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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离开(最终章) 沈肆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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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肆最后清醒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
窗外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斜斜的暖黄色的光带。
那道光带比往常更宽一些,像是正在用自己最后一次亮起来的速度来完成一段他已经不需要再被确认的时间正在他自己的内部缓慢地完成它的收尾。
风停了,窗外的树冠不再翻动,连走廊里的脚步声都比平时更轻。
像是整个世界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来配合这个下午。
沈肆靠在枕头上,他偏过头,看着齐鸣。
他的目光在齐鸣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握住齐鸣的手。
他感觉到齐鸣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段已经完成了全部接收、正在等待它自己落地的信息正在他自己的端口里安静地等待它自己的指令。
他看着齐鸣,齐鸣也看着他。
病房里的光暖黄色的,均匀地铺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替一段他已经不需要再用语言来确认的对话做一次不需要被读取的备份。
“你帮我数一下,”他说,“我到底骗了你多少次。”
他的声音和他平时说话的时候一样,只是更轻一些。
齐鸣说:“别数了。”
他的声音在他自己的喉咙里卡了一下,他没有让它继续卡住。
沈肆看着他,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完成一段他已经不需要再被确认的路径正在他自己的内部缓慢地完成它的收尾。
“一百三十七次。加上这次,一百三十八。”
他的声音很轻,和他平时说“没事儿”的时候一样,但那些字在空气里落下来的时候,比他自己预想的要重一些。
齐鸣看着他:“哪次?”
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一些。
沈肆看着他的眼睛:“我说我不疼。其实我挺疼的。”
齐鸣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的眼泪落在沈肆的手指上,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被子的边缘。
他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他的肩膀在动,他的眼眶在红,他的嘴唇在抿成一条线。
沈肆看着他,他的目光在齐鸣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你别哭。你哭了就不好看了。”
齐鸣说:“我什么时候好看过。”
他的声音带着正在被他自己缓慢地调整着的沙哑。
沈肆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完成一段他已经完成了全部读取、正在等待它自己落地的信息正在他自己的内部缓慢地完成它的收尾:“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被我打了一巴掌,那个表情,挺好看的。”
齐鸣笑了。
他哭着笑了。
沈肆看着他,然后他说:“齐鸣,谢谢你让我骗了你这么多次。”
齐鸣说:“你别走。”
沈肆说:“我走了你好好活。”
齐鸣说:“我不答应。”
沈肆说:“你必须答应。这是最后一次。”
齐鸣没有说话。
他握紧了沈肆的手。
他的指节泛白,他的手指在沈肆的手背上微微用力,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标记他已经完成了全部接收、正在等待它自己落地的信息正在他自己的端口里安静地完成它的收尾。
沈肆看着他的手指,看着他的指节,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齐鸣的眼睛。
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轻。
他感觉到自己的目光正在从齐鸣的脸上缓慢地移开,落在天花板上的灯光上。
那盏灯亮着,在日光灯的白色光线下,它的边缘有一层淡淡的暖黄色光晕。
他感觉自己正在从天花板上的光斑开始,缓慢地脱离他自己所在的位置。
“齐鸣。”
“嗯。”
“你那个新打火机,放在哪儿了?”
“抽屉里。”
“那你以后用我那个。”
“好。”
沈肆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阳光很好。
光带在地板上安静地铺开着。
那道光带停在窗台边缘,又向前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又停了。
齐鸣握着沈肆的手,没有松开。
他感觉到沈肆的手指正在从他的掌心里缓慢地变轻。
他没有松手。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日光灯亮着,却照不亮他心里的荒芜。
阿坤在走廊里,靠着墙,没有进去。
他的花衬衫在灯光下微微地晃动着,他站在那扇门的外面,他听到了门里面的对话,没有推开门。
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没有握任何东西,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看到窗外的光正在从白色变成暖金色。
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管在他的上方持续地亮着。
林缈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一些,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来完成一段她已经不需要再用语言来确认的事情。
她走进电梯的时候,电梯门在她身后合拢,那道光收窄成一条细长的亮线,然后消失了。
姜河蹲在楼梯间,把脸埋进膝盖。
他没有出声,蹲在那里手足无措。
他的肩膀在动,他的手指攥着自己的衣摆,指节泛白。
他的呼吸比他预想的要重一些,像是一段已经完成了全部读取、正在等待它自己落地的信息正在他自己的端口里安静地等待它自己的指令。
他蹲了很久。
陆辞在办公室里,摘下了眼镜,用手指按了按鼻梁。
他没有站起来,没有走出来,没有说任何话。
他坐在那里,像是一段已经完成了全部读取、正在等待它自己被调用的数据正在他自己的端口里安静地完成它的收尾。
他把眼镜放在桌上,没有戴回去。
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了暖金色,又从暖金色变成了灰蓝色。
齐鸣坐在床边,握着沈肆的手,把那枚旧Zippo攥在手心里。
金属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听到沈肆说的最后一句话,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风会记得的。”
