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级浮屠》淡月青舟

24、第十七章 空照孽镜台

　　门口忽然一声重咳。黑无常黑着脸立在门外。
　　白无常一低头，小媳妇一样走过去，拉起黑无常的手：“小黑，你怎么过来了？”
　　“我若不来，你还准备把这些人藏起来吗？”黑无常非常地不快，但语气已然听得出是很隐忍的情绪。
　　“小黑，想必你也听到了，这些人是青霄宫的人。地府有些不寻常的气息，你不是一直觉得奇怪么？他们说奈河阳岸盘踞了许多地狱黑龙，你总在十殿里查异端，就没想过去那里看看。那个刘子宣，我的意思也是带去孽镜台再看看，到底看看轩辕赐当初是怎么死的，或许我们的病还有药可医。”白无常将轩辕针给他的药丸，款款送至黑无常嘴边：“你说好不好？”
　　“好。”黑无常含了那颗九命回阳丹，眼神一清，脱口道：“此是何物？”
　　“是这位轩辕针姑娘给的药丸，可以补魂全魄。”
　　“是轩辕世家的人？”黑无常看向面色惨白的轩辕针：“你为何是肉身来此？又生了什么病，血色何至弱到这般地步？”
　　张轻翔将轩辕针拉到黑无常跟前：“黑兄可否查看一下她腿上究竟是何物，我们想尽了办法也取不出来。”
　　黑无常瞪他：“你这厮居然还在，先前的挫骨扬灰是怎么回事？我还真是小瞧了你。”
　　张轻翔笑笑，不置可否。
　　黑无常蹲下，双手覆在轩辕针膝盖前，面色陡然凝重，使劲一抓，轩辕针白裙渗血，向后倒在嫣然怀里。黑无常却不松手，一径向下捋，轩辕针血越滴越快，嫣然喊道：“无常大人快住手，针针撑不住了。”
　　话音未落，轩辕针腿内一股大力，已将黑无常的手弹开。
　　张轻翔急点她腿上大穴止血。黑无常坐在地上磨牙：“她腿上膝盖骨下钉有两枚降魔杵，杵中有邪灵居住，吸食她的骨血而长。她又是轩辕家的，等其中邪灵长成，不知该怎生了得。下杵的人何其歹毒，居然以人为炉，只怕老君炉里也炼不出此等邪魅的药来。”
　　白无常接口：“什么人要此等物事呢？普通人类是不可能的，神仙也无需如此，妖魔的话又哪有这个能耐？再说，有此能耐，又何须弄这劳师动众的东西。”
　　张轻翔揉着眉心：“只怕是弄给凡人用的，有这能耐的本身虽没什么大用，但要让一个凡人拥有凡人无法得到的东西，这倒是个好方法。”
　　“无常大人都无法取出，我们还有什么法子呢？”嫣然心痛地看着轩辕针。
　　微微摇头，轩辕针轻语：“我多年都是这样，大家也不必太过忧虑。此间的药还是暂且放置吧，我不知道这些药是否对二位大人有效用，不要轻试为好。另外，我看孟婆的彼岸花能安神、定心，甚至忘情，其中说不定能找到医治大人们的方子，且待我研究一下，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黑无常正色说：“先前黑某多有得罪，希望各位不要介怀。这里的确不适合久待，不若先移至我等舍间可好？”
　　张轻翔背起轩辕针，点头：“也好。我还有事想和两位大人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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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顿好轩辕针睡下。
　　张轻翔和慕容嫣然面对黑白无常坐了下来。
　　“青霄宫弟子此番大举沉入地府，是为追踪净居寺的僧人而来。禅宗的行思和尚将净居寺卡在黄泉的地龙洞口。据我所知，地龙已经吞噬了许多吉安的百姓生魂。”张轻翔道。
　　黑无常挠挠头：“这个我倒一点儿没发现。地狱黑龙如果是在奈河阳岸，说不定孟婆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但是孟婆为人刻板因循，如果看见你们，不上报阎君才怪。”
　　张轻翔眼珠一转：“这个倒不急，现在我担心的是行远和尚，他貌似和地狱黑龙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联，此刻应该就在十殿地府中。”
　　想起在达摩殿里的惊人一幕，嫣然的心又陡然跳快，她急得倒豆子一样将看到行远出现在封闭达摩殿的事说了一通。
　　白无常也被她的形容吓了一跳：“此人能在地府如此畅通，必和地府官员有所牵连，我等倒不好冒然行动。”
　　“闲话还是少说，我们先去看看刘子宣好了。”黑无常越想越担心，那行远若果真和地府有染，他们不得不小心再小心才是。
