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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火惊鸿,一眼定心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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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夏火惊鸿,一眼定心
港澳的八月,热得不像话。
不是那种干爽的热。是湿的、黏的、像被人拿热毛巾捂在脸上喘不过气的那种。李柔歌从小在这座城市长大,按理说早该习惯了,可她每次推开冷气充足的门,迎面撞上那股热浪,还是会在心里骂一句脏话。
当然,骂归骂,面上一点看不出来。
这是她十八年来最擅长的事——心里翻江倒海,脸上纹丝不动。她妈说这叫做“端得住”,她爸说这叫“有城府”,她同学说李柔歌这个人“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冷了点”。
冷吗?她觉得自己只是懒得笑。
那天她穿了一条白色连衣裙,裙摆到小腿,腰收得极窄,后背露出一小片蝴蝶骨。头发没扎,黑得像泼了墨,散在肩上被太阳晒得发烫。她手里端着杯冰柠茶,刚从铜锣湾那家开了二十年的画廊出来。
画廊是她妈的。准确地说,是她妈开的第三家画廊。李柔歌从小就在画堆里长大,别人看动画片的年纪,她在看莫奈和塞尚。她妈说她有天分,想让她学画,她学了三年,画得不差,但也没多好。她妈叹了口气说算了,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少点热情。
她也不辩解。她知道自己的热情不在画上。
在哪儿呢?她自己也说不清。大概在一种更远的地方,一种她还没找到、但总觉得在等着她的东西上。
所以她妈让她暑假来画廊帮忙,她就来了。帮了三天,做的最多的事是端茶倒水和对着客人微笑。笑到她脸僵。
那天下午三点,她从画廊出来买杯冰柠茶透口气,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隔壁巷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两个人的脚步声。
是一群人的。乱的。重的。像一锅水突然煮沸了,哐哐哐砸在地上。
“赵家的狗!”声嘶力竭的惨叫。
李柔歌偏头看了一眼。
巷口不大,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空调外机挂在墙上嗡嗡转,滴下来的水在墙角汇成一小滩。
她先看见的是跑在最前面的人。
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穿着花衬衫,肚子微凸,跑起来像只受惊的鸭子。他的脸惨白,嘴唇哆嗦着,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踉跄了两步又爬起来继续跑。
他后面追出来三个人。
不是花衬衫那种街头混混。这三个人穿着深色衣服,步伐一致,跑起来几乎没有声音,像三头训练有素的猎犬。领头的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根东西,用报纸包着,看长度和形状—李柔歌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没叫。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玻璃门,冰柠茶还端在手里,杯壁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来。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跑。
而是想——这里离警署三个街口,最近的监控探头在那个五金店的招牌上面,角度对着巷口南侧。这群人如果是冲着要命来的,应该不会在大白天、在这种地方动手。
为什么选这里?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枪声就响了。
闷的。
钝的。
像有人拿铁锤砸进一袋湿面粉里。不是电影里那种清脆的“砰”,而是一种被消音器压扁了的声音,又低又沉,在巷子里回弹了两下就被热空气吞没了。
花衬衫惨叫一声摔在地上。
人群终于炸了。
尖叫声、脚步声、货物倾倒的哗啦声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烂粥。有人推倒了一排水果摊,橙子滚了一地,被人踩成烂泥。有小孩在哭,有人在喊报警,有人拖着行李箱狂奔,轮子在柏油路上刮出刺耳的尖叫。
李柔歌被那股人流裹挟着往后跌。
这不是她能控制的。一个人再冷静,也扛不住三四十个人同时冲过来。她手里的冰柠茶脱手飞出,在柏油路面上炸成一滩黏腻的水渍。高跟鞋踩进地砖缝隙,脚踝一歪,整个身体朝侧面倾倒——
然后一只手从身后扶住了她的肩。
那只手很大。