那五个字在空气里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被窗外的风带走了。
齐鸣坐在那里,没有松开手。
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带从地板上移到了墙上,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上,然后消失了。
他没有数自己坐了多少分钟,没有看表,没有抬头。
他坐在那里,握着那枚旧Zippo,感觉到那枚打火机正在他的掌心里从温热变成温凉,又从温凉变成和室温相同的温度。
半年后。
齐鸣回到公寓,开始慢慢整理沈肆的遗物。
不是那种匆忙的、急着把它做完的整理,是那种一件一件地拿起来、看一会儿、然后放下的整理。
他打开衣柜,把沈肆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收进一个纸箱里。
他叠衣服的时候动作很慢,对待沈肆的遗物总是轻拿轻放,像是保护易碎品。
他把那件黑色皮夹克叠好,放在纸箱的最上面。
他把它叠好之后,又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又合上了。
他把沈肆的旧Zippo放在床头柜上,把它和他自己的新打火机并排。
他站在床头柜前面,看着那两枚并排放着的打火机。
一枚银色的,磨损严重,盖子合不严,合页处有一层他已经不再需要重新确认的油。
另一枚黑色的,磨砂的,从来没有被用过。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打开衣柜最底层。
他翻出了那条项链的盒子——深蓝色的绒面,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他打开盖子,看到那条银链子,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星,磨砂的表面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把它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指腹沿着那颗星的边缘走了一圈。
他翻出了几瓶药——白色的、没有标签的、瓶口有一道细长的裂缝的,和几个已经空了的小瓶子。
他翻出了一叠报告单——心电图、动态心电图、诊断书、建议住院的、患者拒绝的。他把它们叠好,放在旁边。
然后他摸到了一个信封。
信封上没有字。
牛皮纸的,边角已经微微卷曲,像是被存放了一段时间了。
他把它拿出来,拆开,抽出信纸。
信纸是浅米色的,边缘微微泛黄,像是已经被存放了一段时间。
上面是沈肆的字迹,潦草但用力,有些地方被水渍模糊了——也许是眼泪,也许是雨水。
有些字被水渍浸过之后变得模糊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标记那些地方曾经被反复触摸过。
信的开头没有称呼,没有日期。
“齐鸣,是我,沈肆。”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人世间了。”
“抱歉啊,明知道自己活不了还是在你出现在我生活里的时候没有推开你。”
齐鸣的手指在信纸的边缘停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我从小就没有安全感,习惯了用刀刃对着别人。爸爸从小离开我和妈妈,妈妈也因病推开我不久去世。早熟的我学会了收敛情绪。谢谢你啊齐鸣,你让我知道了这世上还有人允许我的一切脾气和性格存在。”
“齐鸣,我记得你的生日是9月左右吧,很可惜我们去年遇见的时候就已经过了九月了,今年也没能活到给你过个年。啊,我们两个居然只相识了这么短时间啊,我以为我能陪你很久的。”
“以后再也不信同淋雪就能共白头了,一点都不真。”
“好好生活吧齐鸣。”
齐鸣读完了。
他把信纸贴在胸口,像抱着一个人。
他没有哭。
他已经哭不出来了。
他只是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和那个白色药瓶、两个打火机一起,锁进了抽屉里。
他把那枚旧Zippo从床头柜上拿起来,也放进了抽屉里,和它的信、它的药、它的对戒放在同一层。
他关上抽屉。
他没有再打开它。
后来,齐鸣把那个白色药瓶锁在抽屉里,药瓶里还剩着半瓶药,标签上写着沈肆的字:“齐鸣,对不起。”
他每天都会打开看一眼,然后合上。
他拿起新的黑色磨砂打火机,打了一下——着了,火苗很稳。
他说:“你不是说打不着吗。”
照片里的沈肆笑他。
齐鸣用新打火机点了一支烟,放在照片旁边。
有一天他去了“夜焰”。
姜河在台上喊麦,喊得嗓子都哑了。
台下坐满了人,齐鸣站在最后面,靠着吧台。
林缈递给他一杯酒,他没喝。
大刘在调酒,小九在擦杯子。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只是少了一个人。
齐鸣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药瓶。
他想,这世上再也没有人骗他了。
这是第一百三十八次——也是最后一次,他骗自己说“我没事”。
姜河在台上喊完最后一个音,全场灯光暗下来。
他走下台阶的时候,腿一软,扶住了墙壁。
小九端着托盘经过,回头问:“河哥,怎么了?”
姜河笑了笑,把左手从胸口移开:“没事,低血糖。”
他走进后台,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蹲下来。心跳太快了,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药瓶,倒出一粒白色药片,干吞下去。闭着眼睛等了三十秒,心跳慢慢稳了。
他打开手机,看到沈肆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沈肆发的:“别学我。”
姜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包——沈肆最喜欢的那个,一只竖起中指的猫。
消息发出去,没有已读。
姜河把药瓶塞回裤兜,站起来,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帽子。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在笑。
“哥,”他对着镜子说,“我真的没学你。”
他推开门,走回舞台上。音乐响起,台下的人举起双手。这一次,他的心跳很稳。
有人注意到,姜河开始在每个月的15号请半天假。
没有人知道他去哪里。只有小九有一次在医院的走廊里看到了他——他坐在心内科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个白色药瓶,和沈肆的那个一模一样。
齐鸣有一天也去了那家医院。
他坐在沈肆曾经坐过的那条长椅上,握着那只白色的药瓶,瓶里的药已经快要吃完了,只剩下最后几粒,孤零零的躺着。
他坐在那里,感觉到口袋里的旧Zippo隔着衣料,正在被他的体温缓慢地加热。
他坐在那里,没有打开它。
他坐在那里,做着收尾。
“齐鸣,是我,沈肆。”
他听到这句话。
在他自己胸腔里回荡着,像是在他自己的内部重新确认它自己的位置。
“好好生活吧,齐鸣。”
窗外的树冠正在缓慢地翻动着最外围的叶片,边缘已经开始出现一小片正在变黄的痕迹,像是正在用它们自己的方式来完成一段已经不需要再被确认的时间正在缓慢地向前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