　　“黑大人说的不错，这是我现下最关心的。咱们现在就去吧。”轩辕针竟挣扎着从内室出来。嫣然急忙上前去扶住她。
　　一行人提出刘子宣。
　　刘子宣表情痛苦：“轩辕师妹，你还是莫要看了吧。你父亲确是老师兄亲手所杀，我只求一死，其余不要再说了。我也无甚好解释的。”
　　“这岂是由你空口所说就能算的？”黑无常一道静音符封住了刘子宣的嘴。
　　张轻翔看着刘子宣，神情阴阳不定，不知在盘算什么？他从刘子宣怀中摸索一下，取出一件物事，悄悄藏在袖中。刘子宣感激地看看他。
　　孽镜台前阴云密布，两侧光滑陡峭，台前一方石砚台，刘子宣被黑无常抛在了上面。镜中阴云渐渐退散，刘子宣的影像露出端倪来。
　　轩辕针扶住慕容嫣然的手，紧张的手心直冒汗。
　　孽镜台阴云散尽后，镜中放出光明，镜内人影多了起来。众人都死死盯住镜面，刘子宣浑身发抖，双手抱头，嘴里喃喃低语着：“不要看，不要看……”
　　此时，镜中光芒越来越胜，刺得人睁不开眼，照得地府里如人间白昼。
　　眼角余光中闪过一丝异样光，心里突然察觉不妙，张轻翔猱身而上，跳上孽镜台。台上一个人已经拽住刘子宣胳膊，正准备拉他起来。此人正是骑着地狱黑龙过奈河的行远和尚。
　　孽镜台上空茫落落，镜里镜外却无半点投影，镜里光芒大炽，什么都看不到。张轻翔一愣，行远突然出手，在他额上拍了一掌，打出一个法印，将张轻翔从孽镜台上击落下来。
　　黑无常扑过去接住他，白无常已然追了出去。
　　在这一迟疑的时间，行远已经拽着刘子宣不见了踪迹。
　　轩辕针看了看张轻翔，吁口气道：“好在张师兄是阴魂，否则这一下可就魂飞魄散了。”
　　嫣然问道：“此刻怎样呢？”
　　“行远没想到张师兄是阴魂，只是用佛法结印打破生魂的做法，想来应该没事。只是魂息被封，暂时无法行动。”轩辕针虚弱地说道。
　　黑无常铁着黑脸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回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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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轩辕针对镜理妆，将满头的红花卸下，这些曼珠沙华已经干涸。她铺开绢帕，将干花包起来。
　　嫣然好奇地问：“针针，你将这些花收起来做什么用。”
　　“这些花的效果很奇怪，我本来一直修习不了隐身咒的，但将此花碾成粉后和符一起烧，就可以成功实施隐身咒。我想她一定有更大的作用。此花人间无有，我这段时间一定要好好研究一番，看看它到底能做些什么？”
　　“你呀，”嫣然轻点她脑袋：“整天想的就是草药，连花也不放过。”
　　轩辕针轻笑：“是呀，我就这点爱好了。”她拉住嫣然的手说：“我猜，孟婆的汤里应该就有这种花的成分。你不知道，这花妙得很，吃一点，浑身都麻麻地，元神里仿佛蒙了一层雾，孟婆汤里定是用它使人忘情。”
　　“这倒有趣。”慕容嫣然用手指绕着自己鬓边的发丝把玩：“若这花能忘情，你磨一点撒在你腿上那什么降魔杵里，说不定，里头的恶灵就安分了呢。”
　　轩辕针眼睛一转：“你倒说了个好主意，我还真的不妨试试。”
　　“对了，张轻翔什么时候能醒来？”
　　“应该醒了的，但就是没醒，我也不知该怎么办。”
　　嫣然定定望着轩辕针：“他似乎对你很不一样。莫不是倾心于你吧？”
　　轩辕针瞪她：“又不是不知道皓雪对他情根深种，胡搀着说到我身上来做什么？”
　　“还是，你心里另外有人？”嫣然突然扒近到轩辕针眼前，“快点老实交代！”
　　“胡说些什么呀？我看你心情好得不得了，有这功夫不如好好查查净居寺的僧人有多少被生死簿销名的。”轩辕针别过脑袋，佯装生气，心里不期然地浮起南俊英的身影。
　　“我倒是也想查来着，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查。生死簿应该是陆判掌管吧？你看在秦广殿上，那个陆判似乎和黑白无常不怎么对付，本想求求黑无常，但又似乎不太好。”
　　轩辕针点点头，“要是我能治好黑白无常的宿疾，说不定他们会由于感谢而帮我们。”
　　“那么，你能治好他们吗？”
　　“我也不知道。”轩辕针呼出一口气：“他们是因情损魂，除了炼制九命回阳丹时，我能稍作魂魄弥合，其余，皆无法可施。你知道么，原来炼九命回阳丹时，我引了一息家父的魂魄，后来再炼却怎么都炼不成功。”
　　“你不是前些日子又炼了一些吗？”
