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关于工作(2) 有一天网络 ...
-
我打开了它。
你好——
我正在为Buzzfeed撰写一篇关于演员隐藏音乐天赋的文章。我偶然发现了一段录音,听起来像是爱德蒙·萧在演唱《耶稣基督万世巨星》中的《客西马尼》。质量惊人。能确认这是他吗?随信附上文件供参考。
有一个附件。
我本不该点开它的。
事后看来,我很清楚,职业性的回应应当是关掉邮件,把它转发给吉纳维芙,让媒体管理机制去处理它。我也很清楚,点开一封陌生记者发来的、未经请求的音频文件不符合标准规范,事实上,这是玛雅会标记为安全隐患的那类事情,尽管在这种情况下,安全隐患不是技术层面的,而是情感层面的。
但我点开了。
录音并不干净。它带着那种在非专用设备上捕捉到的稍微空洞、带有房间环境音的特质——不是录音室麦克风,不是专业配置,而是当歌唱发生时存在于现场的某个东西,它捕捉到了歌声,就像一扇窗户捕捉到了它并非为之量身定制的光线一样。
没有伴奏,那声音从隐隐嗡嗡作响的静谧中升起,带着一种萦绕心头的特质。
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对爱德蒙的声音很熟悉了,包括他的歌声。他的《贝隆夫人》即将首映,他为了能在媒体宣传轮次中保持状态,平时也会练习。我原本以为我对爱德蒙优秀的歌声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但我并不知道这个声音。
这不是爱德蒙在音乐铺垫下说话。这甚至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爱德蒙在唱歌——不是那个西区舞台上激烈的安灼拉,也不是那个技术熟练气势骇人的胡安·贝隆。这是一个完全不适合唱歌的房间环境音录音捕捉道德意外,关于一个独处一室的男人,伴随着他的思绪,认真而平和地歌唱着上帝是否需要他的死亡。
声音稳步拔高,不是奔着每一个卡司录音版本都在追求的摇滚式高潮而去,而是奔着某种更糟的东西而去——一个不是反问的问题,由一个听起来就像是在以一种本不该共存、本该自相矛盾、此刻却成为了我听过人类声音所做出的最具毁灭性的方式,带着某种虔诚和喜悦在叙述着自己死亡弧线的人问出来。他不是在表演痛苦。他不是在表演屈服。他是在表演这样一个瞬间:一个男人看着摆在他面前的索求的全貌——他的生命、他的□□、他的未来、他的一切——并且不知怎的,发现答案是“愿意”,而这个“愿意”不是溃败,而是某种皎洁而令人无法承受的东西。
“那时我曾深受启发。现在我却悲伤而疲惫。”
“劳作了三年,仿佛三十年之久。”
“你还能向一个人要求多少?”
他的声音从电脑里回荡出来。我坐在渐暗的午后光线中的办公桌前,听着爱德蒙·萧歌唱客西马尼园,而到了那句——“但如果我死去,将传奇谱写完毕”——唱得温柔得像情歌里的一句歌词时,我没有关掉文件。
我本该关掉的。
我听到了结尾。
然后我在一个面向花园、而花园里的紫藤尚未开花的办公室里,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我以一种我此刻还无法做出任何应对的清晰认识,明白了:我为之工作的那个男人,曾经真正与自己死亡的可能性进行过严肃的对话,而我刚刚听到的录音并不是一场表演。
我把这位记者的邮件转发给了吉纳维芙,只写了一句话:有情况。有一个音频文件。是真的。
然后我坐在我的椅上看着花园,好几分钟里,什么都没有做。
电话安排在四点钟,这意味着吉纳维芙认为它足够紧急,能够塞进据大卫助理形容已经包含了两个客户会议和一场被形容为“带着暗示后果意味的非自愿式”午餐的一天里。大卫首先出现在屏幕上,在他的办公室里,带着那种从早上八点起就在帮别人解决问题、并且还没吃过任何可以被称之为一顿饭的东西的男人特有的表情。吉纳维芙第二个出现,背景看起来像是一个酒店房间——她正在旅行中,这并没有放慢她的速度,而且根据我的观察,这反而让她稍微更危险了一些,因为没有固定地点的吉纳维芙就是有着更少的东西能将她锚定在耐心之上的吉纳维芙。
