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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同淋雪   跨年夜 ...

  •   跨年夜过后的第三天,这座城市下了一场大雪。
      不是那种细细的、像盐粒一样的雪,是那种真正的、铺天盖地的雪。雪花很大,一片一片的,从灰白色的天空里落下来,落在楼顶上、落在树梢上、落在行人的肩膀上。风不大,雪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落着,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情。
      沈肆是被冷醒的。窗帘没拉严,一条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眼睛上。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到窗外的天是白的——不是那种晴天的白,是那种被雪压住了的白。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手机,打开天气预报:暴雪黄色预警,积雪深度预计十厘米以上。他把手机扔回枕头边,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
      “沈肆。”齐鸣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
      “再睡五分钟。”沈肆把被子蒙在头上。
      “外面下雪了。”
      沈肆把被子掀开,露出半张脸。“多大?”
      “很大。”齐鸣从厨房门口探出头,围着那条印着卡通粽子的围裙——冬至那天买的,他好像还挺喜欢。手里拿着锅铲,但锅里什么都没有。“起来看雪。”
      沈肆看着他。齐鸣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沉稳的、不好惹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沈肆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在期待什么的光。沈肆看了他两秒,坐起来了。
      沈肆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不是纯白,是那种带着一点暖调的奶油白。毛衣很厚,很软,领口翻起来包住了半截脖子。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长款羽绒服,面料是哑光的,带一点光泽感,在窗外的雪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帽子是连帽的,帽檐上有一圈人造毛,灰白色的,毛茸茸的,和雪花落在一起的时候分不清哪个是毛哪个是雪。下身是黑色的加绒工装裤,裤腿塞进一双深棕色的雪地靴里。靴筒不高,刚好到脚踝上方,鞋底是防滑的,踩在雪地上不会打滑。头发扎成了半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落了一点雪,又化了,变成细细的水珠。左耳三颗耳钉,右耳一颗。手指上是黑色的指甲油,在白色的高领毛衣映衬下格外明显。
      齐鸣站在玄关等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款羊毛大衣,不是那种很亮的蓝,是那种带一点灰调的、像深夜的天空一样的蓝。大衣的领口立着,遮住了半截脖子,里面是黑色的高领羊绒衫,和那件蓝色大衣叠在一起,层次分明。下身是黑色的西裤,脚上是黑色的皮靴,靴面擦得很亮。他的头发比前一阵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的手里拿着两副手套——一副黑色的,一副灰色的。
      “灰色是你的。”齐鸣把灰色的手套递给沈肆。沈肆接了,戴上了。手套是羊绒的,很暖和,内里有一层薄绒,贴着皮肤不会刺痒。他动了动手指,手指能自由活动,不会太紧也不会太松。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你怎么知道今天会下雪?”
      “天气预报说的。”
      沈肆看着他,齐鸣已经转过身推开门了。门推开的一瞬间,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清冽和冬天的干燥。沈肆打了一个寒颤,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看到门外那片白——白的屋顶,白的树梢,白的路面,白的天空。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柔软的、不动声色的光包裹住了。
      他走出去,踩进雪里。雪很深,没过了雪地靴的鞋面,发出“咯吱”一声。他又踩了一脚,又一声“咯吱”。齐鸣走在他前面,深蓝色大衣的下摆在雪地里扫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沈肆跟在后面,踩在齐鸣的脚印里。齐鸣的脚印比他大一圈,他的脚踩进去刚刚好,像是专门给他留的。
      他们走了很久。不是那种有目的地的走,是那种“随便走走”的走。沿着小区门口的路一直走,走到河边,河面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冰上落着雪,白得几乎和河岸连成一片。岸边有一排柳树,枝条上挂着雪,像无数条细细的、白色的丝线垂下来。沈肆伸手拉了一根枝条,雪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帽子上、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化了,变成了水珠。
      齐鸣站在他身后,伸手把他帽子上的雪拍掉了。“别淋太久。”
      沈肆偏头看着他。“你不是说来看雪吗?”