不是那种养在办公室里、皮肤细滑修长的大。是骨节分明、虎口有力、掌心和指腹都覆着粗粝薄茧的、那种真正的硬朗。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偏热,但稳。纹丝不动的那种稳,像钉进墙里的钉子,怎么晃都晃不动。
她下意识回头。
太阳在正西方,光线从巷口打进来,像一盆融化的金水泼在街道上。那人背光站着,肩宽腿长,黑色衬衫扎进腰里,袖口卷到手肘以下三寸,露出一截小臂。
逆着光看不清五官。
只看见一个极高大冷峻的轮廓。
她的视线从下往上,掠过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喉结、下颌角——
然后对上了一双眼睛。
她愣了一瞬。
不是因为那双眼睛好看。
当然,它们确实好看。形状像刀裁出来的,眼头尖而深,眼尾微微上扬,睫毛不算浓密但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覆在下眼睑上。瞳仁颜色偏浅,是那种被水洗过很多遍的茶褐色,照不进光,只能反出一点极淡的冷色。
但让她愣住的不是这个。
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这整条街格格不入。
眼下这条街是什么状态?枪声刚停,人仰马翻,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和烧焦橡胶的臭味。所有人在尖叫,在跑,在发抖。连那个追出来的深色衣服的男人,眼底都烧着一团凶狠的、亢奋的、嗜血的光。
但这个人没有。
他眼底是冷的。
不是冷酷无情的冷。是冰面底下的那种冷——表面结了厚厚一层壳,壳底下压着的是更深的、更浓稠的、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像深潭,像冻湖,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把所有多余的情绪都过滤掉了,只剩下一个干干净净的、毫无破绽的壳。
他说:“别动。”
嗓音很低,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表面,只说了两个字,尾音收得极快,不留任何可以攀扯的余地。
李柔歌没动。
不是被吓住了。她从小就不是容易被吓到的人。七岁能看恐怖片,十二岁在巷子里被野狗追了三条街,十四岁一个人坐半夜的末班巴士从新界回港岛。
她不动,是因为她的注意力全在这个人身上。
他的站姿带着一种久经阵仗的沉稳,不是刻意的,是融进骨头里的。肩胛骨微微收紧,重心偏前,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右手挡在她和巷口之间——这个姿势,如果从侧面看,他的身体恰好把她全部罩住了。
然后她看见他偏头,朝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不到一秒。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眉骨、鼻梁、下颌角,每一根线条都像石头刻出来的,硬的、冷的、纹丝不动的。
但李柔歌看见了。
她说不清自己是怎么看见的,但那一瞬间,她捕捉到了——在那双冷淡到近乎漠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翻了一下,又被他眨眼之间压了下去。
是厌恶。
不是对某个具体的人的厌恶。是对眼前这摊子事的厌恶。是对血、对混乱、对这条街上正在发生的一切的、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厌恶。像是一个被迫站在泥潭里的人,低头看见自己脚上的污泥,那种本能的、压抑的、一闪而逝的厌弃。
那种眼神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他利落地收拾干净了。
他回过头来,松开扶着她的手。
“往左走。”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出巷口右转,别回头。”
李柔歌看着他的脸,心里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这个人,他不该在这里。
这不是什么深思熟虑的判断。这只是她脑子里闪过去的一个念头。就像看见一棵树长错了地方,看见一朵花开在不该开的季节——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和这条街、这场混战、这滩血水,全都不相容。
他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他交代完那句话,整个人就像一把收回鞘中的刀,所有外露的锋芒同时敛尽。他转身迈步,朝巷口那群深色衣服的人走去。
步伐不紧不慢。背脊笔直。黑色衬衫的衣角被热风吹起来一小片又落下去,像一面收卷的旗。
李柔歌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几秒。
