光,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的颜色,蓝得纯净,蓝得透明。沈朝颜忽然觉得,来省大是她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不是因为省大的建筑系有多好,而是因为省大有一条银杏道,而这条银杏道的尽头,站着顾惜缘。
不,顾惜缘不在尽头,她在身边,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在银杏道的正中央,在斑驳的树影里,在九月温柔的风中,在每一片飘落的树叶上,在每一道洒落的阳光里。
沈朝颜加快了脚步,和顾惜缘并肩走向银杏道的深处。她们要去图书馆占座,要去食堂吃晚饭,要去操场跑圈,要去教室上课,要去做所有大学生会做的事情。这些事情平凡而琐碎,但因为有了对方的存在,每一件都变得闪闪发光,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在平凡的日子里开出花来。
而她知道,这些花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结出果实,也许是在下一个六一儿童节,也许是在更远的将来。她愿意等,就像顾惜缘等了她十二年一样,用最温柔的方式,用最耐心的姿态,等待那个果实自然成熟,从枝头坠落,落进她们的掌心。
毕竟,最好的东西都值得等待。
就像一根棒棒糖需要慢慢融化,才能尝到最完整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