      “看雪不是淋雪。”
      沈肆看着他,齐鸣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沉稳的、不好惹的样子。但沈肆注意到,他的手在拍雪的时候,指腹蹭过了沈肆的耳朵,比需要的时间多停了一瞬。
      沈肆从口袋里摸出旧Zippo,弹开盖子,打了两下才着——打火机在冷空气里打火有点困难,火苗比平时小,像一朵被风吹得发颤的花。他低头想点烟,齐鸣伸手把烟从他嘴里抽走了。
      “干嘛?”
      “抽烟毁肺。”
      “我抽了这么多年了,现在戒来不及了。而且你之前不管现在开始管我啊。”
      齐鸣看着他。“来得及。”他把那支烟揣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然后把沈肆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握在自己的手心里。沈肆的手是凉的,隔着羊绒手套,齐鸣的手是热的。他握着沈肆的手,带着他一起放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你口袋里怎么这么暖?”
      “刚放了个暖宝宝。”
      沈肆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齐鸣的大衣口袋——里面确实有一个扁平的暖宝宝,贴着口袋的内壁,温度从布料里透出来,刚好够暖,不会烫。
      “你什么时候放的?”
      “出门前。”
      沈肆看着他,没有说话。齐鸣的表情还是没有变,但沈肆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他什么都准备好了,暖宝宝、手套、羊绒袜、雪地靴、天气预报。他像一个在冬天里把一切都算好了的人,唯一没算到的,是沈肆会偏头看他、看很久。
      沈肆把目光移开,看着河面上的雪。雪还在下,落在河面上,落在冰面上,落在对面的树枝上。整条河像一条被白色被单盖住了的、正在沉睡的蛇。
      “齐鸣。”
      “嗯。”
      “你听过那句话吗?”
      “什么话?”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齐鸣看着他,沉默了一下。“听过。”
      “你信吗?”
      齐鸣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沈肆的侧脸,雪落在沈肆的头发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浅灰色羽绒服的帽檐上。他看起来像一尊被雪覆盖了的、正在融化的雕塑。
      “信。”齐鸣说。
      沈肆偏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雪里撞在一起,雪花在他们之间飘落,很慢,像是在特意给他们留时间。沈肆的睫毛上有一片雪,他眨了一下眼,雪化了,水珠顺着他的眼角往下淌,像一滴眼泪。
      “那我们一起淋雪吧。”沈肆说。
      然后他仰起头,把脸朝向天空。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落在额头上,落在鼻梁上,落在嘴唇上,落在眼睑上。他闭着眼睛,睫毛在雪里轻轻颤动,每一片落在他脸上的雪花都先是一瞬的凉,然后慢慢融化,变成水珠,顺着他的皮肤往下淌。他没有擦,就那么仰着头,让雪落着。
      齐鸣站在他身边,没有仰头,他看着沈肆。沈肆的脸在雪里很白,奶油白的高领毛衣衬得他的皮肤近乎透明,雪花落在上面,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齐鸣伸出手,把沈肆脖子后面落进去的雪拨了出来,手指碰到他的后颈,凉的,但沈肆没有躲。
      “沈肆。”
      沈肆睁开眼睛,看着他。睫毛上的水珠还在,在雪光里亮晶晶的,像细细的、碎掉的光。
      “白头了。”齐鸣说。
      沈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深。他伸出手,把齐鸣肩膀上落的一层雪拍掉了,然后把手放回齐鸣的大衣口袋里,十指相扣。两个人的手在同一个口袋里,暖宝宝的温度从布料里透出来,暖洋洋的,像冬天里的一小片被偷来的阳光。
      他们沿着河走了很久。雪一直没有停,越下越大,路面上的积雪越来越厚,踩上去的声音从“咯吱”变成了“嘎吱”。沈肆的雪地靴里进了雪,化了,有点湿,但他没觉得冷。齐鸣的口袋里有一个暖宝宝,一直热着,他的手指在那片温度里慢慢变暖,从凉到温,从温到热。
      走到桥边的时候,齐鸣停下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拍张照。”
      沈肆看着他。“你什么时候会拍照了?”
