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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梦(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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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集团上一季度的代言人早前爆出个人风波塌房,合约也即将到期,续约本就不在考虑范围内。
上午的例行董事会例会上,这件事被一名股东率先提了出来。距离元旦越来越近,新一年品牌要有全新面貌,他认为代言人代表集团对外形象,后续人选必须审慎考察。
另一名股东持不同意见,主张直接选用流量明星,粉丝基数庞大,粉丝愿意为爱豆消费,对新品的转化会更有利。
与会众人各抒己见,两种观点来回拉扯,会议室里争执不下。纪以谦听着各方的争论,心里清楚两边说得都有道理,却也觉得没必要为这件事吵得剑拔弩张。
他的视线扫过席间,瞥见纪辞老神在在地坐在座位上,目光虚虚地落向空中,显然思绪早就飘远,已经走神许久。
纪以谦指尖敲了敲桌面,出声将人唤回现实。纪辞猛地回过神,眼底一片茫然。
纪以谦简单复述了一遍刚刚讨论的代言人议题,半带调侃地看向自家儿子:“不知小纪总有什么高见?”
纪辞稍作斟酌,慢悠悠开口:“我们可以做一个品牌传播企划,项目名字叫#匿名收件人#情书朗读短视频征集。”
纪以谦挑了挑眉,发出一声带着兴趣的“哦”,示意他继续讲。
纪辞挪动鼠标,将屏幕切到本次新品的资料页面,“我们这次新品主打的是私人记忆、情绪存档。传统明星代言,是借外人的光环讲故事,但那终究不是普通人真实的情绪。”
他环视一圈会议室的众人,神色郑重下来,“我的想法是,放弃找明星,把舞台交给普通人。”
话音落下,会议室瞬间安静。片刻之后,守旧派率先提出反对。他们觉得这个想法得不偿失,普通人未必愿意袒露私人情绪,搞不好最后连一个愿意投稿的参与者都没有。
几位新晋管理层内心颇为认同这个新思路,却也没有贸然开口表态。
纪辞似乎早已预料到这番质疑,语气平稳地继续阐述:“企划的内核,是为那些困在心底无从诉说的情愫,寻一处安放之地。世间许多心动本就注定无果,既不敢贸然惊扰那个人,也不盼能换来回响。所求不过是一场倾诉,说予自己,或是托付给能共情的陌生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位股东:“在座各位年少时,或多或少,都有过一份藏在心底,没能说出口的心事吧。难道不想拥有一个和怅然过往和解的机会?”
“况且活动全程不收取任何费用,完全自愿参与。这份告白,对象也不一定是心仪之人,可以写给父母、亲人,亦或是挚友。”
其实这个想法纪辞在很早之前就有了,年少时,祝从殊忙着与祝家人争权夺势,他与江逐去西藏自驾游,来到了天上邮局——离天堂最近的地方,在那里可以给去世的人写信,可以给未来的自己写。
那里堆积着无数封永远送不到收信人手上的信件。有一封写给逝去的初恋:“我素来怯懦,不敢袒露心事,待到知晓你亦对我动了心,你却早已离我远去……”通篇浸透追悔。
纪辞那时便生出念头,倘若能搭建这样一个出口,让怯于开口的人得以吐露心口,世间或许能少很多求而不得的郁结。
他也考虑过要不要成立一个情书邮局,又想到这样做好像也无法将情书传递,最后不了了之。直到前段时间,他无意间翻到那时留下的照片,这段被尘封的计划再次浮现在脑海。
他的规划做了很久,方案也打磨了好几次,今天这场会议则是给了他一个契机。
刚才走神阶段,他在想,如果可以,是不是世界上可以少一个祝从殊?
“我们设置双重自愿机制。
第一,出镜自愿。参与者可以露脸,也可以只留背影,甚至只输出声音,不必强迫自己露出完整正脸。
第二,展出完全自愿。一部分人只想完成自我倾诉,视频就仅本人账号可见,作为专属私人存档。另一部分愿意被别人听见故事的,在本人授权之后,视频才会投放到合作书店店内屏幕、商场室内回廊屏幕,以及线上专题小程序。”
“如果不愿意读的,也可以上传手写情书的照片,同样也遵循参与者意见,需不需要展示。想被那人知道的,可以用一个彼此都知道的代号,如果不想也没关系,不会给任何人带来不良影响。”
说到这里,纪辞淡淡补了一句:“我愿意第一个报名,集团总部大楼外屏,可以投放我的录制视频。”
满室的目光齐刷刷落到纪辞身上。
纪辞微微歪头,带了点浅淡的笑意:“怎么,我不行?是我长得不好看?”
