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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休书落地
消息是在第二天傍晚传进沈阁老书房的。
沈阁老坐在书案后,手边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动,只是看着春杏呈上来的那几张纸——那是女主托人誊录的书生证词,连同那一份账目往来的记录,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压在砚台下的那份,是周墨生摁了手印的认罪书。
沈阁老看完,没有立刻说话。
书房里很安静,窗外的风把院子里的树叶吹得轻轻响,日光已经快落到屋檐下了,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清辞站在书案前,也没有开口催他,就这么静静地等着。
她知道,沈阁老不是在怀疑这份证据,他是在消化——消化这件事牵扯出来的一连串后果,消化自己在这件事里的位置,消化那种"家丑"被迫走到明面上的难堪。
沉默持续了很久,最终,沈阁老开口,声音疲倦而沉:
"把林氏叫来。"
林氏来的时候,脸色还算镇定,但进门看见书案上那几张纸,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在椅子上坐下,理了理衣袖,先开口:"老爷叫妾身来,可是有什么事?"
沈阁老没有废话,直接把那份周墨生的认罪书推到她面前。
林氏低头扫了一眼,脸色微变,但还是稳住了,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老爷,这书生胡说八道,妾身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胡说八道,"沈阁老把那份账目往来推过去,声音低沉,"这是账目,是你娘家的账上走的银子,经手的是你身边的嬷嬷。林氏,你还要继续说是'胡说八道'吗?"
林氏的手指在膝上攥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换了一副神情,眼圈微微泛红,声音也变得软了下去:"老爷,妾身也是没有办法……五皇子要求娶清辞,若是这门亲事成了,妾身和清雅以后怎么办?清辞做了皇子妃,我们娘俩在沈家的日子……"
"够了,"沈阁老打断她,声音里有一种彻底冷下去的东西,"清辞是我沈家的女儿,她嫁得好,是沈家的光耀。你却为了自己的私心,勾连外人,图谋陷害她的名声——你说,你置沈家的颜面于何地?"
林氏的眼泪流下来,但沈阁老这一次没有心软,他把眼睛移开,看向窗外。
"林氏,"他说,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清楚极了,"你我夫妻多年,我对你不薄。但这件事,我不能再装作没有看见。"
沈清辞站在书案一侧,把这一幕看在眼里,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没有落井下石,也没有"劝阻"——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沈阁老已经做了决定,不需要任何人来推一把,更不需要她来表现"大度"。
林氏听出了沈阁老话里的意思,脸色霎时白了,站起来,颤抖着声音说:"老爷……您的意思是……"
"来人,"沈阁老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抬起头,朝外面喊了一声,"去把林氏的房间锁上,派人看守,她的人不许随意出入。"
林氏猛地抓住书案的边沿,眼中的神情急剧变化,从委屈到恐惧,从恐惧到愤恨,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楚的绝望。
她的目光转向沈清辞,眼神像一把刀:"沈清辞——你!"
"林氏,"沈阁老声音沉了下去,带了一丝警告,"别让我改变主意,让人直接把你送官。"
林氏的嘴张了张,那句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下人进来,她被带出去,经过沈清辞身边的时候,沈清辞侧过脸,和她的目光对上了一瞬。
林氏眼里是深入骨髓的恨,沈清辞的眼神平静,像一汪深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瞬,随即林氏被带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廊外。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沈阁老在椅子里坐了很久,才重新开口,声音比之前更疲倦了一些:
"清辞,坐。"
沈清辞在书案对面坐下,等着。
"这件事,我打算拟休书,"沈阁老说,"林氏所为,已经不是过失,是蓄意谋害。我留着她,是给沈家留祸患。"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有几分难以察觉的东西——不是愧疚,但也不全是理智,是某种混在一起、说不清楚的复杂:"清雅那孩子……她母亲做的事,她未必知情。这件事,不能全算在她头上。"
沈清辞点头:"父亲说得是。清雅妹妹是无辜的。"
沈阁老看了她一眼,神色稍微松动了一点,随即垂下眼,拿起笔。
休书,就在那天傍晚,在书房里写好了。
消息在第二天一早传遍了沈家。
下人们议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透过廊道、穿过院墙,一点一点地扩散开去。
林氏的嬷嬷在院子里哭,被人呵斥了,哭声戛然而止,后来就彻底没了动静。
沈清雅是从自己的丫鬟那里听说这件事的,那丫鬟战战兢兢地告诉她,她坐在那里,愣了很久,然后把手里的茶盏放到桌上,没有说话。
等丫鬟退出去,她才侧过脸,看着窗外那株被风吹乱了的芭蕉,眼圈慢慢红了起来,但眼泪没有落下来,只是就这么悬着,憋在眼眶里。
林氏的休书,是在第三天由管家宣读的。
沈阁老没有亲自出面,只是派了管家,措辞写得克制,没有提任何具体的缘由,只说"性情不合,和离为宜",最后附了一份财产清单,给了林氏两处房产和一笔银子,算是把这些年的情分结清。
林氏收了休书,没有哭闹,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纸,脸上的神情已经不像愤怒,也不像悲伤,只是一种彻底的、空洞的茫然。
她被扶着上了轿,轿帘放下来,隔绝了沈府的一切。
沈清辞站在廊下,目送那顶轿子出了院门,春杏在身边,没有说话,气氛沉默而平静。
直到轿子的影子消失在门外,春杏才轻声开口:"小姐,您……没事吧?"
沈清辞收回目光,想了想,平静地说:"没事。"
她转过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语气轻描淡写,却有一种踏实的重量:"这件事,结束了。"
沈阁老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出来,也没有让人进去。
直到傍晚,管家进去点灯,才发现他坐在书案后,桌上摊着一本书,但翻了的痕迹只有两页,其余的页面都还是合着的,显然一个字也没有真正看进去。
管家把灯点上,悄悄退出去,把门掩上,没有打扰。
书房里,灯光将沈阁老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又长又深。
三天之后,沈清雅被挪到了沈府西边的一处小院。
那院子不算破旧,但地方偏僻,离主院有一段距离,平日里人迹罕至,光线也不大好。
沈清雅搬进去的那天,身边只剩了两个丫鬟,其余的人都被打发走了,说是"月例有限,养不起那么多人"。
这个决定,是祖母发话的。
沈清雅低着头,站在那个逼仄的小院子里,看着四周的高墙,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在这一刻,悄悄地断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