      “刚刚学的。”齐鸣举起手机,对准沈肆。
      沈肆站在桥边,背后是白茫茫的河面,雪落在他的肩膀上、帽子上、头发上。他看着镜头,没有做任何表情,就是看着。齐鸣按了一下快门。然后齐鸣走到沈肆旁边,把手机举高,镜头对准两个人。沈肆偏头看了他一眼,伸出手,在齐鸣的脸上捏了一下。齐鸣没有躲。快门响了。
      照片里,沈肆的手捏着齐鸣的脸颊,齐鸣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睛是弯的。沈肆看到了那张照片,把手机拿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齐鸣。
      “你没笑。”
      “你捏着我,我笑不出来。”
      “那你现在笑一个。”
      齐鸣看着镜头,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比平时柔和了很多。沈肆把手机还给齐鸣。“回去发给我。”
      “嗯。”
      他们走到桥的那一头,看到路边有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一个老人站在三轮车后面,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脸上有冻出来的红。烤炉里的炭火发出橙红色的光,红薯的甜香味在冷空气里弥漫开来,像是冬天给路人的一种无声的邀请。沈肆走过去,看了一眼炉子里排得整整齐齐的红薯,表皮焦黑,捏了捏其中一只,软的。
      “来两个。”齐鸣说,扫码付了钱。老人用报纸包了两个红薯,递过来。齐鸣接了一个,沈肆接了一个。红薯烫手,沈肆两手倒来倒去,一边吹气一边剥皮。剥开之后,金黄色的瓤露出来,冒着白色的热气,甜香味更浓了。他咬了一口,烫得直吸凉气,但舍不得吐出来。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还是烫的。
      齐鸣站在他旁边,也在吃。他吃得很慢,很斯文,剥皮剥得很仔细,每一块皮都剥得完整。不像沈肆,皮剥得七零八碎,碎皮粘在手指上,他低头舔了一下手指上沾的红薯瓤。齐鸣看着他舔手指的动作,没有说“脏”,没有递纸巾。他看着沈肆,沈肆舔完了手指,抬头看着他。齐鸣把手里剥好的红薯递到沈肆嘴边。“你咬一口。”沈肆低头,在齐鸣剥好的红薯上咬了一口。红薯的瓤比他的那个更软,更甜,可能是因为齐鸣剥皮剥得好,没有带下太多瓤。沈肆嚼了几下,咽下去,看着齐鸣。“你的比我的甜。”齐鸣没有说话,把他咬过的那一块掰下来,放进了自己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一样的。”沈肆看着他,齐鸣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嘴角——沈肆看到了——他的嘴角在动。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安静的、像水面下暗流涌动的那种动。沈肆没有再问。他把自己手里那个剥得乱七八糟的红薯递过去。“那你也吃我的。”齐鸣低头,在沈肆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一样甜。”
      他们站在雪地里,一人捧着一个烤红薯,像是两个在冬天里找到了一片暖火炉的旅人。雪还在下,落在红薯上,落在头发上,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沈肆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把报纸揉成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齐鸣也吃完了,把报纸叠好,扔了。
      “回家?”齐鸣问。
      沈肆看着他。齐鸣的头发上落了一层雪,深蓝色的羊毛大衣的肩膀上也是白的,领口的边缘积了一圈细雪。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冬天轻轻覆盖了的、正在安静等待的人。
      “回家。”沈肆说。
      他们踩着来时的脚印走回去。沈肆走在齐鸣后面,踩在他的脚印里。雪还在下,来时的脚印被盖住了大半,但还能看清轮廓。齐鸣走得很慢,沈肆也走得很慢。两个人的影子在雪地里交叠着,一个长一个短,随着路灯的变化忽明忽暗。
      回到楼下的时候,沈肆停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齐鸣。齐鸣站在单元门口,正在拍自己肩膀上的雪。他抬头看到沈肆举着手机,动作停了一下。
      “别动。”沈肆说。
      齐鸣没有动。沈肆拍了一张。照片里,齐鸣站在雪里,深蓝色大衣,黑色高领,头发上落着雪,表情是那种“刚看到镜头”的、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柔和。沈肆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到齐鸣面前,踮起脚,在齐鸣的鼻尖上亲了一下。不是嘴唇,是鼻尖。很轻,很快,像一片雪花落在玻璃上。
      “干嘛?”
