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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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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逐慢慢睁开眼,意识像是沉在温水里浮上来的,迟钝又绵软。他睫毛沉重地颤了好几下,眼皮抬得费力,指尖先于知觉,微微蜷了蜷。
冬日的暖阳铺天盖地落下来,却渗不进这片朦胧的天地。周遭景物尽数褪了色彩,边缘晃动虚化,如同一张快要碎裂的薄纱,看不真切,却裹着一层淡淡的温柔。
他手指轻轻动了动,僵硬的四肢终于找回一丝知觉,才突然察觉,自己怀里正箍着一个人。
江逐垂眼低头,视线落下去。
怀里人的发顶泛着浅浅的白,染得并不规整,丝丝缕缕杂在黑发里,像冬日初落的碎雪,随意落在乌黑的大地。脖颈纤细白皙,弧度干净又脆弱,薄透的皮肤下,青蓝色的血管清晰蜿蜒,后颈的腺体微微隆起一点弧度,暖融融的气息从那处隐隐漫出。
他手臂收得极紧,牢牢锁着对方的腰,掌心贴在细软的腰侧,几乎要将人嵌进自己骨缝。怀里的人没有挣扎,脊背微微弓起,就那样安安稳稳窝在他胸膛,呼吸浅浅扫过他的锁骨,温热的,带着活人的实感。
温热的体温隔着两层单薄的衣料,熨帖地浸透他的胸膛,填满了他常年寒凉空洞的心脏。是他无数个深夜空想过的安稳,肌肤相贴,呼吸交缠,不用防备,不用伪装。
空气里缠绕着一缕极清极淡的气息,冷冽又干净,混着暖阳烘晒过后的温柔暖雾。
是清甜的柑橘香,裹着蓬松的阳光味道,丝丝缕缕钻进鼻腔,漫进四肢百骸。
江逐下颌无意识抵在对方发顶,柔软发尾蹭过他颈侧皮肤,惹起一阵细微的麻痒。他脖颈微屈,缓慢而深重地吸了一口气,贪婪攫取这片刻来之不易的温存,臂弯又再度收紧。
恍惚想起很久以前的碎片残影。
有一个人跟他说,他活得太沉、太潮,心底堆满化不开的阴郁,要多晒晒太阳,烘干骨子里的潮湿。于是那人指着困住他多年的高墙,一本正经地说“什么违规建筑,拆掉”,强硬地闯进他密不透风的灰暗世界里,让阳光照亮了他荒芜的方寸天地。
可就在他慢慢学着卸下防备,贪恋这份温暖的时候,那个曾赠予他阳光的人,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奔向另一个人。
没有驻足,没有回头,连一句潦草的道别,都未曾留下。至此,他依旧困在原地,常年潮湿,无人救赎。
而此刻怀里这带着暖意的躯体,像是施舍给他的片刻补偿,会是那人吗?
江逐想不起那人的模样,微微偏头,想要看清怀中人的脸,想望一望那双始终充满笑意的眼睛。可无论他如何凝视,那人的眉眼始终埋在融融暖光里,朦胧一片,雾霭沉沉。没有清晰的轮廓,只剩一道温柔缱绻、让他心安到发酸的剪影。
他能感受到对方胸腔微弱的起伏,能摸到腰侧柔软的皮肉,能闻见独属于那人的香气。
触感是真的,温热是真的,相拥的温暖与安心也是真的。
唯独那张脸,蒙着一层戳不破、抓不住的雾霭,虚无又遥远。仿佛只要他稍微松一点力道,眼前一切就会彻底消散。
就在他沉溺在这份难得的安稳里不肯松手时,一团浓重的黑雾骤然从无边空茫里漫涌而来,阴冷、寒凉,瞬间撕碎周遭的世界。
下一瞬,怀里温热的人骤然脱离了他的怀抱。轻飘飘自他怀中抽离,不留半分痕迹。
江逐心口猛地一空,怀里骤然落空的失重感狠狠砸下来,浑身的暖意瞬间散尽,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窜遍全身。冰冷的空寂压上肩头,沉堵在胸口,荒芜寒凉,和方才相拥的暖意判若云泥。
不要。
别走。
不要离开我。
他心底疯狂嘶吼、哀求,喉咙却像被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连一丝喘息都困难。
恐慌攥紧他四肢,他猛地挺身坐起,不顾虚实的地面,不顾一切朝着黑雾消散的方向狂奔。
脚下没有实地,周遭光影错乱,他不知跑了多久,耗尽了浑身力气,终于再次抱住了那道身影。
他双臂立刻缠上去,将人死死扣住,身体下意识贴紧,鼻尖迫切地埋进对方的颈窝,贪婪地深嗅,本能地想要确认那缕柑橘混着阳光的气息。
下一秒,所有的偏执与贪恋,尽数崩塌。
冷香散了,柑橘淡了,阳光的暖意荡然无存。只剩全然陌生的气息,不是那人。
江逐的手臂一点点松下来,身形踉跄后退,眼底是混沌又茫然的空茫。
“不对,味道不对。”
他低声呢喃,嗓音干涩破碎,语气从迟疑,转为慌乱,最后染上一层近乎绝望的颤抖。
“不是你?”