　　“是”轩辕针轻叹：“可我前些日子所炼的丹药里，输进去的是张轻翔临终时的最后一口阳气。虽说药效不及先前有家父魂息的丹丸，却也能勉强代替。我想，九命回阳丹的作用很可能是以魂补魂。”
　　以魂补魂？若果真如此，得要多少魂魄才能修补好黑白无常的灵魂残片？嫣然也不禁紧颦秀眉。
　　内室有响动，嫣然掀帘一瞧，张轻翔已然坐了起来。
　　“咦，你醒了？”
　　张轻翔一捶床沿，表情愤恨：“我没事，只是元神出窍，去追行远，不料他竟带着刘子宣私闯炼狱，我元神受不了炼狱之火，只得先回来再作计较。”
　　嫣然大惊：“行远居然能受炼狱之火？”
　　“也不是”张轻翔沮丧道：“他骑了条地狱黑龙。”
　　轩辕针蹭过来说：“张师兄也不要懊恼了，这事也急不来，俗话说事缓则圆。还是先考虑无常大人的事情吧。我想到一个办法，或可一试。”
　　“什么办法？”张轻翔眼晴一亮，盯着她道。
　　“去驱忘亭，偷染了生魂气息的孟婆汤。”轩辕针毅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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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净居寺大场上，紫辰真人负手踱步。这几日，他衣不解带地照看行思禅师。但老方丈依然如同一具尸骨，无半点生气。行远师傅也不知去向。净居寺反倒成了青霄宫在看守。要是轩辕针在此，还可解忧。
　　南俊英走来禀告：“师父，弟子已探明，净居寺周围一共有七处龙潭，其中两处已被我们摧毁，还有五处黑龙众多，一时难以攻破。而且，根据已毁的龙潭线索，这七处龙潭的地下水系是连成一片的，更有可能，都是源于奈河。”
　　紫辰真人颔首：“嗯，辛苦你了。去选几个人，稍事整治一下，咱们去探探龙潭去。”
　　“师父，我们去就行了，您老人家还是不要去的好。”
　　“怎么？怕我拖你们后腿？”紫辰真人笑道。
　　“师父，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您连日来如此辛苦劳累，我是想让您多休息一下。”
　　“不用说了，我不去放心不下。”紫辰真人不容南俊英再说什么。这个徒弟好是好，就是为人太刻板。
　　领着众弟子步出净居寺，吹面而来的就是地狱黑火。紫辰真人捏一个净土符，竖在队伍前面，土浴火而坚，在队伍前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
　　祖师殿的徐阳抬头看看，他们头顶盘旋着一只孤鹤，飞得犹犹疑疑，徘徘徊徊，低头乍恐丹砂落，晒翅常疑白雪消。他扯住紫辰真人的衣袖：“师父，你看鸣翎怎么飞来了？”
　　这只鹤的名字叫做鸣翎，是紫衡真人最心爱的一只鹤。看这样子，似乎是受了什么惊吓。
　　紫辰真人招招手，鸣翎落了下来。两只脚在地上站立不稳，只得一跳一跳地。紫辰真人探手抓住鸣翎颈子，鸣翎张嘴吐出一口鲜血，血色里有靛青的斑块。鸣翎就是载孔星补天卦的那只鹤，鹤通人性，自孔星补了卦后，此鹤就一直跟着孔星，莫不是孔星有什么事？
　　南俊英从怀中掏出理气补血的丹药，双掌一合，搓丸成粉，喂进鹤嘴里。鸣翎急喘几下，总算立住。它衔住南俊英袖口，直往奈河边缘走。
　　紫辰真人一声令下，所有人都跟着鸣翎走向奈河。鸣翎走到一处洼地后，就不再前行，此处也已到奈河边缘。鸣翎冲着奈河啾啾鸣啼，鹤声唳唳。
　　“徐阳。”紫辰真人忽然道：“你且潜下去看看，里面有什么。”
　　徐阳平素水性颇好，又与孔星素厚，于是欣然得令，捏住鼻子沉下奈河。
　　十足的阴气裹住他身躯，奈河之下较之岸上更过阴暗，足底蹬到河床时，已是漆黑一片，长着眼睛等于瞎子点灯，他只能慢慢摸索前行，走了几十步后，豁然开朗，气息一通，竟进入一处腹地。
　　徐阳站起来，腹地感觉很开阔，就是依旧伸手不见五指。他摸出油纸包好的火石，点亮一点光。仔细探查周围情况。
　　腹地里臭气熏天，徐阳几欲作呕。走到尽头，墙上钉着两条铁链，一条上面血迹斑斑，另一条垂在一个潭中。徐阳上前拉了一下，铁链彼端仿佛拴有东西。徐阳两手并用，将铁链拉出来。
　　一个人随着铁链被扯出水潭，发髻凌乱，盖在脸前。
　　徐阳拨开他脸前的碎发，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孔星！你怎么会在这里？”眼前的人赫然就是孔星，只是已经奄奄一息，魂息薄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