      “帮你把雪暖化了。”
      齐鸣看着他,沈肆的眼睛在雪光里很亮,不是被照亮的亮,是他自己的、从里面透出来的亮。齐鸣伸出手,在沈肆的鼻尖上也亲了一下。沈肆的鼻尖是凉的,他的嘴唇是热的。
      “你也是。”齐鸣说。
      沈肆笑了一下,转身推开单元门,走进去。沈肆到齐鸣家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着跟上来的齐鸣。“你走快点,我饿了。”齐鸣加快了脚步。沈肆没有等他,先开了门进去了。玄关的灯亮着,齐鸣留的。沈肆在玄关脱了雪地靴、羽绒服、手套,挂在衣架上。他走进客厅,窝在沙发上,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刚从外面回来的、被雪浸透了的猫。
      齐鸣走进来,从厨房端出两杯热水,一杯放在茶几上,一杯端着,站在沙发前面看着沈肆。“你刚才说饿了。”
      “嗯。”
      “想吃什么?”
      “火锅。”
      “现在?”
      “嗯。”
      “家里没菜了。”
      “那你去买。”
      “现在外面下雪。”
      “你刚刚还说带我看雪,现在就不愿意出门了?”
      齐鸣看着他,沈肆无辜地眨了眨眼,齐鸣转身走了。
      沈肆喊了一声:“你干嘛去?”
      “买菜。”
      “买什么?”
      “火锅。”
      齐鸣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沈肆听到了门开的声音,门关的声音,还有脚步声走下楼。他窝在沙发里,笑了一下,笑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但他就是在笑。
      雪又下了三天。第四天的时候,雪停了,太阳出来了,但温度没有回升。路面的积雪被踩实了,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冰,走在上面需要很小心,不然会滑倒。沈肆的雪地靴防滑,走得稳,齐鸣的皮靴不太防滑,沈肆拉着他的手走了一路,到了“夜焰”门口才松开。
      “夜焰”开门了。
      林缈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今晚恢复营业。跨年歇了这么多天,该干活了。”小九回了一长串表情包,周野发了一个“收到”,大刘发了一个“嗯”,姜河发了三个字:“收到啦”。沈肆看了一眼,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夜焰”的后门。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着,惨白的光照在水泥墙壁上。他走过那段堆着纸箱和空酒瓶的走廊,推开演播厅的门。
      演播厅里还没有人。吧台的椅子倒扣在桌上,舞台暗着,镭射灯球停着。沈肆走进去,把椅子一张一张放下来,排好。他从吧台后面拿出抹布,擦了擦吧台的桌面。林缈走进来的时候,沈肆正在擦吧台,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进去了。沈肆没有抬头,继续擦。
      下午三点多,姜河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帽子上有一圈白色的毛领。下身是黑色的牛仔裤,脚上是那双荧光绿鞋带的白色帆布鞋。他的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又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快要挡住眼睛了。他推开门走进来,看到沈肆,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之前小了一些,但更干净了。
      “肆哥。”
      沈肆靠在吧台边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来了。”
      “嗯。”姜河走到他面前,站定。“肆哥,我练了。”
      沈肆看着他。“练什么了?”