“不是你。”
“不是你!”
他猛地推开眼前的人影,漫无目的地四处乱走、四处张望,失神地在空荡荡的幻境里来回踱步,疯狂地寻找。
“阿逐?”
温柔的声音隔着层层迷雾,从遥远的地方缓缓漫来,刺破虚妄的梦境。
“你醒了?”
“阿逐,你怎么了?”
担忧的呼唤一遍遍地响起,清晰又熟悉,带着藏不住的慌张与费解。
梦境里的黑雾再次翻涌而来,渐渐凝成人形,轻轻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骤然刺目的强光劈落,江逐下意识抬臂挡在眼前。混沌幻梦、虚幻人影、握不住的暖意,刹那间碎得一干二净。
几秒后,他缓缓放下手臂,视线慢慢聚焦。
梁寂的脸近在咫尺,在他的眼中微微放大,眉眼间盛满了藏不住的担忧,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江逐太阳穴突突发胀,混沌意识缓缓回笼,浑身肌肉酸软脱力。他轻轻晃了晃脑袋,目光扫过四周,才惊觉自己正站在露天阳台上。
他半睁着眼,眼神涣散没有焦点,身体歪斜,脚步虚浮,整个人晃得厉害。若不是梁寂及时伸手牢牢揽住他的胳膊,他方才已经直直撞向冰凉的玻璃门。
江逐抬手按压发胀的眉心,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刚睡醒的茫然:“我怎么在这里?”
梁寂指尖微微收紧,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涩痛,轻声把方才发生的一切缓缓道来。
清晨天光极好,暖阳透亮,梁寂本来想着趁着好天气晒被子。先收拾好了自己的被褥,转身来取江逐的被子时,发现江逐睡得极沉,双手死死箍紧被褥,指节扣得发白,像是怀抱着什么稀世珍宝,怎么都扯不开。
他试着轻声唤了一句江逐,对方只是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抱得更紧。他趁机轻轻抽走被褥,又给江逐重新盖了被子。
可他刚把被子晾晒妥当,身后就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江逐双目紧闭,意识完全沉在睡梦之中,一步步走到阳台,自身后用力抱住了他。残存的执念尽数压在这一抱里,胸膛紧紧贴上来,仿佛要把长久缺失的温暖在此刻尽数攫取。
仅仅数息之后,那股热切就骤然褪去。江逐慢慢松开手臂,鼻尖凑近,反复翕动,像是在辨认气味。而后便漫无目的地在阳台来回走动,嘴唇翕动,低声喃喃,满是慌乱与失落。
梁寂那一刻便反应过来,江逐是梦游了。
他正怔忡失神,就看见江逐身形一晃,直直朝着玻璃门撞去,他才立刻快步上前扶住了人。
这些细碎刺人的片段在梁寂脑海一遍遍回放。
他清晰听见了江逐梦游中崩溃的那句句低语,不是你。梁寂将那番刺痛与酸楚尽数咽回心底,把那句最伤人的话、最扎心的画面,全部咽回心底,没有告诉江逐半分。
原来江逐梦里拼命寻找、拼命贪恋的温柔,从来都不是他。原来他短暂的、小心翼翼的被拥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替代品的空欢喜。
他与江逐匹配度低,没有标记,没有任何生理上的吸引。
江逐听完,缓了缓紊乱的呼吸,脑海里闪过从前的记忆。
他年少时确实频繁梦游过,当时学业压力极致繁重,整夜失眠、心神不宁,纪辞实在放心不下,强行拽着他去医院做了全套检查,身体指标一切正常。后来又看过心理医生,只得出一个结论:长期高压、精神郁结导致的睡眠障碍。
后来学业落幕,心境慢慢平稳,很多年再也没有犯过。
想来今日这场突兀的梦游,也是同理。
他轻声跟梁寂解释了过往的情况,安抚他不必担心,只是老毛病复发而已。
阳光棉被可以被解释,那柑橘呢?终究是梦与现实交织的虚幻,还是被强行忘记的、在无人时都不敢回顾的不可得。
梁寂看着他眼底还浮着未褪尽的恍惚与空洞,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点头,什么都没有再说。
心底的酸涩,却层层堆叠,久久不散。
江逐伸出手臂,将梁寂揽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想来方才的场面,确实把人吓得不轻。脑海闪过一瞬模糊碎片,似曾相识,可他记不清梦里具体发生过什么。
梁寂身体猛地一僵,停顿片刻,才缓缓放松下来,安分靠在江逐肩头,一副全然信赖的模样。
江逐没有察觉,梁寂却清晰地知道,自己和江逐越来越远了。
就像两条短暂相交的平行线,靠着人为的刻意靠近勉强交汇,终究会朝着各自的方向渐行渐远,再无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