爱德蒙坐在厨房中岛旁,笔记本电脑侧对着他。我坐在吧台的最远端,用我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名义上是在场记笔记并管理任何后续任务,这是我出席的职业理由,而且我也怀疑,这也是大卫为了确保房间里能有人记下吉纳维芙决定出来的任何事情的方式。
吉纳维芙带着一个处于危机中的能干人所特有的冷酷仁慈切入了正题:“所以,这是真的:爱德蒙唱了《客西马尼》,人们正为之疯狂。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大卫看起来就像这个问题让他苍老了许多。
他尽其所能地提供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早在2015年,爱德蒙走进大卫的办公室,请求试镜西区即将制作的《悲惨世界》中的安灼拉一角。大卫当时代理爱德蒙还不到一年,仍在构建对爱德蒙能做什么和不能做什么的认知,于是问了一个合理的问题:他会唱歌吗?显然爱德蒙坐着就能用他天生的男中音音域演绎一个版本的《繁星》,而且在大卫没有经过训练的耳朵听来很专业。于是大卫接着要求一个最高水平和最高音域的展示,并要求把《客西马尼》录在一个廉价的台式麦克风上。
爱德蒙站了起来,除了在大卫办公室里由于没人解释清楚过其存在原因的一架小立式钢琴上校准了几个和弦之外,没有做更多的准备,他就这样唱了。
我对音乐剧了解得并不是那么多,但即便是对我来说,这听起来也实在太过疯狂。
像大卫这样资深的经纪人,肯定知道《客西马尼》基本上是音乐剧曲目库中对男声来说最难的一首吧?他真的不知道让某人冷启动唱这首歌,就等于是一场自杀式的屠龙征程吗?还是说他的第六感捕捉到了关于爱德蒙的一些东西,知道这首歌会揭开它的面纱?
爱德蒙唱这首曲子时,就像它是一首《圣母颂》。他将整首歌进行了古典化定位;共鸣丰富、旋律优美,并且带着毁灭性的美丽,尽管所有人都知道这首歌本该是嚎啕大哭式的痛苦。爱德蒙并没有嚎叫出那个著名的G5高音,相反,他只是干净利落地爬上了一个歌剧男高音的高音C。这个音符在粗劣的录音中就像一口被撞击的钟一样稳稳立住,光是这一个音符本身就值回一张歌剧院的门票了。他听起来不太像是在和上帝争辩的男人,而更像是在回应祂。
大卫后来把这段录音发给了麦琪·陈,用意在于给爱德蒙换一个优先度更高的试镜。麦琪是全行业公认在声乐表演方面品味绝无差错的音乐剧经纪人。这段录音之后一直在麦琪的珍藏文件中,也放给同事听过,甚至这个文件在她的职业圈子里流传了多年,在那些听它以寻找灵感和可能性的人之间传递。大卫最终坦白,甚至《贝隆夫人》的制片找上爱德蒙(虽然一开始是想让爱德蒙出演切),都和这段有史以来最奇特的《客西马尼》录音有关。
它原本会一直是行业内的一个奇闻——属于在专业人士之间流传、被赞赏但从未公开的那类录音——坏就坏在麦琪的新助理把这个文件捆绑进了一批群发给一众联络人的资料中,而现在互联网拿到了它。互联网不是一个行业,互联网可不会悄悄流传东西。
在故事的结尾,大卫说:“在进入策略讨论之前。我应该提一下,麦琪已经发来了相当长篇幅的道歉。发给了我,也发给了你,爱德蒙,我相信是在你的工作收件箱里。她无地自容,而且她的助理——那个真正发送了文件的助理——据我所知,已经失眠了。”
爱德蒙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以确认收到了所述邮件。
“她并不期望得到回复。”大卫补充道。“她做好了在可以预见的未来里感觉糟糕透顶的准备,我认为她觉得这是应有的惩罚。”