      “新段子。”姜河的眼睛亮亮的,“上次你说我最后那个音收早了,我改了好几遍。你听听?”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紧张,是自信。不是那种盲目的自信,是那种知道自己练过了、知道自己在进步的自信。
      沈肆看着他,把矿泉水瓶放在吧台上。“行。”
      姜河走到舞台上,拿起麦克风。他站在舞台中央,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干净的,透亮的,像一把被磨过的刀。比上次更有力,咬字更清晰,节奏感更好。他喊了大概一分钟,沈肆站在吧台边上听着,双手抱胸,没有动。
      姜河喊完了,把麦克风从嘴边拿开,微微喘着气。他看着沈肆,眼睛里既有期待也有紧张。沈肆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着他。演播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暖风声和头顶灯管的嗡鸣。几秒后,沈肆从吧台边上直起身,走到舞台下面,仰头看着姜河。
      “今天晚上,”沈肆说,“你跟我一起上台。我介绍你,你来唱一段。”
      姜河愣住了。他的嘴巴微微张着,手里的麦克风差点滑下来。他握着麦克风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我……我上台?”“嗯。你准备好了。”沈肆看着他。“我说你准备好了,你就准备好了。”
      姜河站在那里,看着沈肆。沈肆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懒洋洋的、不太想理人的样子。但他的眼睛——姜河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有认真,不是“我在照顾你”,是“我相信你可以”。姜河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深,像冬天里第一道裂缝出现在冰面上,露出了底下的水。
      “好。”姜河说。他的声音有点抖,不是紧张,是“我等这一刻等了很久”的激动。沈肆伸出手,在姜河的肩上拍了一下。“晚上穿好看点。”
      晚上九点,“夜焰”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人比跨年前少了一些,毕竟是刚开门,但该有的都有了——灯光、音乐、烟雾、酒味、笑声。沈肆站在台上,穿着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和那道疤。下身是黑色的西裤,脚上是马丁靴。头发散着,深棕色的卷毛垂在肩侧。眼线画了,唇釉涂了,左耳三颗耳钉在灯光下反着细碎的光。
      他拿起麦克风,看着台下。“今天晚上,我给大家介绍一个人。”他偏头朝后台的方向看了一眼。“我徒弟,姜河。”后台的门开了,姜河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短款皮夹克,很合身,不张扬,但很利落。下身是黑色的牛仔裤,脚上是那双荧光绿鞋带的白色帆布鞋——沈肆让他换鞋,他没换,说“这是我的幸运鞋”。他站在沈肆旁边,比沈肆矮了小半个头,但他的背挺得很直,眼睛亮亮的。
      台下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鼓掌——小九,站在吧台后面,手里的千纸鹤都没折完就鼓掌了。接着有人跟着鼓掌,稀稀拉拉的,然后变成了一片。姜河站在那片掌声里,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麦克风。沈肆看着他。“准备好了?”姜河看着他。“嗯。”沈肆退后一步,把舞台让给姜河。姜河走到舞台中央,站在那束光里,把麦克风举到嘴边,开口了。
      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干净的、透亮的、有力的。不是沈肆那种沙哑的、撕裂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年轻,干净,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锋利。他的节奏感很好,咬字清晰,气息控制稳得不像第一次上台的人。他站在舞台中央,没有紧张,没有退缩,像是在一个他等待了很久的地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台下的人一开始还在聊天,后来不聊了,开始听。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有人跟着节奏拍手。小九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攥着一只千纸鹤,嘴巴张着没合上。大刘在旁边擦杯子,擦得很慢,看了一眼舞台上的姜河,又看了一眼小九。小九没有注意到大刘在看她,但大刘看了她好几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杯子。林缈从办公室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舞台上的姜河,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那是她表达“不错”的方式。周野坐在舞台边缘抱着吉他,手指在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和姜河的声音合上了,然后又松开。
      姜河喊完了。他把麦克风从嘴边拿开,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看着台下,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了——比刚才更大,更响,更真。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喊“不错啊新人”,有人鼓掌鼓到手心发红。姜河站在那束光里,看着那些为他鼓掌的人,他的眼睛里有水汽,不是眼泪,是那种“我真的做到了”的水光。