世界又重新涌了回来——尖叫、警笛、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摔在地上的橙子被人踩烂的黏腻声响。热浪扭曲了柏油路面上的空气,那个人的背影在热浪里微微晃动,像隔着一层水。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旁边有人拽她的袖子。她回过神来,是一个穿围裙的阿婆,手里还拿着一把沾了菜叶的剪刀,满脸惊恐地拉她往店铺里躲。
李柔歌跟着阿婆退进了五金店里。
阿婆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她没听进去。她靠在柜台上,心跳后知后觉地开始加速,耳朵里嗡嗡作响。膝盖有点软,脚踝隐隐作痛,裙摆上溅了几滴不知道是什么的暗色液体。
她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她的血。
是溅上去的。
她用食指抹了一下,没抹掉。布料是棉的,已经吸进去了,洇成一小片不规则的红褐色。
外面警笛声越来越近。
阿婆还在打电话报警,声音抖得厉害。李柔歌从柜台上撑起身体,走到店门口,透过玻璃往外看。
巷口已经拉起警戒线。几个警察在弯腰查看现场,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对着对讲机说话。花布衫被人抬上了担架,她看见他的一只脚垂在担架边缘,皮鞋掉了一只,露出灰色的袜子。
那个穿黑色衬衫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她站在玻璃门后面,盯了很久。久到阿婆以为她被吓傻了,倒了杯热水端过来,她也没有接。
她在想那双眼睛。
茶褐色的。
冷的。
底下压着厌恶。
那种厌恶,是一个干净的灵魂,对脏东西的本能排斥。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溅了血的裙摆叠起来攥在手心里,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仍然毒辣。柏油路面上的水渍已经干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深色印记。空气里的铁锈味被风稀释了大半,混进旁边烧腊店飘来的叉烧香里,变成一种奇怪的味道。
李柔歌站在巷口,往左看。
那是他叫她走的方向。出巷口右转,直接回画廊,离这儿不到两百米。
她没走。
她转过身,往右看。
那是他离开的方向。一条窄长的巷子通向东边,尽头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茶褐色眼睛。左手虎口有茧。厌恶血。”
打完她又看了一遍,把屏幕按灭。
然后她转身,往左走了。
走得很慢。高跟鞋踩着柏油路,一步一声,清脆的,笃定的,不急不缓的。裙摆上的血渍被攥在手心里,藏得严严实实。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她一定会找到他。
那天晚上,港澳的夜色像往常一样浓稠。霓虹灯把整座城市染成红的蓝的紫的,维多利亚港的海水被两岸灯火映得波光潋滟。
李柔歌坐在自己卧室的飘窗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空调开得很足,她穿了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头发扎成一个松散的丸子,露出修长的脖颈。卸了妆的脸仍然漂亮得惊人——不是那种甜软的漂亮,是骨相撑起来的、带着清冷感的漂亮。眉骨高而不硬,鼻梁挺而不锋,下颌角的线条像用最细的笔勾勒出来的,干净利落。
她对着电脑已经查了两个小时。
搜索记录密密麻麻:
“港澳赵家帮派”
“铜锣湾枪击最新消息”
“茶褐色眼睛黑色衬衫左手茧子”
最后一条当然什么也没搜出来。她删掉了。
她用了所有她能想到的渠道——新闻、社交媒体、八卦论坛、甚至一个学长的私人朋友圈。那个学长家里做生意的,据说和“那边”有些来往,口风松,偶尔会透点不该透的料。
她找到一张照片。
发在一个只有两百多个成员的私密社群里,发布时间是今天下午六点。照片拍的是某个宴会场合,画面模糊,看角度是偷拍的。画面正中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左手边站着一个穿银色西装的男人,身形高大,面部被打上了马赛克。
但李柔歌还是认出了那截小臂。
袖子遮住了一半,露出来的那截手臂,肌肉线条凌厉,肤色偏深。手腕上戴了一块表,表盘是深色的,看不清牌子。手垂在身侧,虎口朝前——
她把照片放大。
太模糊了。茧看不清。
但她记得那只手扶在她肩上的感觉。粗粝的、硬的、稳得不像话的。隔着薄薄的裙子布料,像一块滚烫的石头烙在皮肤上。
她关掉照片,又打开群聊。
那个学长在群里发言,语气吊儿郎当:“今天铜锣湾的事听说了吗?赵家的人干的。据说是阿公手下那个姓易的亲自去压的场。”
下面有人问:“姓易的?易什么?”
学长回:“易睦良。听过没?赵家那条最凶的狗。别看他长了一张能直接出道的脸,手底下的脏事能吓死你。今天那个跑路的老赖,就是被他的人堵在巷子里的。”
“我靠,这么狠?”