纪以谦率先表态,同意立项推进这个企划。还有几位老股东还想再出言劝阻,抬眼便对上纪以谦垂眸的神情,以及纪辞那似笑非笑望过来的眼神,话又咽回喉咙。
客观来讲,整个临江市,很难再找出容貌气质胜过纪辞的人。就算这个企划最后反响平平,单凭纪辞这张脸,也足够撑住场面。
会议就此落定。
参会的人陆续散去,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纪以谦与纪辞父子两个。
纪以谦慢条斯理收拢桌上的文件,他知道儿子这么做的原因。祝从殊不敢向纪辞表露心意,虽然二人最后携手,只不过短短两年,祝从殊就去世了,这是纪辞一辈子的痛。
“小辞,不管你想做什么,爸爸妈妈都会支持你。”纪以谦走过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但是,爸爸也要提醒你,一旦视频发出去,就会有成千上万的揣测,你要有心理准备。”
“嗯,我知道,这件事我想了很久。”
“那加油!”纪以谦像小时候那样给了纪辞一个大拇指,就离开了。
录制那天,纪辞没有穿惯常的商务西装,换上了旧时私立高中的礼服校服。儒雅规整的校服衬得他眉眼青涩,恍若重回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
他先在办公室,把祝从殊的日记读了几篇,
祝从殊写得克制内敛,把许多旧时光里相处的细碎片段揉进字句。通篇没有出现名字、身份线索,只用一个“你”贯穿全篇。字字不提爱,却句句皆是情愫,完整守住这份心事的神秘感。
这是少年时祝从殊从未向他展露的爱意,他要把这份爱意展示出去,这些会在商业街的大屏幕上,配上两人一起到达过的地方图片,没有人,只有景。祝从殊被隐藏,但他对纪辞的爱不该被埋没。
纪辞读时,浑身都在疼,但他也很开心,他盼着听闻这些故事的人,可以生出几分果敢,勇敢袒露心绪,免得往后只剩追悔。
录音棚内,纪辞拿出自己写下的文稿。字里行间,是对亲友的眷恋,亦有留给祝从殊的滚烫念想。他肆意坦荡地将心绪全盘托出,本就不是习惯克制的人。
录到末尾,纪辞眼眶漫上一层水雾,硬生生把即将坠落的泪意憋了回去,眼尾浸出一片通红。情绪翻涌之下,白皙脸颊晕开一层薄红,整个人透着一股易碎的破碎感。
现场的人都看呆了,被纪辞的长相吸引,被纪辞像小太阳一般的炽热所温暖。他们仿佛走进纪辞的世界,与纪辞一起共享悲欢离合。
众人尚且沉浸,纪辞便微微俯身凑近镜头。一双桃花眼眼波轻漾,红色泪痣恰似眼尾抹了层胭脂,黑色泪痣沉沉落于下角,一红一黑两相映衬,艳而不俗,媚不露锋。纤长睫毛轻轻抖动,单眼轻巧一眨,笑意落满眉眼。他薄唇轻碰指尖,抬手向着镜头的方向,漫不经心地送出一记飞吻。
所有人都不自觉把手放在左胸口上,感受自己心脏快速地跳动。
站在一旁的周宴低下了头,嘴角勾起了一抹讽刺的笑容,明明知道纪辞并不是在对他说话,可是听到那句“我爱你”,还是忍不住心动。
心理老师讲的内容周宴一般都不信,认为不过是些毒鸡汤,但那句“人不能没有爱”他信到了现在。没有对纪辞的爱,没有纪辞“赐予”他的糖果,他活不到现在。
江逐的生活远没有纪辞那么滋润,易感期快到了,他对周围的气息越发敏感,平时根本闻不到的味道现在都杂七杂八的混在他身边,他本能的排斥这些。秘书汇报工作,时间一长,他也会莫名地产生烦躁。
腺体经常发出抗议,像在寻找什么。
那次梦游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不过他总有一种空虚感,有什么重要的事被他忘记了。
入夜归家,晚餐过后,房间只剩静谧的夜色。江逐躺在床上,身侧梁寂背对着他,呼吸平稳,两人各自沉寂,很快相继进入不同的梦境。
视野骤然明亮,江逐手里凭空多出一台老旧游戏机,屏幕亮着细碎的光。他茫然打量四周,还未反应过来,刺耳的失败提示音骤然响起,屏幕中央定格出刺眼的“OUT”。
软糯又清澈的少年声线在身侧响起,带着浅浅的担忧,还掺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撒娇意味:“江逐哥哥,你怎么了?怎么不打了?”