      沈肆从他身后走上来,站在他旁边,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他叫姜河。以后会常来。你们记住了。”他偏头看了姜河一眼,姜河也看着他。沈肆伸出手,在姜河的头顶揉了一下,动作很轻,很快。“下去吧。”姜河点了点头,走下舞台。他的脚步有点飘,像是踩在云上。走到后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舞台上的沈肆。沈肆已经拿回了麦克风,开始唱下一首歌了。他的声音沙哑的,有力的,把刚才那点安静的间隙重新填满了。姜河站在后台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走进去,关上了门。
      吧台后面,小九把那半个千纸鹤折完了,放在纸杯里,然后转过头看着大刘。“大刘哥,小河今天好帅啊。”大刘擦着杯子,没有抬头。“嗯。”“你说他以后会不会比肆哥还火?”大刘把杯子举到灯光下看了看,确认没有水渍,放回架子上。“不会。”“为什么?”“因为他是沈肆带出来的。”小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肆哥带出来的人,永远会带着肆哥的影子。”大刘没有说话,但他拿起了一个新的杯子开始擦,比刚才慢了。
      小九靠在大刘旁边的吧台上,看着他擦杯子。“大刘哥。”“嗯。”“你过年回老家吗?”“不回。”“为什么不回?”“家里没人。”小九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指甲今天涂了紫色的指甲油,和她的眼影一个颜色。“我也不回。”大刘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你为什么不回?”“我家也没人。”大刘看着她,小九没有抬头。她还在看自己的手指,紫色的指甲油在灯光下反着细碎的光。“我妈改嫁了,我爸在外面打工,过年不回来。我一个人待着也是待着。”大刘没有说话。他把杯子擦完了,放在架子上,然后看着小九。“那你来我家过年。”小九猛地抬起头,烟熏妆下面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啊?”“我家没人,但我家有厨房。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小九看着大刘,大刘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话少、稳重的样子。但小九注意到他的耳朵——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一直蔓延到耳廓,在吧台的灯光下看得一清二楚。小九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翘成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大刘哥,你这是在约我吗?”大刘没有回答。他拿起下一个杯子开始擦,擦得比刚才更快了。小九没有追问,但她站的位置离大刘近了半步,近到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大刘没有挪开,小九也没有挪开。
      沈肆唱完了三首歌,从台上下来,走向吧台。他靠在吧台边上,从口袋里摸出旧Zippo,打了两下才着,点了一根烟。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吧台的灯光下散开。他看了一眼大刘和小九——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到不太正常。沈肆没有说话,咬着烟,看着他们。小九先感觉到了,她抬头看到沈肆在看她,脸一下子红了。“肆哥,你看什么?”沈肆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没什么。”他转过身,靠在吧台上,面朝舞台,没有再回头看他们。但他身后的吧台后面,小九的脸还是红的,大刘的耳朵也是红的。沈肆咬着烟,在烟雾里笑了一下,很轻,只有他自己知道。
      时间像被谁按了快进键。
      一月底,二月初,春节到了。城市里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春联,超市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歌曲,大街小巷弥漫着鞭炮和年货的味道。“夜焰”又放了一次假,林缈回老家看儿子去了,齐鸣的公司也放了年假。沈肆和齐鸣在家里吃着年夜饭。
      沈肆好奇问齐鸣:“你怎么不回家过年啊,陪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齐鸣手上正在给沈肆剥虾,动作没停,把剥好的虾喂给沈肆,沈肆乖巧的张开了嘴。
      “因为我想陪的人在这里”
      沈肆嚼着虾,默默的没说话。
      吃完饭,他们站在阳台上看烟花。这座城市的烟花禁放令还没完全执行,但放的人已经比以前少了。远处有人在放,近处也有,一朵一朵的在夜空中炸开,红色的、金色的、蓝色的、绿色的,把整片天空照得忽明忽暗。沈肆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那些烟花。齐鸣站在他旁边,手放在大衣口袋里。他的口袋里没有暖宝宝了——今天是除夕夜,不需要暖宝宝。沈肆的手也是暖的,他刚去洗了碗,水是热的。
      “齐鸣。”
      “嗯。”
      “你说烟花像什么?”
      齐鸣想了想。“像一颗很快的心。”
      沈肆偏头看着他。“为什么?”
      齐鸣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了沈肆的手。十指相扣。“开得快,灭得也快。但开的时候,很亮。”
      沈肆看着他,没有说话。烟花在头顶炸开,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很亮。齐鸣的脸在那片光里轮廓分明,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像刀削出来的。他低头看着沈肆,沈肆的眼睛里有烟花的光,有路灯的光,有他自己的光。
      “沈肆。”
      “嗯。”
      “你愿意吗?”