爱德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我说:“安娜,能麻烦你把麦琪的邮件转发到我的私人账户吗?我想自己回复。”
“当然可以,”我说。
“这是一个可以理解的错误,”爱德蒙轻声说,“我想安抚一下麦琪和她的助理,这种事情总会发生。这很令人遗憾,但不是世界末日。”
大卫用一种我已经开始认识到的表情看着他——那是大卫遇到爱德蒙原则性的善良时,既被其触动又感到有些许不便的表情。
“你真是太慷慨了,”大卫说。
“这不是慷慨。这是事实。错误很小。后果不成比例。助理不应该承担那个重量。”
我做了一条笔记:转发麦琪的邮件到私人邮箱。
“好吧,”吉纳维芙说,带着一个习惯了讲求效率而且日程很紧的女性所特有的老练将谈话拉回了正题。“录音已经出去了。它是收不回来的。我们不试图去撤回它,因为试图从互联网上撤回东西,就像试图把雨水从池塘里捞出来一样。问题是我们怎么应对它。”
爱德蒙的表情转为了中立、专注,且不流露任何端倪的状态,这是他面对职业对话时的默认设置,我也已经学会了将此解读为既非同意也非不同意,而纯粹是一个男人在开口说话前倾听的脸。
“我最初的看法,”吉纳维芙继续说,“是这次泄露并不是一件坏事。”
爱德蒙的表情没有变化。我注意到了这一点,因为我一直在寻找变化,而它的缺席,本身就提供了信息。
“这段录音非常惊人,”吉纳维芙说。“我不会不必要地奉承你,爱德蒙,但我听过了,它确实非常惊人,互联网也同意这一点,这是关键所在。它展示了一种绝大多数人不会与你联系在一起的嗓音能力,哪怕是在你出演了《悲惨世界》以及现在的《贝隆夫人》之后。而且这首曲子的美妙之处恰恰在正确的点上,它在情感上是真实的,这是互联网最偏好的内容模式。它让人们感觉仿佛看到了某种真实的东西。这是有价值的。”
“我相信它有价值,”爱德蒙说。
“所以我的建议,”吉纳维芙说,“是我们先让最初的喧嚣平息下来,让《贝隆夫人》的首映和第一轮宣传顺其自然地推进,然后——也许在几周之后,当宣传攻势减弱的时候——你在某个地方唱一下这首歌。公开地。一个谈话节目、一场慈善活动、一次性的音乐会亮相。某种可控的、由我们选择的、能够让你去掌控这个瞬间而不是被一次泄露所掌控的场合。制片厂会喜欢的。大卫的电话会响个不停。它会变成一项资产,而不是一场事故。”
她说这番话时带着笃定的自信,那是一个展示了自己已经从多个角度评估过并发现其切实可行的策略的女人才会有的自信。这确实切实可行。我能看出其中的逻辑。从宣传的角度、从职业管理的角度、从任何可用的职业角度来看,吉纳维芙都是正确的。
爱德蒙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不。”
这句话说得极为简朴,用他往常的声音,带着他往常的从容,它落入谈话中,就像一块石头落入水中——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唱那首歌是因为我想演安灼拉,”他说。“大卫要求我展示一下我音域的上限。否则我不会唱给他的。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没人说话。大卫看起来隐约有些不自在,并不是因为他不同意。他看起来像是一个不小心把手放在了伤疤上的男人。
吉纳维芙的表情也发生了变化。不完全是妥协。是重新校准。
“好吧,”她说。“明白了。”
空气感觉依然有些太稀薄了。
然后爱德蒙低下头看了屏幕一眼,似乎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笑了一下,并故意放柔了声音说,“无论如何,它现在已经超出我的音域了。”
我脱口而出,“真的超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