“那不然呢?能在赵家混到那个位置的,哪个手上没沾过几条人命?听说这人从底层爬上来的,跟了阿公快十年了,黑透了。反正这种人是真的不能惹,吃人不吐骨头的。”
群里七嘴八舌地聊开了。有人八卦他有没有女人,有人猜他身家多少,有人开玩笑说想嫁。
李柔歌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窗户没拉严,空调的冷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露出外面深蓝色的夜空和远处中银大厦的尖顶。霓虹灯光映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
“易睦良。”
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很轻,像在舌尖上滚了一下又吞回去。
赵家最凶的狗。
黑透了。
手上沾过几条人命。
她想起那双茶褐色的眼睛。想起他看她那一眼的样子——干净、克制、不带一丝邪念。想起他挡在她身前的姿势,本能大于刻意,像一把撑开的伞,把所有的危险都挡在外面。
不是装的。装不出来那种下意识的干净。
她又想起他眼底一闪而逝的厌恶。那种厌恶太深了,不是对某件事的不满,是对整个环境的、根本性的排斥。
一个黑透了的人,不该有那种眼神。
她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那个学长发的照片。模糊的画面上,那个穿银色西装的男人站在花白头发的老者身旁,姿态恭敬但不卑微,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在听人说话。
一群人里,只有他,被打了马赛克。
他是唯一一个不能露脸的人。
为什么?
她在备忘录里又打了一行字:
“他怕被看见。他不是在藏坏——他是在藏好。”
这行字打完,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她凭什么这么想?就凭那一面?凭一个眼神?凭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感觉?
理智告诉她,她疯了。
可另一个声音也在说:你从来不是感情用事的人。你长到十八岁,对谁动过心?对谁多看一眼都觉得多余。你见过那么多笑脸相迎的人,你真觉得谁对你是真心的吗?
可今天,一个只跟她说了几个字的陌生人,让她在巷口站了那么久。
她把备忘录的那两行字截了个图,设成了仅自己可见。
然后她又打开搜索框,输入:“易睦良。”
搜索结果少得可怜。没有百科,没有新闻,没有任何公开资料。这个人像是被从所有合法渠道里抹去了。
她想了想,又搜:“赵家易睦良。”
这次出来了一些东西。八卦论坛的帖子,社交平台上的匿名爆料,还有一些被删了一半的通稿。她一条条翻下去,翻到凌晨一点,翻到眼睛发酸。
所有的信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易睦良,赵家头号心腹,手段狠辣,深得信任,身份成谜。有人说他是赵家阿公从街边捡来的孤儿,一手培养起来的;有人说他是从底层一刀一刀杀上来的;有人说他手上的人命加起来两只手数不完;有人说他身边从来不缺女人,但没有一个女人能待超过三个月。
最后一条让李柔歌皱了一下眉。
不是吃醋。是觉得对不上。
那个人看向巷口时眼底的厌恶,和“身边从来不缺女人”这几个字放在一起,怎么拼都拼不完整。
她关掉电脑,躺在飘窗的垫子上,望着天花板。
空调嗡嗡响。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闭上眼睛。
那双茶褐色的眼睛又浮上来。
冷得像冬天的海。
可他在看她的时候,眼底分明有一层极薄的、被寒霜盖住的东西,像冰面底下没有完全冻结的水,还在动。
她翻了个身,把头埋进靠枕里。
“易睦良。”她又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闷在布料里。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打开手机,把那个群退了。把学长的联系方式删了。把所有能让她“恰好”再打探到他的消息的通道,全部切断。
她不需要道听途说。
她要自己去看。
用自己的眼睛。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等她足够强大的时候。等她有资格站在他面前的时候。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闭上眼睛。
十八岁的李柔歌在这个深夜做了一个决定。一个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理解、没有人相信的决定。
她要走向那个身在黑暗里的人。
不是去救他。是去站在他身边。
哪怕他真的是所有人说的那样,她也认了。
可她的心底,有一个声音比所有的理智都笃定——他不是。
他一定不是。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色浓得化不开,灯火璀璨,星河倒悬。这座城市的夜晚永远喧嚣,像一台永不熄火的巨大机器,昼夜不停地运转。
没有人知道,在港岛某栋公寓的飘窗上,有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姑娘,在八月闷热的深夜里,把自己的一生押给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
她押的不是爱情。
是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