      沈肆看着他。“愿意什么?”
      齐鸣把手从沈肆的手里抽出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深蓝色的,绒面的,没有系带,没有装饰,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戒指盒。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两枚戒指。银色的,很简单,没有镶钻,没有刻花,就是两个圆环。内圈刻着两个字母——一个“Q”,一个“S”。齐鸣把盒子递到沈肆面前,没有单膝跪地,没有说一大段话。他就站在阳台上,在烟花的照耀下,看着沈肆,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愿意跟我过一辈子吗?”
      沈肆看着他。烟花在头顶炸开,红色的光落在齐鸣的脸上,又灭了。然后是金色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又灭了。然后是蓝色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又灭了。齐鸣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沉稳的、不好惹的样子。但他的手——沈肆看到了——他的手在抖,很轻,只有一点点,拿着戒指盒的拇指在盒子的边缘轻轻地颤着。
      沈肆伸出手,握住了齐鸣的手。他的手是热的,齐鸣的手是热的。两只热的手握在一起,像两块被同一堆火烤过的石头。
      “我愿意。”沈肆说。
      齐鸣看着他,他的嘴角动了,这一次不是“比笑更安静的动”,是真的笑了。那个弧度不大,但很深,深到沈肆能清楚地看到他的酒窝,在脸颊上陷下去一个小小的坑。烟花在那一刻炸开了一朵最大的,金色的,像一棵被点燃的树,从地面升到天空,然后在最高处散开,落成无数颗细小的星。齐鸣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一枚戴在沈肆的无名指上,一枚戴在自己的无名指上。银色的,很简单,在烟花的照耀下泛着暖色的光。两枚戒指,在两个人的手指上反射着同样的光。沈肆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又看着齐鸣手上的,两枚戒指并排,像两条汇入同一条河的支流。齐鸣低下头,吻了他。很轻,很慢,像一个句号,也像一个开始。烟花开着,风在吹,远处的鞭炮声断断续续的。沈肆闭着眼睛,能感觉到齐鸣的呼吸,温热的,扑在他的脸上。他能感觉到齐鸣的手指握着他的手指,戒指贴着戒指,凉凉的,但正在慢慢变温。
      齐鸣放开了他,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沈肆没有睁开眼,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齐鸣。”
      “嗯。”
      “你戒指戴左手还是右手?”
      “左手。”
      “我也是。”
      “那我们就是同一边了。”
      沈肆睁开眼睛,看着齐鸣。“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齐鸣看着他,没有回答。他握住了沈肆的手,把他的手指带到了自己的嘴唇边,在沈肆的无名指上吻了一下——那个位置,正是戒指圈住的地方。沈肆感觉到了,戒指和嘴唇的温度一起传递过来。烟花炸开了另一朵,比刚才更亮。
      “新年快乐。”齐鸣说。
      沈肆看着他。“新年快乐。”
      他们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烟花一朵一朵地升起来,一朵一朵地散开,一朵一朵地灭掉。风还在吹,冬天的风永远是冷的,但沈肆不觉得冷。因为齐鸣的手握着他的手,戒指贴着戒指,从凉变到温,从温变到热。手上的戒指在烟花的光里闪了一下,沈肆低头看了看那枚银色的圈,内圈的“Q”字在灯光下隐约可见。他把自己的手翻过来,让戒指朝上,在烟花的光里看着它。
      “齐鸣。”
      “嗯。”
      “你什么时候买的?”
      “跨年后。”
      “你在雪地那会儿就想好了?”
      齐鸣看着他。“想好很久了。”
      沈肆看着他。“多久?”
      齐鸣没有回答,但他把沈肆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戒指贴着戒指,发出很轻的、金属碰撞的声音。沈肆没有再问,他靠在齐鸣的肩膀上,看着远处的烟花。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的,没有停。它们开得很快,灭得也很快,但它们开的时候,真的很亮。
      沈肆闭上眼睛,感受着无名指上戒指的重量——很轻,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知道它会一直在那里,在每一朵烟花炸开的瞬间,在每一个冬天落下的雪里,在每一个醒来的早晨。不会消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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