江逐骤然转头,十三四岁的纪辞撞入眼底。少年眉眼尚未完全长开,青涩干净,却已经藏着日后倾覆众生的漂亮。他的右手缠着厚厚纱布,是骨折未愈的模样。
一瞬间,零碎、模糊的旧影猛地撞进江逐脑海。他想起来了,这是很多年前,纪辞为了护他,和校内小混混打架,摔断了右手。
那时的江逐生气和愧疚交杂,却远比不上满心的疼惜,别人骂他辱他,他都无所谓,但是牵连纪辞就很不值得。于是干脆日日住在纪家,与纪辞睡在同一张床上,替单手不便的纪辞打理所有琐事,喂饭、洗漱、提书包,事事亲力亲为,甚至晚上睡觉怕纪辞翻身压到手,将纪辞搂进怀里入睡。还被纪辞笑着调侃,问他是不是想把自己当儿子养。
彼时祝从殊随纪父出国处理早些年祝父留下的遗产,纪辞觉得手伤得不重,就没有告诉爸爸,省得远在他国的二人担忧。
纪辞喝腻了妈妈做的补汤,撒娇耍赖地求江逐偷偷帮他解决,一向惯着纪辞的他,这次怎么也不松口。纪辞只能气鼓鼓全数喝完,转头就拉着他打游戏解闷。
纪辞右手无法操作,自然而然,一些重要的按键都落于他的手上。干净的卧室,两人坐在床边的沙发上,挨得极近。
江逐怕不慎碰到纪辞的伤手,干脆让少年坐在自己腿上,左手稳稳圈住纪辞的腰,一人一手,配合默契,画面温馨又亲昵。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祝从殊回来了。
江逐突然察觉自己的视角高高悬起,他清晰看见年少的自己搂紧怀里的纪辞,眼底甚至藏起一丝隐秘的、幼稚的占有欲,手臂不自觉收得更紧,略带挑衅地看着祝从殊,他也看到祝从殊的脸瞬间黑了。
画面骤然白光炸裂,天旋地转。江逐彻底失去身体掌控权,意识被强行拖拽、剥离、置换。
后颈移植腺体的钝痛,居然诡异的在梦境里也隐隐浮现。
白光散尽,他赫然站在门边,视角再次替换。眼前门上贴着稚嫩字迹:超人的房间,是纪辞年少的笔迹。
不受控制的手抬起,推开房门。房内,两个少年相拥而坐,低头打游戏,亲昵无间。后面的那个明显更加高大一些,前面的被完全圈住。
听见动静,年纪偏小的纪辞率先抬头,眉眼弯弯,干净漂亮。紧接着,另一个少年也抬眸,那张脸,赫然是年少的他自己。
江逐大脑瞬间空白,一股极致的荒谬与恐慌轰然砸落。和纪辞依偎在一起、亲密无间的人是江逐?那现在站在这里的我,是谁?
混乱间,房里两个少年同时看向他,语气自然、熟稔,“阿殊,你回来了?”
轰——
整座梦境轰然崩塌。
阿殊,这个称呼像烧红的烙铁狠狠戳进他的神经。江逐僵硬地侧头,看向熟悉的地方,那里有一面镜子。镜中映出一张熟悉的脸,眉眼轮廓,完完全全就是,祝从殊。
属于祝从殊的名字一遍一遍在周遭回响,无数道远近交错、重叠反复的声音,层层叠叠涌来,像是在呼唤他,不断碾过他的神经。
“祝从殊。”
“祝从殊。”
“阿殊。”
剧烈的撕裂感贯穿头颅,江逐猛地抱头,脊背紧绷,近乎崩溃地嘶吼出声:
“不——”
“我不是祝从殊!”
“我是江逐!!”
黑暗彻底吞噬一切,只余下心底残留的、无边无际的荒芜与错位的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